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媚娘》这碗粥

12、2.0

　　孟泽从不去打听李明澜多少分，反正知道很差就是了。

　　又有人来问，他刻意离开了。

　　他在卫生间洗手，却见到胡翰然进来。

　　胡翰然对李明澜的成绩格外关注，跟个苍蝇一样问长问短。

　　她的分数是藏不住的，肯定有人见过她的试卷。

　　胡翰然把孟泽当空气，冲前面的丁彰问：“你知不知道这次李明澜考了多少分？”

　　孟泽故意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然而，“哗哗”的水盖不住丁彰的回答：“其他科目不清楚，只知道数学。”

　　胡翰然：“她的数学多少分啊？”

　　学校的水声太小了，孟泽关上水龙头，直接向外走，却更加清晰听见丁彰的话：“十二分。”

　　多少？孟泽险些被门口的台阶绊倒……他扶一扶墙。

　　胡翰然大嗓子：“什么？”

　　丁彰压低声音：“十二分！”

　　过了足足五秒，孟泽才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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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来是雨季，哪怕阳光冒了个头，还是快速落下。

　　到了下午，天色昏暗，乌云一个接一个，滚滚而来，把天涂得像入了夜。

　　“要下暴雨了。”冯天朗喊。

　　李明澜见到摇曳的树叶，连忙关了窗：“不如今天我也留下来晚自习吧。”顺便躲一下哥哥。

　　孟泽瞥见她的衣角，别说晚自习，佛祖来了都救不了她。

　　他收拾书包，扯了一条肩带，跨过肩就走。

　　教室里亮着白炽灯，他出去，跟步入黑暗一样。

　　他赶在暴雨之前上了一辆的士。

　　车子启动不久，天空倒下倾盆大雨，雨势猛烈，哗啦啦砸在车顶上，到处白茫茫一片。

　　车子一直到楼下，孟泽三两步跑进大堂。

　　电梯镜面照出他半湿的头发，他随便抓几下。

　　他开锁，一进门，见到一双运动鞋，和红艳高跟鞋摆一起，整整齐齐。

　　“孟泽。”孟母匆匆出来，“外面这么大雨，有没有淋着呀？”

　　孟泽停在玄关处，看见坐在沙发的男人。

　　不认识，以前从未见过。

　　孟母递过来一条白毛巾：“外面这么大雨，有没有淋着呀？”

　　“没有。”孟泽的声音很自然。

　　不自然的，反而是他的母亲，有点絮叨：“这是黄叔叔，我公司的同事，我把公司文件落在他那里了，他特地送过来，谁知道正好下大雨，我请他上来坐一坐，哎呀，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

　　心虚的人语速比较快，废话也比较多，孟泽把脸藏在毛巾下，扯了扯唇角。

　　姓黄的站起来：“这就是孟泽啊，长得真高，你妈在公司和同事们提起你，说你门门功课第一，以前我觉得她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没想到今天一见，气质是和普通学生不一样。”也是一堆废话。

　　孟泽低头擦头发。

　　“刚刚给你爸打电话，没有人接，不知道他今天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孟母打开冰箱门，上上下下看几秒，“老黄，不如你留在这里吃晚饭吧，我点几样菜，让餐厅送过来。”

　　姓黄的：“太麻烦了，这雨下不久的，一会等雨小了我就走。”

　　雷电交加，光照在姓黄的脸，扑成一片银白，连带的，孟母盘起的头发也在发亮。

　　一声一声雷，一道一道电，把这对男女关于晚餐的讨论打得轰隆隆的。

　　孟泽丢下毛巾，从玄关柜拿了把伞，转身向外。

　　孟母喊：“你要去哪里？外面风大雨大。”

　　他冷静：“东西落在学校了。”

　　孟母着急：“等雨停了再去……”她来不及把话说完，孟泽已经关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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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哗啦啦撞在窗户，夜景发散成虚幻一片。

　　李明澜托腮，向窗外发了会呆，然后拿起铅笔在纸上盘蚊香。

　　周璞玉低头写着作业，眼角余光扫到李明澜的手腕在不停转圈，她问：“你在干嘛？”

　　“练习控笔。”

　　“我以为你今天留下来是要做作业。”

　　“我也想啊，但我连题目都看不懂，我老爸老妈把优秀基因给了我哥，没有分给我一丁点。”李明澜抬头见到孟泽在教室门外，她停笔，眨几下眼睛，“咦，他为什么回来了？”

　　她收回目光，端正姿态。

　　这个大骗子将她骗得可惨，深藏不露，深不可测，枉她还觉得这是一个规矩人。

　　以往他从教室后门进来，直接落座，无需经过她的座位，但是今天，她一转头，发现他站在她的身侧。

　　她和窗户之间不是很宽敞。

　　他站在这里非常逼仄。

　　李明澜抬头：“干嘛呢？木头一样站在这里，碍着我欣赏夜景了。”

　　“李明澜。”孟泽被风雨袭了一身，满身寒意，但这口气是温热的。

　　她挑起眉，也许是错觉，这会的他有点低声下气。

　　他转学到这里一个月，什么时候有过“低”、“下”的时候。

　　他问：“吃饭了吗？”

　　她的头越仰越高：“怎么？要请我吃饭？”

　　“嗯。”孟泽点头。

　　不要说李明澜，连周璞玉都吃惊的看着他。

　　李明澜笑：“这不是我们班的数学第一名吗？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

　　“你要是没吃饭的话，我今天晚上请你吃饭。”

　　有何居心？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

　　她身材高挑，平日里站在女生中间太高，太突出。

　　孟泽更高。

　　她还是得仰头：“稀罕啊，我们的孟泽同学还会献殷勤呢。”

　　“我们的李明澜同学接受这份殷勤吗？”孟泽的语气再缓和也还是偏冷。

　　李明澜将手伸到孟泽的鼻尖。

　　纤细指尖，指甲修得整洁，指骨一弯一合。

　　她打了一个响指：“我喜欢吃食堂的炸鸡翅，如果食堂今天晚上还有炸鸡翅，你就算幸运，我就勉为其难，吃你请的这一顿饭吧。”

　　他点点头：“我去食堂问一问。”

　　他要如何问？只能去一趟了。

　　看着他出去，李明澜拍一拍额头：“周璞玉，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周璞玉难以置信：“我也怀疑是我做梦，孟泽是不是中邪了？你的及格符到现在才发挥威力。”

　　李明澜跟着出去。

　　风雨太大，走廊的地面都被溅湿了，雨水拍在栏杆上溅起雨珠，打到她的脸。

　　她不得不撑起伞，从栏杆边向下望。

　　一个黑影下了楼，向着食堂方向去。

　　她回来说：“孟泽真的中邪了！”

　　────

　　当孟泽再回来，刚把伞放到水桶里。

　　李明澜探出头。

　　“没想到呀，孟泽的请客还很真心诚意。”她左看看，右看看，“有没有被淋着呀？”

　　当然有，他从大雨中而来，虽然有伞，但伞挡不住风将雨扑到他的身上，他半湿的头发贴着鬓角，沉沉地站在走廊阴影里：“食堂还剩下一个炸鸡翅，我让食堂的师傅给我留着。”

　　她的眼睛滴溜溜一转，顺着杆子向上爬：“那你可有面子，我好几天没有吃到炸鸡翅了。”

　　其实她早已吃过晚饭，但是孟泽请客，这么大的稀罕事，不吃白不吃。

　　“你等一等我啊。”她回座位，三两下就收拾了书包。

　　周璞玉仍觉得不可思议：“孟泽真的要请你吃饭是啊？”

　　“幸好是去食堂。”李明澜拉上书包的拉链，“不然我怀疑他想毒死我。”

　　“那你还去？”

　　“我肚子饿了。”她背起书包，又回头，“如果明天我没有来上课，你一定要给我报警，凶手是孟泽。”

　　暴雨拦下了不少人，有些从来不上晚自习的同学，也因为这一场雨，逗留在教室。

　　比如六班的柳灵韵，她坐不住，出来走廊对着雨夜咒骂。

　　孟泽和李明澜经过时，正是柳灵韵最烦躁的时刻。

　　外面狂风暴雨，柳灵韵不知道这一男一女要去哪里，喊：“喂！”

　　也许因为雨声大，听不见，也许李明澜听见了，不搭理，总而言之，孟泽和李明澜看都不看柳灵韵一眼，下楼去了。

　　柳灵韵气得又是一顿咒骂。

　　────

　　两人一路趟着水到食堂。

　　路灯昏暗，李明澜看不清脚下，不小心的时候一脚踩到水坑，她说：“孟泽，你还害我的鞋子脏了。”

　　“赔你一双。”他倒是爽快。

　　她有一个新发现：“孟泽，你的书包呢？你不会回了家又再折回来请我吃饭吧？”

　　他不答，收起伞，推门让她先进。

　　她在他面前停下来，侧头：“你真的要请我吃饭？”

　　“你到底想不想吃？”

　　她笑：“想啊，吃啊。”

　　早已过了用餐时间，掌勺的大叔大妈收拾着餐具。

　　孟泽点了最后一份炸鸡翅，端着餐盘过来。

　　食堂左右两边的灯管都关上了，李明澜大喇喇地坐在正中的凳子上。

　　空旷的就餐区只有她一个人，她明眸皓齿，把简陋饭堂衬成了舞台，她是焦点。

　　孟泽放下餐盘，里面只有一个裹着金黄面皮的鸡翅。

　　她问：“只有一个？”

　　他说：“只有一个。”

　　“可惜呀，这是我们岩巍中学的招牌，这炸鸡翅外皮酥脆，内里鲜香浓郁，鸡肉肥美丰|满。”她一边说，一边观察他。

　　“我已经吃过了。”

　　“那我不客气了。”李明澜戴上手套，抓起鸡翅，一大口咬下，没有半点的矜持。

　　孟泽：“……”

　　她舔舔舌头：“食堂的炸鸡翅就是香。”

　　孟泽突然开口问：“李明澜，雪媚娘在哪里买？”

　　李明澜叼着炸鸡翅，一秒钟就琢磨过来，原来他的目的是雪媚娘？“你这是有求于我啊？”

　　但他冷着眼睛，态度不诚恳。

　　她用纸巾擦了擦，蹭到油渍的嘴角：“孟泽，你的心里是不是特别苦？”

　　“雪媚娘在哪里买？”他看着她晶亮亮的眼睛，知道她不会直接回答。

　　果然，她跟他讨价还价：“你给我辅导，我就告诉你。”她倾身过来，唇上被油渍衬的发亮，弯起的弧度有点狡黠。

　　他向后退了退，刻意和她保持距离：“你要辅导什么？我先说明我没有逆天改命的本事。”

　　李明澜想说数学，但这也近似于逆天改命：“我想一想啊。”

　　她一边吃一边想：“孟泽，你给我辅导一下美术吧，就像去年的素描画，我很快就要去参加美院的校考初试了。”

　　“我只能说给你几个美术技巧的建议。”

　　她叼着鸡翅：“一言为定。”

　　“君无戏言。”

　　“胡说八道，我可没忘了，你个大骗子。”她叼着鸡翅，摸了摸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她冲他抬起下巴，“明天就开始辅导。”

　　他又点头。

　　她将小盒子放到他的面前：“没想到吧，我还真就有一个雪媚娘，你请我，我请你，礼尚往来。”

　　奶油化在他的嘴里。

　　眉开眼笑的却是她：“我的雪媚娘是不是特别甜？”

　　孟泽浅浅表达一下礼貌：“谢了。”

　　她上下打量他：“你今天不对，是不是有心事？”

　　粗心大意的她也有这么敏锐的时候，孟泽说：“啃你的鸡骨头吧。”

　　等她啃完了鸡骨头，就是两人分道扬镳的时刻，但无可避免的，两人要回家还是要一起走到校门口。

　　孟泽腿长，一大步迈出去，不久就可以甩掉李明澜。

　　到了校道的岔路口，她喊：“孟泽，你跟我来。”

　　天气这般恶劣，他问：“去哪里？”

　　隔着雨雾，她笑着说：“雪媚娘。”

　　雨势渐收，除了偶尔从树上掉下来的水珠，其余的都是绵绵细雨。

　　吃饱了的李明澜声音更响亮：“孟泽，你喜欢吃甜品啊？”

　　“嗯。”他很敷衍。

　　一路过去，没什么学生，路灯照着绿叶，绿叶罩着树下经过的两人。

　　越往前走，是向着实验楼的方向了。

　　孟泽猜到那个雪媚娘是在哪里买的了，学校不止有食堂，还有一间便利店。

　　远远的，便利店的门沉在黑夜，似乎关门了，只剩下招牌上的浅白。

　　孟泽不是非去不可：“回去吧，店里都关门了。”

　　“没那么早关门啊。”李明澜不死心。

　　这时，便利店的玻璃里有灯亮了一下。

　　“还有人。”她向前走。

　　灯光像是短路了，一闪一闪。

　　到了玻璃前，李明澜探着头，见到什么，她愣住，踮着的脚都忘了放下。

　　孟泽见状，顾不得踩到的一大滩雨水：“李——”

　　她的左手迅速伸过来，捂住他的嘴。

　　孟泽吹了一个晚上的冷风，浑身都冷，她的手这么盖过来，于他而言，是发烫的温度。

　　下一秒，李明澜明白自己的反应太突兀，她收回手，用食指抵住唇，悄悄地说：“嘘，别说话。”

　　窗里，有两道模糊不清的人影，看不清脸，但姿势暧昧，是在……亲吻？

　　倏地，便利店的灯又暗了。

　　李明澜和孟泽互望一眼。

　　暗夜，细雨，也不知道自己落在对方眼中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