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61 ...
-
61
凯吉尔整个童年至少年时期都是在大海上度过的，这片宽广的海洋是他的摇篮，也是他的乐园。那时候他还是万艘舰队组成的船之王国的王储，迎风面海，少年意气。他看着父王和母后数十年如一日恩爱如燕尔，也曾忍不住幻想未来自己的王妃会是怎样的人。
可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把这一切寻常都撕碎了。就在他还没有回过神的时候，电闪雷鸣的顷刻里，他们的舰队被巨浪吞噬。在那恍如白昼的瞬间过后，他落入水中。
一切都消失了。
再醒来，他看到父王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得知，他们获救了，但除了他们二人，其他人再无消息。
父王没有再说太多，但他从父王的神情里看出了结论：他们的臣民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接下来的日子，身无分文的他们光是活下去都费尽全身力气，却又稀里糊涂地欠下巨款。没日没夜的劳作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多的利息，几乎要压垮他们的脊柱。如果不是那顶王冠，证明着过去的一切不是梦境，他几乎都要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个王子。
父王临终前，被问到还有什么遗愿时，说了简短的一句话：“重返故国。”
这句话，也成了之后漫长的孤独岁月里，支撑凯吉尔活下去的动力。
为了更快还清债务，他跟泰斯博签订了一份契约。
只要他参加满十万场拳击赛，他欠下的所有债务和利息将一笔勾销。
十万场比赛。这个数字确实大得惊人，但是他仔细地计算过，只要风雨无阻每天打满十场比赛，二十七年零一百四十五天后他便可无债一身轻地离开这个小镇。
他相信，他可以坚持下去。
但十万场比赛，也意味着十万次他可能死于赛场的风险。他在契约书上签署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便做好了觉悟。命运掌握在他的手上，他绝不会因为有风险便永远龟缩在这个方寸之地。
他等待着重新回归大海拥抱的那一刻。
他想，那片湛蓝明亮的大海，也一定在等着他。
可终究，世事无常，事与愿违。
他还是在这么平常的一天里，迎来了生命最后的时刻。
难过吗？有一点吧。
不甘心吗？也有一点吧。
但是他曾经为梦想努力过，他不后悔！
所以他平静地闭上眼睛，等待这一切归零。
可是为什么……
意料之中的爆炸没有发生，他还突然抱住了一个女孩？
他睁大了双眼，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俏丽的五官，几许乌黑的发丝还别在绯红的脸上，他差点忍不住伸手轻轻拂去。她似乎刚刚激烈运动，出了一身薄薄的汗，紧实的胸部跟着急促的呼吸节奏起起伏伏。此刻落在他怀里的娇小身躯温热柔软，如同一只小猫。
那一瞬间，他仿佛变回了那个托着腮看海的少年。
他想，如果他要找一个王妃，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吧？
……
“咔嚓”一声，项圈的锁解开了。娜美这才腾出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看向欧恩问道：“解开锁的项圈还会爆炸吗？”
欧恩点点头答道：“会，等会儿得把项圈远远抛开。”他说着，也注意到，刚才与凯吉尔对战的这位小哥肩膀上趁人不注意悄悄长出了好多只手，一起帮他出力，终于把他的脑袋从游泳圈里扯了出来。
“哈，勒死我了。”路飞吐着舌头喘气。
罗宾忽然惊呼道：“小心！”
几梭尾部喷着火焰的追踪弹从主席台的方向朝他们飞射过来！
他们赶忙四下逃避，凯吉尔抱紧桃子就地一滚，堪堪躲开。
追踪弹在坚硬的地面炸出一个大坑。
“桃子，给我！”路飞伸手过来，抓住她手中的项圈，然后奋力一甩，把项圈丢上去。
片刻后，明亮的火焰和乌黑的浓烟伴着爆炸声在主席台上绽放。
回敬了一记后，路飞恶作剧得逞地笑道：“吁——好危险呐！”
“原来你叫桃子。”凯吉尔低头看着她，露出了善意的笑容，像是自言自语，“噢，这是多么动听悦耳的名字。”
桃子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碎屑，扭头往周围看了看，只见观众都已经躲得远远的地方，探头探脑地关注着这边的状况。假装没听到他的话，她问：“你老板是打算非要你的命不可？”
“也许吧。”凯吉尔站起身，目光还是落在桃子的身上，他说，“桃子小姐是在担忧我的安危吗？多么高尚的品格！”
“你正常点。”桃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凯吉尔还没来得及答话，瞥眼看到越来越多的黑衣工作人员举着武器朝他们跑来，吐到嘴边的回答变成了冲路飞的大喊，“嘿，草帽小哥，我护送你们先离开这里吧。”
“我们好像还要去找乔巴？”路飞把征求意见的目光投向娜美。
后者没好气地说：“不是好像！是确实要去找乔巴！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些人都拿着武器，看来不大打一场是没办法离开了。”
“放心吧。有我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们的。”凯吉尔说着扭头冲那些黑衣工作人员喊话，“先让我把这几位朋友送出门去吧。”原本提着枪跑来的工作人员一个个竟然真的缓下了步子。看得出来，他们都非常听从凯吉尔的意见。
“你人缘可真好！”娜美感叹道。
欧恩在一旁附和道：“凯吉尔国王平时待人宽厚，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都愣着干什么！把凯吉尔和那几个闹事的都拿下！”主席台上的泰斯博抢过了解说员的话筒，大声喝道。那怒气冲天的声音，吓得黑衣工作人员哆哆嗦嗦又朝凯吉尔等人走了几步。
凯吉尔仰起头看向主席台，大喊：“老板，刚才是我输了，我认！他们这几位估计是外地人，不清楚这里的规矩，才会出手救我的。别为难他们了。”轻松的语气仿佛刚才生死一线的事并未发生。他的一番话有着一种令人安心并冷静下来的力量，泰斯博沉默下来，没有再发难。
罗宾飞快地解读了他的意思，问道：“你把我们送走，还要留在这儿，接受处决？”
“啊？为什么？”路飞满脑子的问号。
凯吉尔笑着对他们说道：“对。因为刚才确实是我输了，而我跟泰斯博签的契约里明确写着，一旦我比赛输了，泰斯博享有对我处决的权力。”
“这太荒谬了！你们签订的契约条款根本就不合理！”娜美皱起眉不能赞同。
路飞挠了一下头，手指指向主席台问道：“那我把他揍飞，你还要死吗？”
“谢谢各位的帮忙。但是契约就是契约，既然签订了就应当遵守。”凯吉尔对着他们抱拳答谢道，“非常高兴能够遇到你们，但恐怕要辜负你们一番拯救了，我还有未还清的债务……”
“你醒醒啊喂！”桃子打断他的话，难以置信地说道，“我听说你是因被救而负债，又因负债而不得不在这个镇子上一直劳动。但把你从水里捞起来或者给你治治小病能花多少钱，你心里没点数吗？这么多年你辛苦劳动，怎么也该还清了吧！”
“桃子小姐……”凯吉尔温柔地注视着她，话里的语气却是异常冷静，“在我的故乡，船之王国里奉行着这样的原则——人人守法，法律才有威严，法律有威严，国家才有秩序。而签订契约后坚定地遵守，正是守法的一种体现。我很高兴你为我鸣不平。只是，对我而言，守法守约是心甘情愿去做的事。”
什么叫冥顽不灵？这就是啊！今天真是开眼界，居然看到活体了！
桃子看着顽固地要守约赴死的凯吉尔，气不打一处来。
约定一个人可以处死另一个人？
这种事、这种事怎么看都是违法的吧！
怎么到这人嘴里，反倒变成守法的体现了？
好歹看过几期今日说法、法治前线的桃子印象中，违反法律、违反公序良俗的约定是无效的。这种规定怎么还能让人老实去遵守呢？她习惯性地用现代人的思维去思考，可又马上反应过来，这里是一个还处于野蛮生长的世界，法学观点和法律发展远远不及她所来自的世界。也许在这个世界也并没法律规定，一个人不能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
桃子被他一番言之凿凿的话语堵得哑口无言，可是她总觉得哪里是不对的。
就算不讲法律，以她朴素的价值观、道德观来判断，这肯定也是不对的！
“原来是这样啊。”路飞看明白了凯吉尔眼中的坚定。他已经救了这个男人一次了，如果这人本身并没有求生的欲望，那救再多次也是无用的。路飞抚了抚头顶的草帽，沉着声说道：“你帮我挡了子弹，我帮你解了项圈，扯平了。”
“就这样不管他了吗？”娜美也拿不定主意，多问了一句。
路飞打着哈欠，扭头走向一边：“去找乔巴吧，我都困了。”
“剑士先生还没有回来呢。”罗宾边提醒着，跟上了路飞的脚步。
路飞伸了伸懒腰，接话道：“那找到乔巴以后，我们再去找找他。”
桃子看了看已经没兴趣管闲事的草帽一伙，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凯吉尔。
真的，就这样走掉？不管这人的话，他必死无疑。
她有些犹豫，脚想抬起来跟着离开，可是她心里却有着另一种选择。
桃子看着凯吉尔那张周周正正的脸，咬了咬唇，忍不住还是说道：“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个镇子上发生的一切有多荒诞吗。如果法律保护的是这样的现状，那维护法律的尊严，维持所谓的秩序，真的有意义吗？”
“桃子小姐，你不必劝……”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桃子提高了音量，正在往外走的路飞等人下意识都停住了脚步。她双手紧紧握拳，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劝说机会，可还是想试一试，如果能够救下这个人就好了。
她大脑飞速的运转，同时努力斟酌措辞，说道：“你记得你们国家奉行的原则，那你又还记不记得，你的国家是一个非世界政府加盟国。如果只要是法律都要遵守的话，你的先人，就是以前的国王们，为什么没有随大流加入世界政府，成为遵守世界政府所制定的法律，并受之保护的国家呢？这个原因你思考过吗？”
凯吉尔一怔，他确实从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问题。
“在我看来，比起做自己所不认可的法律或者政权的遵守者、追随者，他们选择的是遵从自己的心声，去走不一样的路。那么，你觉得那些国王们真的会赞同你现在的选择吗？”
桃子刚说完，头顶轰然巨响。一道犀利的刀风劈开了比赛台半个房顶！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时，主席台上的泰斯博站着的地方，被一块房檐砸了下来！
“老板！”工作人员痛心大喊，赶紧去搬砖救人。
混乱中，提着一把刀的索隆不知道从哪儿走了出来，他四下看了看：“我是不是来过这里了，难道是错觉吗。啊，桃子！你怎么在这？”
“该是我问你才对！你不是去解决狙击手吗，怎么就一直不见人了？”桃子拧起了眉头。
索隆把刀插回刀鞘，摊了摊手说：“我在上面那些暗道里绕来绕去都找不到门，真是烦死了。”
“所以你就直接砍了？”
“反正我看这个比赛场也不顺眼。”
现场因为索隆做的好事，乱成了一锅粥。
路飞哈哈大笑起来。
娜美已经开始在一旁掏钱包给欧恩结账了。
罗宾发动了能力，侦查到山治等人已经来到比赛场的门口，然后在温声告诉其他人。
桃子看着主席台那边一片狼藉，忍不住大大的叹了一口气。
行吧，先是路飞把比赛毁了，然后索隆把场子砸了，看样子已经不是说声对不起就能解决的事儿了，慢慢走出这个小镇是不可能的了。
她还想再看看凯吉尔有什么反应，可胳膊突然被索隆抓着，身体被迫飞快地跑起来。
就这样，草帽一伙大闹完泰斯博的庄园后，在一群人的追杀下逃回了黄金梅丽号。
然后，这艘卡拉维尔帆船在夜色的掩护下，乘着风逃离了达热利镇。
路飞他们的无心介入，如同落入平静水池中的一块石头，不仅溅起了不大不小的水花，还荡漾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以这个夜晚发生的事件为契机，达热利镇上的奴隶们心中，一种名为“反抗”的种子在悄然发芽。这一粒粒微小的种子，在愤怒和不甘浇灌下，究竟能长出什么样的果实呢？
一场迟来了几百年的起义开始暗中筹备，命运的齿轮缓缓咬合。
桃子并不知道，她所说的那一番临时编出来的劝说词，在后来会引发怎么样的海啸。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