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ABO）》君薄宴

14、阿米尔

　　消息传到卡塞尔军团的时候，沃伦上将正坐在皮质办公椅上喝茶。掌管了卡塞尔军团近50年的负责人向来很有耐心，他轻轻吹过杯中浮起的茶沫，等翠绿的茶叶缓缓沉入瓷白杯底。

　　他的脸上看不出上了年纪的风霜，只有头上的银发显示出某种岁月的痕迹。

　　然而这口茶到底没送到唇边，就被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

　　“报告！”来人步履急促，行至门口却压低了声音，生怕被人听见似的。

　　沃伦掀起眼睛将手中的茶放在了桌上，“进来。”

　　一个士官推开门在办公桌前站定，他脚跟一碰向沃伦敬了个礼，“将军……”然而他脸上却出现了一些畏缩的神色。

　　此人赫然是先前站在克里尔身边的副官德文。

　　“说。”沃伦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看向眼前的下属。

　　“我们派去的人被袭击了。”他硬着头皮艰难道，“几乎全军覆没。”

　　啪！

　　滚烫的茶水洒在了他身上。

　　“几乎？”沃伦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缓缓走近这个大气也不敢出的人，“你的意思是你们这群吃干饭的连一个草包都干不掉？”

　　“将军，具体情况我们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声音甚至有些发抖，“我们的战舰在发动攻击前被来自后方的战舰袭击了。”

　　绝望的德文连珠炮似得说：“我们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从精神网上扫了下来，连一个信号都没传回来——”

　　沃伦眯了眯眼睛，凑近了这个一直在哆嗦的年轻人忽然笑了，“我们的人？”

　　“没人告诉你太识时务会显得很不忠诚么？”此话一出，德文站都站不住了。

　　“将军，将军……我……我能走到今天全靠您的提携，我断没有因为克里尔背叛您的理由——”他脸色煞白，急切地辩驳着。

　　然而他的话被沃伦打断了，他战战兢兢地感受着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德文大气不敢出，肩上像是盘踞着一只毒蛇。他的余光无法克制地落在了那只手上——深红色的疤痕纵横交错地布满了手背，一直延伸进制服的袖子中。

　　沃伦将德文的表情都看在眼里，他嗤笑一声，“怕了？”然后伸手在他胸前擦干净了那只手上的茶渍。

　　“我还没打算这么快就废了你。”沃伦收回手，退至桌后，“我那早死的大哥没这样的本事，说说看是谁救了我的好侄子。”

　　德文站直了身体，开口道：“袭击者使用的是隶属卡塞尔军团的战舰。”

　　“身份……暂时还没查清。”他吞咽了一下口水接着说，“但林顿.费舍尔出现在爱弥儿福利院了。”

　　沃伦的眼睛猛地转了过来，“林顿？”

　　德文低头，“是，将军，他从克里尔少爷手里抢走了一个omega，然后……”

　　“炸了蓝岛要塞。”

　　“哈！”沃伦先是不可置信，复而抚掌，“哈哈哈哈哈哈！”

　　“将军……您，您没事吧。”德文摸不透沃伦的想法，“他没来得及跑就被陆观澜堵住了，现在还停在蓝岛要塞上空呢。”

　　沃伦摆了摆手，“布莱克真是生了个好儿子。”他像是看到同类一般眯起眼睛，“怪不得我那短命的大哥喜欢他。”

　　他看了一眼冷汗直流的德文，“要不是后来布莱克叛逃，把这孩子钉在了叛国的耻辱柱上，现在我这个位子就该他来坐。”

　　“蓝岛要塞没了艾德里安这块硬骨头，可就好啃多了。”沃伦兴致盎然，“滚回克里尔身边去。”

　　毒蛇向他吐着信子，“再失误一次，你的家人就只能病死在中央医院了。”

　　德文藏在袖子中的指尖深深陷进了掌心，他低头行礼，退出了房间。

　　沃伦坐在椅子上，唤起了一个加密通讯。

　　通讯几乎是刚拨出去就被接通了，一个显然经过处理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稀客啊。”

　　沃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楼下正在向飞行器走的德文。

　　“有条你我都想要的大鱼游回来了，他坏了我的事，你怎么看？”

　　频道里沙哑的声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就留下吧。”

　　————
　　躺在医疗舱中的人猛地挣扎了一下，然后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医疗舱上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没有薄荷的味道，图灵皱了皱眉。他低头看向插在自己手臂上的管子和仪器，半天有些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躺进来的。

　　他敲了敲自己的头，感到一阵眩晕。记忆像回旋的海水，被暗流卷入黑暗的海沟。他放弃回忆，一把将身上的管子撸了下来。

　　不适感骤然加重，他扶住眩晕的额头赤脚从医疗舱里跳了下来。地板很冰，冷得他一个哆嗦。

　　他尝试着往前走了两步，骤然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腿。图灵嘶了一声，蹲下身却嗅到了一股近乎于无得薄荷味。

　　他顾不得自己被碰伤的脚，摸索着打开了黑暗中的罪魁祸首——医疗垃圾桶。

　　他用手肘重击了两下盖子，垃圾桶就冒着小火花弹开了盖子。

　　里面有一件大衣。

　　他翻出大衣披在了身上，薄荷味的信息素包围了他。图灵终于觉得自己可以正常的呼吸了，然而那件大衣上残存的信息素实在太少。Omega感到一阵烦躁，披着衣服站起身摸索着向门外走去。

　　门外是一条漫长的走廊，图灵踏出医疗室的门决心前往寻找他的薄荷。

　　一阵脚步声传来，图灵迅速缩起身子，藏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有人来了，不是他。

　　图灵愣了一下，心里奇怪地想，他是谁？

　　舱门滑动的声音惊醒了他，omega猫着腰缩地更紧了些。

　　路过的勃朗特没有看见那一小片阴影，她辗转反侧最后还是爬了起来，来到了医疗区。

　　犹豫半晌，她拐进办公室，想要再查看一下图灵的检查报告。

　　军医的眼睛曾经被扎伤过，这两年视力退化得厉害。自然没看到一个影子踩着她的尾巴，离开了医疗区。

　　————
　　此刻蓝岛要塞上空热闹得堪比中央区年会。

　　原本聚集在港口的战舰密密麻麻以保卫状将还在燃烧的蓝岛要塞包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陆观澜带人抄了蓝岛要塞。

　　一个闪电般的机甲横空出现在战场上，一炮轰在挡在航线上的战舰脸上。

　　雪白的机甲炮口还没收起来，陆观澜的战舰已经对准了目标。

　　轰得一声，足以撕碎重甲的炮冲着机甲的控制室咆哮着冲了过来。

　　雪白的机甲迅速借着惯性迅速向后一沉，同一时间侧过机身避开了这一炮。

　　控制室里，一双掺着血色的眼睛笑了起来。阿米尔吹了个口哨，接了陆观澜孜孜不倦打了一晚上的通讯。

　　自卫军负责人阴沉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

　　“让林顿给我滚出来。”

　　明明是与陆观澜缠斗了一夜的人，阿米尔身上见不到一点疲惫，他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嗜血的光。他身上有种蠢蠢欲动的欲望，然而很快他就压制住了这种暴动。

　　启明星基地里疯子有很多，排除那位著名的白眼狼。阿米尔可以说是臭名昭著，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在林顿杀穿中央区的那天，银色的机甲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为他开路。

　　不怕疼，不怕死，也不会累，简直就是一个怪物。

　　阿米尔笑了一声，“见我们将军？陆中将，你连我都踏不过去，你拿什么见他。”

　　陆观澜知道阿米尔是个疯子，跟他缠斗毫无意义。他冷眼看着通讯里的面孔，“林顿，我知道你听得到。”

　　他能看出来这把匕首早就想喝血了，可一夜过去他只是盘踞在蓝岛要塞上空，时不时清理一下挡住航线的战舰。

　　陆观澜抬眼看向通讯里那张年轻的脸，“他的机甲能源最多能再撑三个小时。”

　　阿米尔脸上的笑容消失，像是看戏终于看累了，他盯着陆观澜脸上的不明显的期翼轻轻地歪了一下头。

　　他丝毫不在意那点软绵绵的威胁，反倒是不太明白陆观澜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并没来得及思考太久，一道通讯就接了进来。

　　“不然就怎样？”心腹大患的声音在陆观澜的战舰上响起。

　　一阵杂乱的信号声过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脸。

　　林顿换下了那套属于蓝岛军区的制服，只穿着一件灰色的常服衬衫。

　　“您这么执着于跟我通话，到底想问什么？”

　　陆观澜紧紧地盯着林顿，却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他狠狠地闭了闭眼睛，“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林顿倒是没想到陆观澜这么念旧情，堵人一晚上竟然只是来要一个解释。

　　“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林顿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蓝岛军区归自卫军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陆观澜，恨他的时候恨不得亲自打进蓝岛要塞。”他冷冷地注视着青筋暴跳的陆观澜，“现在在这里猫哭耗子——”

　　“怎么，当年那一炮，没把你脑子里的水打出来？”

　　一枚重炮冲着指挥舰打了过去，然而在还未触及指挥舰的时候，就被屏障拦了下来。

　　陆观澜忍无可忍地看向林顿，“艾德里安在哪？”

　　林顿还未开口，忽然听到了身后舱门开启的声音。

　　屏幕上陆观澜愤怒的脸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身心受创的老将军如同遭受了巨大的冲击，脸上出现了一片空白的神情——像活吞了粒子炮。

　　他回过头就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图灵裹着他的大衣湿漉漉地站在他身后。

　　林顿：……

　　阿米尔：！

　　陆观澜：！！！

　　一时间通讯中落针可闻，图灵裹着大衣，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脖颈。失魂落魄地站在他身后，出神地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这场面活像是林顿是个把人标记了却不做安抚，特意逼omega在众人丢弃尊严的畜生Alpha。

　　林顿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些年不论是中央区还是南十字星系对他的评价多偏向狼心狗肺，天生坏种。头一次背“X虐待变态”这口黑锅，他毫无准备。

　　陆观澜目眦尽裂，这omega不就是方才宴会上被他拖走的那个吗！老将军颤抖着抬起手指着通讯屏幕，恨不得替布莱克给他一巴掌。

　　幽灵在背后发出了平淡的电子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顿闭了闭眼睛，对着站在背后迷迷糊糊地图灵招手。

　　Omega疑惑地走了过来，像是小动物确认领地一般轻轻动了动鼻翼，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后，他放下心来凑近了。

　　陆观澜的青筋一条一条跳了起来。

　　但不知为什么，omega并没有靠近安抚信息素最浓郁的腺体，而是在林顿腿边坐了下来。

　　——更是坐实了林顿欺压omega的事实。

　　忍不下去的人有很多，林顿快速撂下一句“死了”率先挂断了电话。

　　阿米尔却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他转了转自己僵硬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将军，小心！跃迁点启动了！”有人大喊。

　　围在蓝岛要塞周遭的战舰迅速后撤。

　　银白色机甲突然跃入高空。阿米尔吹着口哨按下发射钮，那道精准命中跃迁基站的光束，与多年前林顿轰穿中央区的轨迹完美重合。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巨大的震动以跃迁点为中心向外迅速扩散。离得最近的蓝岛要塞被波及，整个要塞建筑生生向下塌了一层。

　　陆观澜在指挥室中晃了一下才站稳，他看向眼前那片废墟火海。

　　他踉跄了一下，颓然坐在了椅子上。他终于不用再为B162星区牺牲任何事情了，至此最后一个通往B162星区的跃迁点被彻底炸毁。

　　艾德里安被埋在蓝岛要塞里，布莱克在南十字星系自立为王，只剩他们这群如草一般轻贱的蝼蚁还留在原地。

　　自卫军的通讯频道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说话。这是一场无声的哀悼，哀悼一个再也无法回去的故乡。

　　“拟电中央区。”老将军摘下军帽，“就说......”他摩挲着帽檐绣线——那是布莱克多年前亲手定下的番号，“自卫军已证明立场。”

　　而在燃烧的废墟之上，银色机甲正掠过星环。驾驶舱里，阿米尔舔掉嘴角的血，电子屏显示着最新指令：

　　【秘密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