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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太累了,就写个番外吧 ...

  •   犯罪
      正当我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头顶的路灯倏地熄灭了,徒留一只火扑蛾子被困在了里面。什么是火扑蛾子?与普通的蛾子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它是机缘巧合蹭了下传闻中的火精灵,便变成了火扑蛾子,每次扇动翅膀都会跃起火星。
      这座城市的每个路灯里都被人塞进去了一只蛾子。夜里,人一经过,嘈杂声、脚步声都会惊扰到这群可怜又敏感的小家伙们。它们奋力向玻璃灯罩上撞去。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三次不行,四次……直到它们撞得头破血流、精疲力竭,顺便经过的人们也走远了,不会再威胁它们过于紧张的神经。
      我抬头端详着那盏路灯。透明的玻璃罩里被浇上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血。艳丽的红色被东升的太阳一照,立马发生化学反应,变成嫩黄色。等再到晚上夜幕降临,嫩黄又被蛾子翅膀上的火星染成了昏黄。人类也太聪明了,这样就算前一只蛾子撞死了,换上一只新的。新的也不会有所谓的应激反应。(我了解到猫会有应激反应,然后生病死去。我独断地猜测火扑蛾子也应该有应激反应。或者说,世间万物都应该有应激反应。)它只会认为这是一间非常适合居住的新住所,除了莫名其妙的心悸。日复一日,蛾子不断死去,新的蛾子又不断被补充进来。只要电力公司有钱源源不断买蛾子,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对于蛾子来说,人类应该是它们的敌人。我更是。
      从小到大,这条回家的路经过无数次。每一次的经过,我相信必定至少会有一只蛾子受伤或者死去。那么,我每一天都在对它们进行谋杀。
      一个垃圾都不敢乱扔、红灯也不敢闯的人竟然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凶恶罪犯。我说不定无时无刻不在泛着罪。此刻,我即兴奋于如此普通的我也可以像那些被仰视的精英有一个出挑的特点。没一会儿,又索然无味起来。我竟如此普通,连犯罪也是普普通通,净做些跟屁虫的事,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平时,我走在路上都幻想突然人类遭遇灾难,我可以像雨后的笋一样直直窜出来,成为受人尊敬的英雄,亦或是就这样干干脆脆死在灾难里,还总算称的上是有一些浪漫主义色彩。日后,人们书写历史,描绘这场灾难时,总归会说死了几十万人、上百万人。就算不出现我的名字,我也算被归为有意义的几十万、上百万中的一员了。更幸运点,说不定还会有一块纪念墓碑。哪怕死后让我和这么多人挤在一块巴掌大小的墓碑里,也心甘情愿。
      原本还算有探索欲望的路灯——充斥着鲜血和野蛮——暗淡了。
      灯罩里的那只蛾子,双翅交叉着,俨然一层灰色的薄毯,把瘦长的身体严严实实盖住。只有随着呼吸而起伏的身子和翅膀上忽闪忽现的火星还证明着这只蛾子没有完全死去。
      “你是谁?”
      我掏了掏耳朵,似乎出现了幻觉。
      “请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吧?我感觉我的身体凉得可怕。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我环顾了四周,没有旁人,只有彻底没入黑暗的树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再一抬头,原本还高高在上的路灯骤然下降,变得足足只有我三个脸那么大。之前我还只能仰视,凭空想象里面的场景。等蛾子降到我双眼前,已经有一只老猫那么大了。它泛着蓝光的眼睛紧紧盯住我,脸上和老人差不多瘪的嘴也在开开合合。
      “按照我们的说法,我是人类,你是蛾子。”
      “你就叫人类吗?蛾子?多奇怪的名字。我明明叫开普托。你们都共用一个名字吗?人类。”
      蛾子的声音清脆,倒没有它的脸那么老。我只是觉得晦气,期待中像恐怖片一样的氛围被它的嗓子毁了。
      “你会压低嗓子吗?总觉得你应该更成熟一点。”
      “什么叫压低嗓子?”
      “就像我这样。”我示范了一个很好的例子。
      “那你为什么要压低嗓子呢?”
      “你见过狗吗?天天会抬一条腿往你家撒尿的动物。”
      “哦,那群坏家伙。”
      蛾子的脸听到“尿”这个词后更丑了,仿佛自己曾经被狗尿过。
      “它们就很喜欢遇见同类后,拼命吠叫,吓唬对方。”
      “你希望我吓唬你?”
      “不,只是这样会让我更害怕点。说不定我会更尊重你。虽然你是一只快死的蛾子,还被困在灯罩里。”
      “你既然明知我无法伤害你,你还希望我吓唬你?而且你也知道我就快死了。”
      “丛林里的猛虎被关在铁笼里后,只是一只大猫;深海底的鲨鱼在水族馆里游泳后,人只会害怕电影中它们虚假的同类;杀人犯没有被抓住后,人也不会害怕,只是恐惧‘杀人犯’这一名头。
      对了,你没有猜错,我知道你的确快死了。估计熬不过今晚了。你死前有什么想法吗?既然你无法满足我的恐惧心,稍稍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也不算过分吧。”
      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询问一个快死了的人临死前的感受了——更何况是一只根本不懂得撒谎的蛾子。没有人会责怪我的不知体贴和毫无同情心。
      “要说临死前的感受嘛,说实话,只有冷和痛吧。肚子蛮痛的。”
      “我们人类一般有一句话叫:人死灯灭,其言也善。说的是,人要死了,临死前只想做些好事。你会有这种想法吗?还是说,快死了,后悔没有逃出这个灯罩,寻求自由?”
      “我不知道蛾子与人类的区别。但我并不后悔没有逃出这里。毕竟我也在这呆了快一年了,时间久了,这里就像是我家一样了……”
      老实说,我根本一点儿也不想听到这么温吞的回答。我期盼的是死亡的恐惧、神秘,临死前的痛哭流涕、苦苦哀求,而不是如此平静地等死。我希望能平静等死的只有我一个人就好了,其他人在此刻都露出生的丑陋,只有我是有死的冷静这一足足另别人羡慕的品质。现在,对面的蛾子把这一品格占为己有了,那我呢?我自出生后就已经失去成为优秀者的可能,连犯罪也是谨小慎微地跟在别人后面模仿,现在死前唯一可能出彩的机会也被对面这只快死的蛾子抢先了。我对于死亡的期待之花,盛开在我会是唯一不丑陋的人的可能性上。有了第二个不丑陋且先于我的存在,我必定会破罐子破摔,一蹶不振。
      “你难道不害怕死吗?你死后,已经冰冷的僵硬尸体,被当作连垃圾还不如的东西随意扔进回收箱里。说不定,你的尸体会被磨成粉被你们同类的后代吃掉。同类相食,我们人类还真是对你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啊。”
      蛾子听到这里时愣住了。蓝色的眼睛被月光反射成了相同的银色,之前还死死压在躯干的翅膀想要挣扎地向上煽动,徒劳而已。它病得太厉害了,快死了。
      “原来不是看病啊”它喃喃自语,“开基也死了啊。”
      “开基是你朋友吗?也死了。”我的嘴角微扬,根本压不住笑意。
      蛾子倒还在发愣,没听清我的问题。反正它快死了,我倒也不用再费什么心思。我又重升起对死的期待,自己必定将会有一项优于别人的特质。这特质是我天生独有的,别人再怎么努力也是零。
      我伸了伸脖子张望到更前面的那盏路灯。电力公司还没往里塞入新的蛾子。电灯柱子和后面郁郁葱葱的大树们不分你我都是黑色。我还是借由模糊的月光勉强分辨出那根柱子底部周围有些银闪闪的细粉。明明蛾子们翅膀上的粉燃烧时是红色的,没了生命洒落在地上却是白银色的。
      不知怎得,我看到可以算作那位开基的残留物后,心里反倒对眼前还呆呆的蛾子有了同情心。这股同情是高人一等的。它就要死了,就算离开这里也度不过今晚。
      “你想离开这里吗?死之前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吗?要是我是你,我一定会离开这里要去看看太阳。”
      “为什么?”
      “你看到过太阳吗?哪怕我们人类已经知道太阳的真实样貌,我们还是会恐惧于它的消逝。我曾经读过一些小说都是说没了太阳,人类会过得如何凄惨。可是你们不也是发光的吗?那么为什么你们连最后的死亡也不被人类放过?你想死前至少看一看强大的竞争对手的样子吧。”此刻,我幻想自己宛如魔鬼一样用甜言蜜语怂恿这只蛾子自寻死路。
      它并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用已经泛白的眼睛注视了我一会儿,最后用尽力气把翅膀大力扇动起来。
      翅膀上的火星越来越多,而且迅速间重叠在一起。翅膀忽地烧起来。火越烧越旺,蛾子烧起来,原本灯壁上的血垢也烧起来。过高的温度最后使得灯罩猛地炸裂开来,把我的脸也划破了。炸裂的玻璃碎片带着火星飞溅到后面的草丛里,枯叶连带着景观树都烧起来了。熊熊的火光都快让我窒息。
      当天晚上,我被抓住。可惜我连最后被关进去,人生自此堕落的刺激戏码也没有,只是被批评教育了。毕竟在此之前,没人知道蛾子原来还会自焚。
      电力公司连夜把整座城的蛾子全部销毁,换成另一种更安全稳定的甲壳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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