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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凤凰12 他不是她, ...

  •   灯笼的红光在暗巷深处被黑暗吞没,晚风嘤嘤呜咽,叫人心里头极度不安。

      “什么味啊…”

      陈竹松耸耸鼻子,惹得一股子腥臭味更为清晰,他偏过头去想看晏秦淮,虽在黑暗下辨不清神色,但能明显感觉到对方也是呼吸一重、随即便加快了脚步。

      他赶紧跟上,又觉风声戚戚,在他耳边刮过时留下一身颤栗——

      不对,不是风声,是人声!有人在哭!

      这声音尖锐,但又极轻,似是被可以遮掩,更添上一股子诡异。

      终于,在又一处拐角进入后,空间陡然缩小。

      三两女子披着几块布料,就这样半靠在墙上,闻声朝他们看去,在扫过前头的晏秦淮后,又看到身后的陈竹松,顿时眼睛锃亮,离得近的几个甚至已经凑了上去∶

      “小兄弟,要来玩一玩吗~?”

      陈竹松在晏秦淮肩前的缝隙中探出头,见巷中点了盏煤油灯,隐约只照清了少许几人的面庞。

      她们虽穿着破旧,身上好几处地方都因无多余布料遮盖而袒露,但脸却都被擦得干干净净,为首的两个甚至还在唇上抹了层红。

      那几人虽主动凑前,但显然是在强行假媚,不仅体态僵硬,说话时也带着股生瓜强扭的别扭,但单凭言语就能判断是什么人——

      站/街/女。

      可是…这里为什么会有站/街/女……?

      陈竹松下意识看向晏秦淮。

      可后者眼中并未出现吃惊神色,只是淡淡将目光掠过前面几个女人,而后直直盯向更暗的地方∶

      “她怎么了?”

      为首的女人一怔,应是没料到她会开口,随后与身旁的人面面相觑,接着称得上一句“默契”地齐齐用身躯将后面的身形挡住,又有另一人凑前想挽住陈竹松∶

      “哎呀,小兄弟喜欢哪样的呀?来,姐姐带你逛逛,看上谁了和姐姐说……”

      “抱歉姑娘们,劳烦让让。”

      晏秦淮微低头,趁着几个女人愣神的功夫便穿了过去,连带着陈竹松也赶紧钻空逃出。

      “这怎么…?!”

      面前的景象令他一阵反胃感顿时上涌,赶忙捂住口鼻,将自己反呕的声音压回嗓,匆忙挪开视线。

      先前几人挡着的,是一个瞧着便年纪不大的姑娘,大抵十二三岁,但是神态愁苦,带着股道不明的沧桑。

      她的发丝凌乱,有好几屡都交杂着挂在额间被汗水粘黏,薄唇发白,整个人都被衬得十分虚脱。

      那姑娘裸/露出的肌肤上,遍布着大片非正常的褐红色疹块,而顺着她皮包骨般的胳膊望去,有一个体形瘦小的婴儿正缩在她怀里轻泣。

      那孩子躯体被各色衣物包裹,仔细对照下,又好像都能与方才阻拦二人的女人们身上的布料对上。

      见有人来,那姑娘连抬眼仔细瞧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默默收紧抱孩子的手,往后缩了缩,龟裂的嘴唇一张一翕,显然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的身上和婴儿露出的头上,无一不沾有未擦干的粘性液体,不出意外的情况下,这是刚生完孩子不久。

      怎么能这样对一个产妇?!难道没人管吗?!

      陈竹松难免气急。

      他虽缺乏实践经验,但也不至于不食人间烟火、迟钝到面对这种情况还不明所以。

      让一个孕妇出来卖/身,在生完孩子后还不帮忙处理,就这么丢在街头不管不顾。

      这孩子既然一生出来,那可就是整整两条人命啊……

      禽兽不如的畜生……

      畜生!

      他愤愤地看向晏秦淮,却见后者只是微微拧眉,随后又转头看了看后面互相搂着,满脸戒备、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过来与二人同归于尽的女人们,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陈竹松隐隐听到不远处又传来声清脆铃音,他清晰听到晏秦淮叹了口气,在出声对着她们拍了张照后,便开了口∶

      “竹松,走吧。”

      “师姐……?!”

      他不可置信惊呼,看看地上的女人,又看看晏秦淮,难得发了恼,挣扎着又唤了句“师姐”。

      “我说了,走。”

      陈竹松一愣。

      他第一次从晏秦淮口中听到她用这么冰冷的语气说话。

      简直冷得刺骨。

      可现在明明是盛夏。

      他觉得胸口一闷,张了张嘴却什么都发不出,只是卡在喉间难以发声。他鼻息一颤,垂眸再次看了地上的姑娘一眼,而后低着头,默默跟上女人的脚步。

      “……竹松,你刚刚,是不是想救她?”

      逐渐因光线而拉长的身影证实着他们已远离深巷,陈竹松耳中仍环绕着那阵阵响铃、含杂着女人们的呜咽,晏秦淮陡然响起的声音则猛地将他拉出思绪。

      他张了张口,却发现一时出不了声,只好闷闷点头。

      ……她知道?

      那她为什么要走?

      她可是晏秦淮啊…她为什么不救?

      见陈竹松的头越来越低,晏秦淮不动声色,既没有叹息,也没有摇头,只是伸出一只手,在快要接触到对方发丝前一刻,又转而拍了拍他的肩∶

      “能和我说说,你想怎么救吗?”

      陈竹松一滞。

      是啊,他能怎么救呢?

      他方才有一瞬间,生起用钱赎出那姑娘的冲动。

      可其她姑娘呢?他没能力把她们全救下。

      他抬起头,眼眶湿润地用已然沙哑的嗓音,可怜巴巴唤道∶

      “师姐…”

      晏秦淮一愣,不禁感到好笑∶

      “这怎么还应激了?”

      话一出,又不禁感到无奈,她知他明事理,但很多事,一旦未经实践检验、未留经验可谈,即使明理也终归无法运用于实际。

      她笑了笑,还是轻轻摸了摸陈竹松的头∶

      “那就去救吧。”

      陈竹松闻言眼神一亮,又随即想到什么,再次暗淡下来∶

      “师姐,还是算…啊唉?!”

      未等他说完,晏秦淮便拽着他的衣服往回赶,丝毫没给他留暗自神伤的机会,原先还觉得漫长的路程,愣是因这加速,被缩短了足有二分之一!

      “姑娘,麻烦问问,‘管理’你们的人是谁?”

      原先已经放下戒备回归常态的女人们,听到外头又传来动静,刚支起身,便见竟是方才离开的两人又回来……确切点说,是一人拽着另一人回来,皆是一愣,听面前那女人一说,又是更感奇怪。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能需要劳烦您将人叫出来一趟。我师弟想赎个人。”

      晏秦淮朝其中一个女人道。

      后者更是一惊,顺着那女人身后年轻男人的目光看去,正是她们中年纪最小、刚艰难产完子的铃兰。

      她抖了抖嘴唇,似是不敢置信∶

      “你…不、您说什么?你们要她……?”

      见面前的女人点头肯定,她不住抓紧衣摆。

      倒也不是先前没见过有人花大价钱赎人的,但多是为了图一乐,又有几个被赎出去的姐妹有个好下场?无非留个非疯即死、抛尸荒野的下场,卑贱到连野犬闻了也是绕道走。

      她们这些人,终归也只是为了勉强图个苟活,至于怎么个活法,也只能全靠天命,可如果可以,她私心还是希望同她一样的人能有个好下场。

      尽管她连自身也难保。

      她咽了口口水,再次仔仔细细打量了遍面前二人。

      不得不承认,在她见过的人里,这两人绝对是看着最像好人的。

      身后女孩痛苦的喘息声在耳边徘徊,她深吸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串已然发黑生锈的旧铃铛——

      “铛、铛……”

      稀碎铃音随着她的动作响起。

      周围顿时陷入沉寂,其她女人也不再发出动静,皆是紧紧盯着另一道更为窄小的巷口。

      忽而,沉重的踏步声从中响起,一道稍显臃肿的身形艰难挤出,口中仍在叫骂∶

      “就你们这种货色还摇什么铃?!接着客了直接带……你们谁啊?”

      那人刚全身钻出,见前面站着两个陌生人,立即质问道,而后一双被肉挤得只留了条缝的眼睛眯得更小,直愣愣看着晏秦淮,毫不掩饰反复打量的目光,和那拖拉机主人一样,叫人不舒服。

      陈竹松侧身挡住对方的目光,尽量挤出冷漠语气道∶

      “我们要赎人。”

      那人拧起眉头,皱鼻扫了扫面前的男人,见他一身学生扮相,显然不像什么有钱人,摆了摆手颇为随意∶

      “想找人爽,随便挑个睡睡不就得了,学什么赎人呐。”

      “你…”

      陈竹松正欲发火,又转而被晏秦淮伸手拦住。

      她从钱包中掏出几张纸币,朝面前的人晃了晃,这下不只是那人,连陈竹松都连带着一怔。

      要知道湖西大学称不上什么顶级学府,即使是晏秦淮这种能力的教授,一个月要是有个六十也是大封顶。

      他借着微弱光亮努力看,意识到那里面,至少掺杂了两张五十的纸币。

      那可是两张五十啊!!!

      那人眼睛虽小,但一看到钱,缝隙一般的眼睛顿时像是发了光,就这么紧盯着不放,伸手就是一够,快到手时,钱又瞬间被晏秦淮收回。

      见她不说话,就这么冷冷瞧着自个,那人一急,赶忙搓手一阵点头哈腰∶

      “嘿呀您早说这事啊哈哈…您要是想,咱还能早些把这些个姑娘打理干净给您亲自送去啊,这是看上了哪个姑娘啊?咱们这的姑娘都新得很,保准满意,您挑好,咱们这就帮您…”

      “不用了。”

      晏秦淮终是不耐地出口打断,而后伸手,朝那个抱着婴孩的姑娘示意∶

      “那孩子的卖/身契呢?我只需要你们帮她把捐给消了。”

      那人一愣,随即陪笑∶

      “嘿呦,瞧您这话说的,那哪能叫什么卖/身契啊,都是些前朝叫法,咱这啊可是正经……”

      “我只说一遍。”

      晏秦淮抱胸,将那几张纸钞用三指夹住,有一下没一下敲在手臂上。

      那人抹了把汗,看着那几张钞票咽了咽口水,而后抹了把虚汗∶

      “您…您等我会!”

      接着便拖着笨拙的身子朝巷口转回。

      不多时,又一道堪比细棍的身形跟着那人一道出来,眼神从上到下将晏秦淮瞄了遍,瞧清对方手里的金额后,立马上前,声音尖锐而刺耳,带着谄媚打着“哈”∶

      “哎哟~您问铃兰的保证书啊?我带着呢哈哈,您看,已经盖章咯,您交完钱,直接就能把她带走了!”

      说罢那人挥了挥手上泛黄的纸,而后便欺身过来要抢钱。

      晏秦淮可不给这机会,反身一避的瞬间,提早收到暗示的陈竹松就扑过来,一把将那张黄纸抢去,献宝似地递给晏秦淮。

      后者伸手,注意到对面那两人心虚的眼神,而后一个字一个字核对开来。

      所谓的“保证书”,写得倒确实是挺正经,明面上看就像是招聘协议,至头至尾都以“织工厂”作为工作称呼,而这底下的保证人,上面只摁了个红色指纹。

      这指纹形状不规律,除却指纹外的外扩痕迹,还有明显偏向一侧的擦拭状,瞧着便不像自愿。

      她不禁冷笑一声。

      口口声声称是前朝陋习,这套路倒是直接照搬啊。

      ……不对。

      晏秦淮眯眼。

      这保证书最底下用以证明双方同意的标识中,盖有一枚大小匀称的方形印章,而一旁新盖的,虽不明显,但有细微差异——

      不是同一枚印章。

      “不好意思,这协议我不认可,既是要做生意,就请两位拿出诚意,用假的水印唬人,不大好吧?”

      那人听后明显一惊,而后迅速反应∶

      “哎呀,您这说的是哪的话,这两枚都是一样的,您再看看…看看……”

      “不一样。”

      晏秦淮凑近,指着两枚印章一字一句重复道∶

      “不一样。

      劳烦二位把真正的收条和柜上的水印给我们。否则…”

      她勾起一抹冷艳的笑,眸中带着清澈的认真∶

      “钱,我不会给,但人,我一定会带走。”

      两人相视一眼,顿时面露凶光,正想说些什么混账威胁话,又顿时被晏秦淮一张证件怼脸∶

      “不好意思,我是本市市局派来的警务人员,我此前一切行程都已向上级报备,如若我在此出事失联,我以职务担保,不用两天,你们这就会被彻底端平。”

      那二人又是一愣,似是在考虑真假,双双凑近,想将那证件看个仔细。

      他们自是识得些字,不然也不会仗着本地多数女人不识字,骗来这么多现成货。

      也就被这两人挑中的那个,是自己人辛辛苦苦从城里抢来、好不容易找了买家的。

      谁承想才卖去几日,对方就把人给扔了回来,还把到手的钱讨了回去。

      他们过了好些个月才晓得这女的已经怀了野/种,届时崽都快下来了,给他们压根挣不了几个钱,都打算好过段日子直接把这白吃白喝的贱/种勒死扔后山了……

      这好不容易来了俩怨种,还是瞧着挺有钱的怨种,可得好好抓牢。

      只是……

      两人瞧了又瞧,认得出“市局”二字,更认得旁边正儿八经的符号,和他们这村新盖的派出所脑门上安的,长得一模一样。

      看来是真的啊。

      两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瘦的那个赶忙从破旧布袋里一阵翻腾,随即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印章,往上面哈口气∶

      “这个这个!这个保准是!”

      那人在晏秦淮准许下赶紧重新盖上,再被后者仔仔细细检查,确认无误后,又要求写了凭证,这才交了钱。

      见二人抢过钱便一挥手,只顾着数钱,没再管那姑娘的事,晏秦淮松口气,朝陈竹松眼神示意后,先行朝那姑娘走去,蹲下身轻声问道∶

      “姑娘,你还能站起来吗?”

      那女孩面色苍白,艰难晃了晃头。

      陈竹松了然,刚想开口自荐,方才蹦出“师姐,那我来…”这句话,然而“背”字还没出口,晏秦淮便否决∶

      “竹松,你抱着孩子,我把这姑娘背上。”

      “啊?呃…好、好的师姐!”

      他闻言也小心上前,在晏秦淮的演示下,轻轻抱过幼儿。

      不知究竟是那女子实在虚弱,还是真心信任他们,陈竹松惊奇发现,他们抱过孩子时出奇容易。

      晏秦淮见状又是松口气,先是伸手将那姑娘头上的红色布花摘下、一把扔到地上,随即背过身,缓缓揽住那姑娘的双腿,竟是毫不费力便起了身。

      这未免也太瘦了。

      她暗暗叹气,刚走几步,便听后面传来呼声——

      是方才摇铃的姑娘。

      她脚上穿着不合脚的布鞋,行动不便,但还是努力往这边跑来。

      陈竹松原以为她是看姐妹都出来了,自个也想走,瞧见身后那两个管事的已经大叫着追上来,他正暗想对策,谁料那姑娘喘着粗气,眼中却带光朝晏秦淮问道∶

      “姐姐,你们、你们真的是…是市局的人吗?”

      晏秦淮虽有吃惊,但也很快带着亲切笑意回应∶

      “嗯,我是。”

      那姑娘还没缓过气,撑着膝盖弯腰又喘了好几口气,但又隐约能听到她在自言几句“太好了”,而后又抬头,眼中竟闪过泪珠∶

      “姐姐,咱们凤凰镇…是不是有救了啊?”

      她吸了吸鼻子,口中无法掩饰激动,说到后面竟有些混乱,不住用手比划∶

      “我、我在这长大的,有好多人、好多姐妹…都被这群东西害了,我不识字,我就是…就是被这么骗进来的,你们说的那些东西,我一个也不懂,但、但我看到那两个东西害怕了!所以…”

      她有些慌乱,语言卡顿,却还是简称断断续续说完∶

      “所以…姐姐,咱们凤凰镇,真的有救了吗?”

      她不敢去看晏秦淮,她不想从对方脸上看到遗憾神色,可等待片刻后,却感到脸上传来一阵温热。

      竟是晏秦淮一只手将背上的人稳定好,而后伸手慢慢擦去她眼角的泪,真挚笑道∶

      “嗯,会有救的。”

      那女人破涕笑出声,而后重重应了声——

      嗯,总会有救的。

      嗯,总会变好的。

      这一折腾便到了半夜,晏秦淮背着人,发觉身上的人在微微颤抖,便开口问∶

      “姑娘,你叫铃兰是吗?今年多大啦?”

      那姑娘犹豫了阵,只是轻声细语回道∶

      “我…不叫铃兰。今年…十五岁。”

      前面的陈竹松一个踉跄,连带那姑娘也是一震,见孩子没事才安心趴好。

      才十五啊!!!!!

      陈竹松在内心呐喊,看看怀中脖子异常肿大的婴儿,又是一阵无能狂怒。

      什么畜/生啊!!!!!

      晏秦淮同样也是轻轻应声∶

      “啊…十五岁了啊。”

      她又往上颠颠。

      “姑娘,你太瘦了,你要是我闺女,我保准得心疼坏咯。跟我回去后,咱们可得好好养着,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怎么样?”

      晏秦淮笑着,又忽而放低了语气,似是在自责∶

      “对不起啊,刚刚我一时心急,就把带你出来这事,说成了‘生意’。你不是什么要被买卖的物品,是我考虑不周,让你难过了吧?”

      铃兰不答,又在她背上缩了缩,良久才开口∶

      “姐姐…也有孩子吗……?而且是女儿?”

      晏秦淮见她回声,又安心了些∶

      “不是,我家乖乖和你家的一样,也是个带把儿的。”

      铃兰趴在她背上,探探头,能隐约看到对方谈到孩子时,露出的那抹笑。

      她是幸福的。

      女孩想。

      ……那可真好啊。

      她收回目光,重新缩回晏秦淮背上,贪婪细嗅着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不多时便呼吸均匀。

      晏秦淮见此,也没再说话,又不忘让陈竹松噤声。

      他们去时选择翻墙,回时自然也是,可等陈竹松刚跨过身,想要接过墙外晏秦淮递来的女孩时,却忽而听到一阵窸窣声。

      几道男声划破天际——

      “是不是有人啊?你听到没?”

      “我去看看。”

      不好……!

      陈竹松顿时警觉,可这会女孩的身形才抬到一半。

      眼见手电的光越发得近,最后直接照在了挡在前面的晏秦淮身上,紧接着在草丛中,走出一个身穿绿色警服的男人。

      那男人见状一愣,看看晏秦淮,又看看她身后衣衫褴褛的姑娘,却迟迟没有发声。

      “坤舆!咋样啊到底有没有人呐!”

      被换作“坤舆”的男人这才反应过来,在几人警惕的目光下摇摇头,而后装作若无其事般朝身后同事喊道∶

      “没人!估计是哪来的野猫啥的吧……!”

      直至二人声音逐渐远去,他们才成功进屋。

      “后来呢?那姑娘和你们回去了吗?”

      自然是没有的。

      听晏景医一问,陈竹松不免苦笑。

      论戒备心,他实在不如晏秦淮。纵使同那姑娘说话最多的不是自己,可晏秦淮也未曾完全松懈,甚至在当晚便设了计。

      他记得那晚的煤油灯实在太暗,暗到令他辨不清那姑娘的神色。

      可那灯光又实在真切,将晏秦淮说话时的一颦一笑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时的他年少天真,不顾外人在场便直接开口∶

      “师姐!你真的当上市局的警务人员了啊!”

      可晏秦淮没怪他,只是又如往常一样笑了笑,露出一边的虎牙,显出几分俏皮∶

      “当然不是,我只是被特聘为犯罪学顾问、拿了个市局工作证而已。”

      她轻笑出声,而后又带上忧虑∶

      “不过啊,我们待不了多久。”

      见陈竹松不解,她叹口气解释∶

      “那两人同意放我们走,是因为怕市局找他们麻烦,真的过来把这一窝端了。

      这几年严打,一直管得紧,而且自建国后第一次相关政策下来,干这勾当的,哪有结局好的?

      可是呢…一旦他们意识到,即使我安然回去,身为警方人员,肯定还是会报告上去,最后仍免不了他们被一锅端的结局。

      既然结局无差,又怎会想让我们好过。”

      陈竹松恍然大悟,而后被连带起了紧张∶

      “那…那师姐,咱们怎么办啊?”

      “怎么办?”

      晏秦淮冷笑着敲了两下木桌,刻意用力道∶

      “当然是明天带人就走,毕竟他们本就不欢迎咱,不是么?”

      话音刚落,再次开口的却是铃兰,她方才还在揉着婴孩的小指玩,这会顿时双眼瞪大,讶异地看着这边二人∶

      “明天就走?”

      “是啊。”

      晏秦淮笑着歪歪头,颇为好心地加重道∶

      “明天一早就走。”

      不顾铃兰持续震惊的眼神,晏秦淮伸了个懒腰,随即直接倒床∶

      “不过呢,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睡觉!”

      陈竹松应声“是”,而后也转身躺在了刚回来后准备的地铺,似乎很快便进入深眠。

      良久,晏秦淮对床传来了窸窣声。

      铃兰起身,小心抱起孩子,又回头看了看两人,接着头也不回,便翻过了那道墙。

      她走后,不多时,屋中原先还安稳熟睡的两人都缓缓睁眼,而后在惨白的月色下,双双交换了眼神。

      “这人呐,真当是不可信。”

      陈竹松自嘲地喝了口茶,掩去眼中那抹悲切∶

      “后来我和晏师姐跟了上去,看着那女孩抱着孩子就这么回到了那个鬼地方,她主动过去了…我们这么辛苦把她救出来,她却就这么…这么主动回去了。”

      他不住感到好笑∶

      “我永远忘不了当年那个问我们凤凰镇是不是有救了的姑娘,在当时看到那姑娘主动回去时,是个什么眼神。”

      失望?悲伤?痛苦?

      或许都有。

      他双手揉搓了下脸。

      旧事重提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令人享受的事。

      尤其还是关于他当年犯蠢的旧事。

      他都已经做好了被晏景医这个顽劣后辈嗤笑的准备,却听对方只是轻轻放下见底的茶杯,而后摁下录音笔,堪称温柔道∶

      “那么,感谢陈先生的配合,这对我们的工作很重要。”

      他收回录音笔,接着眼神真挚∶

      “年少的事总是多有遗憾,如若我是你,兴许会做出更无法令自己释怀的事。”

      晏景医笑了笑,这次不是陈竹松记忆中常有的虚情假意∶

      “陈叔叔,我母亲一直以你为荣。”

      陈竹松看着晏景医朝自己深鞠一躬,直至对方出门而去,他依旧呆愣在原地,那句“以你为荣”在耳边循环往复,到了最后,竟让他大笑出声,伸手一摸,才惊觉面上早已横七竖八挂满泪水。

      他原先一直认为,晏景医此人,同晏秦淮丝毫不像。

      可是啊可是…

      他不住再次悲凉笑出声。

      ……当年的事,他其实没有讲完。

      他们看着那姑娘再次回去,二人在回派出所的半路上,自己就心态先崩,忍不住拽住晏秦淮的衣袖,一遍又一遍痛哭失声,反复叫唤着“对不起”。

      可晏秦淮没有出口怪过他分毫。

      她甚至没有生气,反倒用手帕,耐心将他的眼泪擦了个干净,待他冷静后,才在路上边走边说∶

      “其实啊,那些姑娘都一样,在这个落后的地方被埋没。她们应该有思想、有主见,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有数不尽的异想天开和梦想。

      我想救她们,就和你一样。”

      那时的天际泛起微光,暖阳随之升起。

      晏秦淮双手交叉垂在背后谈起她年少时的理想,说至激动时,会蹦跳上前几步,而后背过身,诉说起她这些年亲自下乡时,搜集到的件件资料、寻过的种种可能。

      而那些可能,皆是陈竹松在上学时所认识过、自以为早已理解的知识。

      ……他和晏秦淮,终归是有顶大差距的。

      他听她讲述这些年的经历,又听她描绘自己希望中的那个美好世界,仿佛那个偏见消除的世界真的就在眼前,仿佛那个世界他们真的能亲手造就。

      晨曦升起那刻,染红了整片天,就这么将缤纷色彩映射向人间。

      “那么,竹松,你记住这些了吗?”

      记住这样才能真正意义上拯救那些姑娘了吗?

      陈竹松狠狠点头,语气带着哽咽地让晨风将他这句“记住了”,原字不动带给晏秦淮。

      忽而,晏秦淮侧过身,经过一夜已然微乱的发丝被微风武动,脱离群体的瞬间便被阳光染红,她半边脸同样被着色,而后带笑道∶

      “所以啊,百来块钱教会我师弟最为重要的实践课,不亏,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那日的天很红,衬在晏秦淮身上很美,是陈竹松终身难忘的场景。

      师姐啊……

      陈竹松从回忆中脱离,又是哭又是笑,最后只得用一只手臂将双眼覆住。

      终归是他不懂她,连带着对她的亲儿子也是不解。

      哪里是不像。

      分明就是……像得离谱。

      与此同时,相隔不远的民安河小区内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斥责∶

      “说了不知道!上了几年破班就想来教育你老子了是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凤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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