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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麻将馆
      十月底,天气转凉,秋收结束。
      每年的这个时候,派出所都会组织人手抽查果林乡的麻将馆,抽查倒也不是杜绝麻将馆的存在,只是赌博有度,今年新下达的政策规定,凌晨十二点之后不允许聚众赌博。

      抽查的时间是在每晚的凌晨一点左右,每周抽查两次。
      每年惯例,第一次抽查的动静一定是最大的,起个威慑的作用,这一次刘所长经过开会决定,今年抽查的第一家麻将馆是位于林场的。
      这家麻将馆在果林乡最大的麻将馆,白天麻将馆的老板开着大门卖农药化肥等农作物品,晚上就合上卷帘门,把藏在农药堆里的麻将桌抬出来,呼朋引伴的耍起来,只留着一个后面的小门进出人。
      小门藏得深,外面是看不见一点点光的,可里面却热闹的很。

      第一次抽查,派出所全员出动,就连坐镇户籍室的杨静也被拉了出来。
      凌晨一点半,一行人到了林场麻将馆附近,为了不打草惊蛇,警车停在了远处,人都是从小路上绕过来的,形成一个包围圈,麻将馆里面八张桌子七张都坐满了人,一点散场的样子没有,此刻,麻将馆的老板正在前面的路口处放风,刚发现有人过来了想要溜,就被冲到前面的刘所长给扣住了。
      每年都来这么一趟,老板被扣住的那一瞬间就已然意识到自己要经历些什么了,既不挣扎也不解释,还笑嘻嘻从口袋里掏出烟来让着,“真是辛苦警察同志了。”
      “大晚上的还放风,你也辛苦了。”
      刘所长留下了一个人把老板控制住,带着剩下的人冲了进去,麻将馆里的人还闹腾着,没发现早已有了意外之客,只有坐在门口那一桌的人安静了下来,有个不安分抓着放在桌上的赌资塞进了口袋里,又被一个眼神制止,不甘心的放了回去。
      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发现了不对劲,拉着一整张桌子都停了下来,坐在炉子旁边烧水嗑瓜子的老板娘也站了起来,磕磕巴巴的问着,“来…来了啊……”
      刘所长拿着手电筒在里面扫了一圈,和一屋子的瓮中之鳖打着招呼,“惊喜不惊喜?”

      坐在角落的几个人看着情况不对要跑,可几个门都有人堵着,窗户也被封死了,无处可逃的人跑到一半只能灰溜溜的回来,低着头隐没在拥挤在角落里的人群中。
      喧嚣散去,只留下了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没收赌资,没收麻将,刘所长看着挤在墙角里的一群大老爷们,手里的烟一根接着一根,是疲惫也是心痛,“我们派出所之前是不是挨家挨户发过宣传单,宣传单上写的是什么,早睡早起,多做运动,切勿沉迷赌博,你们都不长记性是不是,还是你们以为没人查,是拿派出所当摆设吗?”
      没人吭声,刘所长说的更起劲了。
      “你们这一个个的,是不是都忘了前车之鉴啊,林场有一个姓刘的男人知道吗,就前几年,打麻将,一个晚上输了六万,庄稼地里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结果什么也没了,老婆离婚了,孩子也不让见,现在还欠着信用社的贷款,房子都要被收走了,这事离你们远吗,不就在你们眼前,都装看不见是不是,都觉得靠赌博能赚钱是不是,这一天两天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都上赶着想体会一下妻离子散是不是……”
      杨静正在登记今天没收的赌资,听到这话没忍住笑了出来,被刘所长白了一眼之后,又乖乖的低下头继续写。
      杨静手下的字龙飞凤舞,有两个字还留在了麻将桌上的绿色桌布上,她却毫不在意的掏出手机发了个深夜工作的朋友圈。

      景星河拉开麻将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面是几个筹码,还有几张零钱,第二个抽屉里面是一个坏了的打火机,还有不知道是谁留在这里的半根火腿肠,景星河拉开第三个抽屉的时候,从里面翻出来了两摞百元大钞,钱应该是刚取出来的,还裹着银行的封条。
      杨静用笔划拉了一下那摞钱,小声的感叹了一句“真富啊”,又小声的咕哝着,“少一张也没关系吧”,忽然一缕强光打了过来,杨静摸着钱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拿着手电筒的刘所长骂道,“杨静,你是觉得我听不见吗?”

      林场的这家麻将馆只用了很少的筹码,较多的还是现金,经过统计一晚上的赌资有十多万。
      第一次的抽查忙到了早上六天才结束,刘所长脚下一堆烟头,面前的男人们蹲着的站着的眼窝子都是黑沉沉的,偶尔几个人打个哈欠,还要被刘所长单独点名教育两句,罚款,教育,能做的都做了,至于听不听话这就要另说了。
      有了第一次抽查的教训,这附近听到风声的麻将馆都能消停几天,第二次的抽查选在了周五,经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热心民众举报,东沟麻将馆最近很不消停。
      东沟麻将馆藏在一家超市里面,不大的房子从中间一分为二,外面是个正经的超市,里面是个见不得光的麻将馆,因为构造问题,里面并没有窗子,想逃也逃不了。
      把大门堵住之后,里面的人只能束手就擒。
      凌晨一点二十九分,刘所长带着人赶到了东沟。
      东沟麻将馆的墙壁被熏得黢黑,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陈年的破床,已经分不清楚被子的颜色,有个人正在上面睡着,还有四张麻将桌在旁边吵吵闹闹的“碰”着。
      天气已经冷了,这片也没有地暖,只在中间摆着一个电热风扇,摇头晃脑的吹着热风,麻将馆的头顶上挂着两个烟黄的灯泡,照着彻夜不归的赌徒,地上的烟头,脚底下的酒瓶子,吃了一半的方便面,还有从床上坐起来转醒的人,都臣服在昏暗的灯光下,呆滞的看着堵在门口的人。
      瘸着一条腿的商店老板还打着盹,看着来了警察,也不怎么着急,慢悠悠的从那张转椅上站了起来,从柜子里掏出来了几条烟,装进了黑色的袋子里,又假装不留痕迹的塞到了刘所长的手里,一副熟能生巧的姿态,“这么晚了,有事?”
      刘所长登时就把东西拍到了桌子上,黑色的塑料袋在空中飞过,重重的落在了凌乱的麻将中,“不光聚众赌博,还搞贿赂,是不是想进去了。”
      老板没想到这招不好使,一张脸憋得红里发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无计可施的老板向后缩了两步,和麻将馆乌烟瘴气的环境融为了一体,借着前面的阴影,掏出了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可他一抬头就又对上了刘所长冒火的眼神,心里紧张的犯了怵,手机滑了下去,黑屏了也不敢捡起来。
      刘所长冲着身后的人招呼着,“都把执法器打开,谁还敢没事找事,都给我带回去。”
      “小景,”刘所长又从包里掏出来了一摞表格放在了桌子上,“你来,上次杨静记得那都是什么,乱七八糟,谁能认得出来。”
      杨静听到自己被骂,站的老远不敢过去碍眼,景星河拿出随身带着的笔,在表格上面写着,“时间:20XX年10月21日01:48。”
      “地址:东沟麻将馆。”
      “经营者:刘建军。”
      “参与人数:17人。”
      “没收物品:麻将6套,麻将桌4张,骰子15个,筹码7盒,现金208281元……”
      刘建军被带回派出所拘留和罚款,其余人员经教育之后领了罚款单,便被遣散回家了。

      这边在收拾东西,那边又接过来了一个报警电话,教导员便带着杨静跑了一趟。
      报警的是东沟一组的人,说是有两个酒鬼躺在他家门前的菜园子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大半夜扰民严重,不让睡觉。
      麻将馆和东沟一组相隔有些远,教导员打开警笛开车赶了过去。
      麻将馆没收的清单刘所长检查没问题之后,就开始把东西装车,因为这次的检查是被举报后的检查,所以局里特意给借了一辆警车,车够大,东西也都能装得下,麻将桌和麻将凳都被拿了出去,麻将馆里面空了下来,景星河把最后一盒麻将收拾好放进了车后备箱里,教导员和杨静也开车回来了。

      教导员和杨静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没人,车上的两个酒鬼是在东沟二组那边的树坑里捡到的,其中一个酒鬼已经醉的不知道东西南北了,另一个还好一点,知道家是西坝六组,还知道是西坝六组66号。
      教导员来这边没多长时间,对西坝六组这个地方不熟悉,只能先把车开回来让知道的人把人送回去了,杨静从这辆车里下来,立刻坐到了前面那辆装赃物的车里,清点好的东西之后,那辆车就先行返回所里了。
      至于警车上的两人一左一右的睡着,刘所长趴在警车的窗子上向里看了一眼,又回头把景星河喊了过来,“小景,这俩是你片区的,你也认识,这样吧,你和杨静去把这两人送回去,杨静,杨静呢?”
      教导员指着前面那辆已经没影的车,“在那辆车上,已经走了。”
      “呵,杨静当初是谁招进来的,干活干活不行,办事办事不行,才拉出来一趟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回去,怎么不直接辞职……”刘所长今晚的脾气格外的大,别人也不敢说什么,“小景,那你一个人去送,我还要带着人去东沟九组的那个麻将馆。”
      “好,那我送完人就过去。”

      景星河上了车,才发现车上的人一个是章连山,一个是虎子,虎子已经睡沉了,半张脸都贴在窗玻璃上,大张着嘴,睡得昏天黑地的,而章连山被方才说话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睛又看到了景星河,便腆着脸靠了过来,用手抓着前座的靠背,对景星河喊着,“星河。”
      景星河叹了一口气,调转车身,开向了西坝的方向,“章连山,你怎么又喝醉了。”
      “我高兴。”
      “高兴什么?”
      章连山抬起身子,朝着景星河吹了一口气,他今天喝了很多酒,红的白的啤的都有,常年被酒浸泡的肠胃早已经有了免疫力,喝的杂乱也不过是醉的更久一点,而且章连山是真的高兴,他大声的喊着,“要结婚了!”
      无人的马路,枯黄的路灯,景星河忽然踩了刹车,刺耳的“吱……”声后,警车停在了路边,虎子被向前甩了过去,嘭的砸到了背椅上,睡得迷糊的虎子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靠着本能向后躺了回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着。
      章连山抱着椅背坐的稳稳的,他的眼神让他看起来像只讨好的小狗,可怜又无辜,章连山每次喝醉了就是这副神态,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看见了景星河,还是因为他是真的醉了。
      景星河捏着方向盘的手指苍白,他太用力了,就连舌头都被撕咬住了,章连山在同学会上说要养生结婚,所以就真的要结婚了吗?
      “要和谁结婚?”
      “当然是他女朋友啊!”景星河指着虎子,转而又指向了自己,“我是伴郎,你要不要来看我?”
      景星河看着后视镜里虎子,所以要结婚的不是章连山,“是程虎要结婚?”
      “是啊,我是伴郎。”章连山忽然伸手把景星河的警帽摘了抱在了怀里,看着景星河并没有说什么,章连山又打开车门跑了下去,换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摘下来的警帽被小心翼翼的放到了车里,章连山拍了拍帽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冲着景星河喊着,“星河。”
      “嗯。”景星河帮章连山系好了安全带,又伸手揉了揉章连山的头发,章连山的头发很硬,像孤傲的草,繁密又旺盛,被抚摸的章连山享受的闭上了眼睛,抬高了脸朝向了景星河,扬起下巴似乎是要讨一个亲吻,就那么紧闭着眼睛等待着。
      这只小狗真让人喜欢,景星河检查了一眼睡在后座的虎子,又回过头来捏住了章连山的大脸,章连山的嘴被挤得嘟了起来,眉头也不乐意的皱着,“章连山,”景星河捂住了他的嘴,好似这样才能说得出口,“我好爱你啊!”
      景星河重复着,“我真的好爱你啊!”

      章连山睁开了懵懵懂懂的眼睛,他要动,却被安全带束缚着,只能拉着景星河的袖子喊“星河”。
      “乖,”景星河推开了章连山的手,“别闹,睡觉。”
      暂停的警车又慢慢的行驶了起来,章连山听话的闭上了眼睛,似乎真的睡着了。
      景星河有些恍惚,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离章连山很近,有时候又觉得他们之间是那么的远,章连山对他撒娇向他索吻,可一转眼就能全部都忘了,章连山是个尽职尽责的演员,这一场戏剧,他登台入戏,下台出戏,行走的游刃有余,景星河被困在戏里,总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景星河不甘心这些暧昧,却又不知道怎样才能更进一步,谁要和他做朋友,景星河明白,他才不是回来和章连山做朋友的。

      虎子住在西坝六组3号,右手边第二家就是,景星河停下车,章连山也就跟着下来了。
      景星河打开车门,章连山先他一步把睡晕的虎子提了出来,章连山长得高,虎子在他的手里就像是一只小鸡仔,软绵无力的耷拉着脑袋,任人宰割,无动于衷。
      虎子家得门没锁,章连山一脚踢开后,拖着虎子走了进去。
      虎子的父母没睡,还在彻夜和远方的亲友打着视频电话,今天对虎子家来说是高兴的,虎子买了房买了车,又在相爱十周年纪念日这天提亲成功。
      婚礼的场地定好了,婚服也试到了满意的,结婚就在下个月,一切都在紧张而忙碌的进行着,虎子的父母们和亲友分享着好消息,而虎子更是被老友们缠住喝了个昏天黑地。

      “叔,姨,过年好啊!”章连山丝毫不见外的推开门,大大咧咧的问了个好,就把虎子拖到床上。
      虎子沾到了枕头,便两脚一伸,蹬掉了碍事的鞋子,又滚了两圈,把自己卷在了被子里,虎子的母亲前去掖了一下被角,又被虎子一个酒嗝熏的捂住了鼻子,“这是喝了多少啊?”
      “放心,我兄弟,我罩着,没醉。”自己都喝醉了的人,还大言不惭的说罩着别人,景星河拉着路也走不稳的章连山,和虎子的父母大致说明了一下情况。
      “下次可少喝点吧,别麻烦人家警察来送了。”
      章连山支在景星河的身上,舌头在鬼撞墙,人却还是要不厌烦的说话,“不麻烦,不麻烦,都是一家人。”

      离开了虎子家,章连山生龙活虎的打开了车门,一定要让景星河坐到副驾驶,而他要逞强酒驾,不光酒驾,还要开警车酒驾。
      “不行。”景星河拒绝了他,可章连山固执着不愿意离开驾驶座,抓着方向盘,脚也踩在了油门上,还在纳闷为什么车还在原地。
      警车钥匙还在景星河的手里,章连山插在锁孔里的显然是其他车的钥匙。
      景星河蹲下去握住了章连山的两只手,拉着从方向盘上取了下去,“班长”,景星河哄着喝醉后幼稚万分的章连山,“乖,下来。”
      “哦。”章连山不情愿的撇着嘴,却还是下了车,让景星河拉着在黑夜里往前走着。

      虎子和章连山的家隔得也不远,不用开车也能很快能到。
      半夜敲门的景星河等了好一会儿,里面才有人应声,“来了,来了。”
      来开门的是章连山的父亲,看样子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里面穿着单薄的睡衣,外面顺手披了一件女式的大衣。
      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章连山勾着景星河的肩膀,冲着他爸鞠了一躬,大声的喊着,“大哥,新年快乐。”
      “你个小兔崽子,老子是你爸。”章父要扶一把章连山,却被章连山躲开了。
      章连山拉着景星河去了他家,指着满院子的房门介绍着,“这是厨房,这是凉房,我爸我妈睡着间,这间是我弟弟,这间是我弟妹的,还有我的,”章连山拉着景星河走到了最里面,指着一间大开着门的卧室说,“这间是我的,来,睡觉。”
      章连山松开景星河,摇摇晃晃的走着,就那么摸黑砸到了床上,章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冲着景星河道着歉,“这位小警察不好意思,他喝醉了,您别介意。”
      “没事的。”
      躺在床上的章连山翻了一个身,嘴里咕哝着几句梦话,也许是嫌弃睡的不舒服,他在黑暗中爬了起来,脱去了多余的外套和裤子,才又钻进了被子里,房间里是黑的,但外面的灯是亮着的,景星河和章父解释半夜敲门送人的大致情况,而章连山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看着人还在门口看着,便拉长了声音喊着,“星……河……”
      院子的声控灯都被吓醒了,景星河和章父都看向了章连山,毫不自知的章连山掀开被子向里挪了挪,轻轻地拍着身前的那一块床铺,又喊着,“过…来…睡觉……”
      黑暗中,章连山的眼睛亮亮的,但带着一丝朦胧的水雾,这是双不清醒的眼睛,这是个不清醒的人,明天一早他就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不记得自己做过事。
      景星河看着一脸歉意的章父,“没事。”他说,我们都知道他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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