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未》尽为词曲敛封华

35、第 35 章

　　吟缺不及，未未太过，君未本应该最生疏，却竟最适宜。
　　君未听他唤了，那滴泪还未落尽，人已经笑起来：“别担心，我是开心。”
　　喜极而泣，竟不是夸张的比喻，而是写实的工笔。
　　君篱放下杯子，将头靠在君未肩上：“阿姐，从来掉泪都是你抱着我安慰，以后掉泪，都是分享开心。”
　　当他还是一团懵懂的孩子，多少眼泪委屈，他洒在自家阿姐怀里，终于他比她高了，马上就能成为保护他阿姐的大人，他希望以后若他阿姐还要落泪，也全是因为幸福开心。
　　此刻心情，如果上官返理解，是因为深爱，而君篱，却是因为同行。
　　君未揽了揽君篱肩膀，待人离开后，又拍了拍他脑袋：“喝了你的酒，陪阿姐一起出去看雪。”
　　看雪，寻梅，闻桂，我们来世间这一趟，除了遇想遇的人，还应赏想赏的景，如此华年一瞬，方不算辜负。
　　上官返将君未的居处布置在正房，君未对此敬谢不敏，上官返却道：“便是你的，不然你想谁住。”
　　争执不下之际，上官返道：“住吧，再过几日，你若愿见一见左相，我是想找他老人家提亲去的。
　　贸然去老人家不认得我，肯定不会允的，但如果你都住到我上官府的正房了，他老人家也就只好答应了。”
　　他说的认真，偏内容又没正经，语气轻而低，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君未看得心软，心想这要是让龙境泽看见，少不得又要调笑许久。
　　她妥协：“好吧好吧，终归我们也没法按常理来了。”
　　君未心底清楚，上官返此举无非是在告诉她一件事，那就是自此无论在哪，只要是他上官返的地方，便是她君未的。
　　也正是这种直截了当，让君未释然接受两人一体，不必分什么你我。

　　倒是没等上官返上门，左相府就下了拜帖。堂堂左相府，向上官返下拜帖，明眼人心知肚明，不是为了京中新贵上官返，而是为了他府上新近搬来的君未君篱姐弟。
　　早在姐弟俩刚入京时，就有好事人将两人的身份连查带猜确定了七八分。君篱尚年幼。君未又不是不出闺阁的女子，众人见过她样貌，不免起了些心思。
　　这也是左相着急见她们的原因之一。
　　一同见见那上官返，看他是不是值得托付。
　　这日冬月初七，宜嫁娶祈福出行。
　　左相府早早有人在府门前立着，见君未一行三人下了马车，便殷勤引着她们往府里去。
　　左相今岁已六十有余，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见了君未君篱，竟捺不住直接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反倒是他旁边，那位仪态万方的老夫人，一直带着笑意看着姐弟俩，眉目间无尽的慈爱与和煦。
　　众人落座。君篱偷眼打量两位老人家，且不论左相在朝堂上是怎样一位少言却雷厉风行的臣子，现下在自己家中，却多少有点老小孩的意思。他在外人眼中深不可测的眸子现在浮现着一点儿雀跃，也在打量着君未君篱，此刻对上君篱的视线，微微笑了一下，血缘的魔力就在于此，分明初见，两人却已深深感到亲切。
　　左相夫人也在看着君未。
　　或许世人都已忘记，可她却永远不会模糊左昔云的样貌。如今这个女子，她的一颦一笑，与她的女儿如出一辙，只左昔云生于贵胄家，性子多一点儿源自左相的跳脱，而眼前女子，长于市井，不过双十却历经磨砺，多了一份如松柏寒梅的坚韧，想到这儿，纵她向来性情稳重，也不禁慢慢濡湿了眼眶。
　　这一场相见，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解释前尘，只在这两两四目相对里，一切干戈已成玉帛。
　　午时他们一同在左相府用饭，直到这时左相才顾得上一直在扮演隐形人的上官返。
　　他此刻正沉浸在与君未君篱相认的喜悦里，乍然见上官返可不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看都不顺眼。
　　上官返呢，则表现出从未有过的乖巧。只因左相能允许他一直陪在君未身边，已经是一种无言的认同。
　　上官返将身世藏得颇深，京中旁人不知上官返身份，左相却早已就将这人查了个底朝天。
　　哼，右相秦闻仲的独子吗？
　　他与秦闻仲没什么政见上的龃龉，但也没什么交情，那个缺少人情味的男人，左相不太看得上。
　　不过上官返自改姓氏这件事，却让左相对这人有点儿好感，认为他算得上是个值得一交的性情中人。
　　但，外孙女婿？哼，左相自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只差没白眼相待。
　　倒是左相夫人对这位气质出尘的公子很客气，席间谢过了他素日来对君未君篱的照顾，上官返连道不敢，恭恭敬敬地敬了老夫人一杯茶。
　　这日他们聊到很晚，从左相府出来时天边已泛出青黑，临别前左相跃跃欲试想要将君未君篱姐弟俩留下，被左相夫人瞪了一眼，委委屈屈地住了嘴。

　　两位老人相守了大半生，一起承受了失去唯一的女儿的痛楚，因为女儿临终遗愿，连她的一双子女都不能寻回。派人保护都只能偷偷的，且因怕打草惊蛇，往往多有掣肘。当时裴仕德一事，没及时赶上救护，若不是上官返，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两位老人心底对上官返其实多有感激。

　　“阿姐阿姐，外祖父外祖母人还是很好的是吧？”
　　回程马车里，君篱忍不住向君未确认道。
　　他生怕自家阿姐对两位老人感观不好。
　　君未看他一脸心计全摆在脸上，就不由得好笑：“是是是，那可你的外祖父外祖母呢，怎么可能不好。”
　　闻言君篱喜笑颜开，还不忘大声更正道：“是我们的外祖父外祖母！”

　　关于左相担心君未被各方盯上的想法，上官返大约猜得到，所以对这次见面也乐见其成。无论对君未君篱，还是对他自己来说，这都是件好事。
　　他心里虽然也想将与君未的亲事越早定下越好，好将那些鬼鬼祟祟的目光杀除个干净，却也明白初初与君未君篱相认的左相不可能舍得外孙女嫁作他人。
　　因而一整日对这件事只字未提。
　　此时他接着君篱的话，笑了一声，很有意思地道：“我倒是未想到，左相私下里竟是这样性格。”
　　君未看他一眼，接道：“以前听我母亲提到过，说外祖父家里家外两幅面孔，那些端庄稳重严肃姿态全是为符合身份装出来的，其实私下里跳脱得很，全靠外祖母稳着。”
　　她以前甚少说这些，其实倒不真是因为心有芥蒂，而是她从未见过两位老人，所有的形容皆是左昔云的描述，没有真实感。今日她见了，语言与现实毫无阻碍地重合在一起，方才卸下心事，坦然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