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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曲起 思君蚀骨空 ...

  •   不过,第二年并没有联诗会。白无忧亲征北地,跟她那位明亮骄傲的姐姐去做最后的了断,赵莞在红玉附佘的内城可丽蓝的一间侧帐篷里自刎身亡,死时唯有一名女骑兵随侍左右,亦随之自刎。但白无忧也并未能全身而退——她被姐姐一枪捅进了侧腹,行走不得,从当年的深冬一直躺到次一年夏天,才启程返回。

      沈雁跟她送信的士兵一起返回,中途连换行车、雪橇战犬,竟然最后比她的传信士兵还早到一天半。白无忧从腹部隐隐疼痛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熟悉的人影站在窗外。

      她起先揉了揉眼睛,见人影没消失……翻了个身过去接着睡。

      沈雁从背后走上去,声音里有点失落,“我赶了月余的路到这里,陛下都不肯转个身过来看看我?”

      “反正是梦,做了就醒了。”白无忧疼得哼哼唧唧,懒得搭理这个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幻影。

      “是不是梦,何不亲手摸摸,再下决定?”沈雁在她身后微笑着道。

      他从身后圈住她,怀抱里有北地大雪的铁锈味,御寒兽皮的味道,他的怀抱又冷又暖。

      白无忧把他拉进被窝里暖着,半闭着眼睛摸索他那双冰凉的手,“就这么过来了,也太遭罪了。”

      “我在宫里坐不住。”沈雁十分坦诚,贴在她身后动也不动,专心当活体暖炉。

      “那现在是谁帮你上朝了?”

      “奉您的令,怀氏与展氏各治半秦,也很合意,两家打春盘龙节的时候商议着要定亲,怀氏的五公子跟展家的三姑娘。”

      “这是怎么说的。”白无忧嗤笑一声,“国逢战端,他们两家想着嫁娶之事?”

      沈雁“嗯”了一声,也轻笑着回应,“我知道你不高兴,就也告诉他们暂缓此事,等入夏了,再行动议。”

      “那其他四国?”

      “都照您的吩咐,由各位国主、城主代领,平安无事。”

      白无忧嫌冷,把他的外衣全都扒开了摊平,自己舒舒服服躺进他只穿贴身衣裳的胸膛里,百无聊赖地在他胸口打圈。沈雁被扒得只剩里衣,有点错愕地看着她。

      白无忧说话时声音小小的,只足够两人听清。

      “吴氏也好,叶氏也罢,都不能任由他们做大……”

      她又笑了,“我觉得你不用听我的,不用人教,自己做的就很不错。往下增设代议,指名要当地豪族,公孙氏、梅氏、郑氏、卫氏这种人担任,这一着真是绝妙,我喜欢极了。”

      她手底下做的春情暧昧之事,嘴里说的却是治国经济的战策,沈雁又想躲,又不敢动,暗暗地怀着几许期待,但还是抓住她的手,

      “别乱动,你腰上伤还没好。”他稍微皱起眉毛,昏暗灯下,更有令人神魂颠倒的俊美,异色的一双眸子水光盈盈。

      话没说完,白无忧“噗”地一声就吹熄了灯火。

      所以第三年也没有联诗会,他们的长女在爆竹声中呱呱坠地,沈雁等在宫门外头,闻听金铃从八重门最里头一直响到长街上,不由得长出口气,宛如劫后余生——担心白无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肚里揣着孩子的小皇帝比平常还要嚣张跋扈十倍,如果小小的白如令再不出生,他就要活活儿地被磋磨死了。

      附佘女子身强体健,生产不过数个时辰就能下地走动。等沈雁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过去看女儿时,往床上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人不见了。

      原先在床上躺得好好的小皇帝现在只剩下床被子,敞口的,他伸手摸了摸,余温未消,转头望檀木小栏里一看,粉红色的襁褓正在沉睡,那孩子如玉雕一般漂亮,睫毛纤长,小手儿紧紧握着身下的珊瑚毯子,嘴角带着微微笑意。

      这会是个最漂亮最可爱的小孩儿,可以像她一样做女皇帝。

      沈雁这么想着的时候,一把雪亮的剑架在了他脖子上。

      “我要杀你。”白无忧在他身后阴恻恻地道。

      “这从何说起?”

      “你犯了大罪,罪无可恕,所以我要亲自处置你。”

      “那不如陛下先说说,臣所犯何罪,好让我也死得明白?”沈雁不动声色,也不动脖子。

      白无忧余怒未消,“疼死我了!”但她这句话嗓门大了一点,襁褓里的小姑娘醒了,很快哭得小脸通红,沈雁从摇篮里把她抱出来柔声地哄着,又悄声向白无忧告饶道,

      “这半年来陛下折腾的我也不轻,就饶我这一遭儿吧。”

      白无忧看他煞有介事的样子,禁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又让随侍叫了乳母进来,自己拉着他到侧殿里坐下,夕阳沉降,将柔暖的光线洒在他俩身上,这一年里最后一个夕阳。

      第三年还是没有联诗会,这回不是因为战争,也不是因为孩子。上元节里打灯会失了火,险些烧了半个芙陵城,民宅商铺十折二三,城里那座三百年的啼朱馆也被烧成了平地,一年后才在城北动工重建,原址上只留下前朝李将军和怀氏东府的衣冠冢。救灾,赈济灾民,又花了近一年的时间,芙陵才渐渐恢复昔日风貌。白无忧嫌此事晦气,为讨个彩头,将自她父皇登基后就没改过的年号“弘德”也换成了“平泽”,弘德十一年后,就没有弘德十二年了。

      第四年则是守江出了事,有数(shuo)城代议篡了主家叶氏,两百多颗脑袋满地乱滚,白无忧亲自带兵去平叛,可惜叶家已没人了,只得将叶氏连宗孔氏过继入嗣,守江国主就此易姓,三百年来累下的守江贵姓:乌涂氏、姬氏、叶氏,如今无一存焉。

      时间继续飞驰,时间如脱缰野狗般向前飞驰,第五年天下太平,终于无事发生,展眼到了五月廿三。

      “芳草哥哥,芳草哥哥!”一个可爱的小短腿贴地飞来,扯住芳草的裤腿不放,“宫里那些人,他们都家去了,我也陪你回家。”话未说完,她先让地上凸起的短短一块青花石拌摔了一跤。

      小家伙一骨碌就爬了起来,也不哭,只是鼓着小嘴在原地生气,小拳头紧紧攥着。芳草手里抱着她弟弟,也没法低下头去哄他,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一个修长窈窕的身影自悦华门外进来,芳草一见他,如蒙大赦,“怀风公子!”其实不用他说,这人看见了坐在地上的白如令,早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又掏出手绢,擦了擦那沾灰的小脸蛋,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糖果子搁在她嘴边。

      白如令“啊呜”一口叼住了糖果子,连同怀风的手指一起。十七岁的俊朗少年见怪不怪地把手指头从她嘴里抽出来甩了甩,问芳草道,

      “他们都出去团圆了,你怎么不去?”

      芳草抱着小皇子在手里,回道,“小的是宫里家生儿的孩子,不比公子贵女们在外廷有家的。”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整了。”

      “也该让东府给你另赐家室,要不我去求求义父,让他给你说说?”怀风一边抱着堂义妹往里走,一边跟芳草闲话。

      二十岁的随侍已出落得很端庄,他脸微红了红,回道,“谢公子,小人在宫里已经呆惯了,如今这样倒觉得很轻松。”

      “这样?那我就不多话了。”两人各抱一个孩子在手里,渐次穿过永安永宁二门,轻车小轿都在沉红的宫墙一侧穿行。白如令一眼看中了一个贵夫人装饰华美的宫车,从怀风手里扭了两扭跳出来,拿出小孩子的情状,百般撒娇,一蓝一碧的大眼睛星辰一般好看,让夫人爱不释手地抱上了车,还传身边的贴身侍女,将各色糖果点心给她拿在手里。

      内庭参议公孙晴正在湖心等待,见到怀风,施礼下拜,“见过西府代议大人。”

      怀风环顾一圈,但见仕女公子,皆在手里挑着碧纱灯或朱纱灯,宛如岛上点点萤火在群芳繁花之间穿行,美不胜收,芳草欲带小公子去拜见东西二府,怀风急忙拉住他道,

      “西府那边不用去了。”

      “怎么?”

      “义父前几日家宴,多喝了几杯酒,回来让风吹了,今儿称头疼不来。”他赧颜笑道,“本来我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事的,让如令一闹,没想起来。”

      他又道,“你只领他去见他父亲。”

      芳草带着白律走到一半,就见避风亭中,灯火盈盈,一人正对月独酌,容色高华,如天外人。不等他开口参见,小白律早就欢叫了一声父亲,从他臂弯里跳下去,脚不沾地地往“天人”那边跑,虽然还没全学会走路,跑得跌跌撞撞歪歪扭扭,不过动作神态倒是跟他那位不省心的姐姐如出一辙。

      东府沈雁端静地站起身来,微笑着弯腰捏了捏孩子的小脸,又让侍女在桌下给芳草单独设盘,他左右看看,俊美的脸上出现一丝疑惑,

      “如令呢?”

      不远处,白如令正晃着白白软软的小身子,在美貌贵妇的怀里尽情嬉闹,头上插着那位夫人价值连城的步摇,小嘴里还叼着人家炼冰混水的镯子。

      沈雁冷静地转过身去,“那陛下呢?”

      一名侧近上来几步,低声附耳道,“回东府,陛下在湖心怜奥馆等您联诗。”

      “什么?……”他俩岁数已经不小,又非怀春的少年少女,而是一国君相,照理这事不该参与,但那侧近又说,“东府快去罢,陛下说你再不到,她就要掀帘子出来了。”

      于是,在时过境迁,事隔多年之后,那扇宽阔的烟色纱帐,又一次横展在他们面前,待嫁的女儿头上插着翡翠和金玉的步摇,在月色中晃动;已出嫁的夫人们用玉簪和银簪挽发,显得很是温婉,唯有一人,将她的头发梳成男孩模样,一脚踩着椅子秤,一手托着下巴,另一手玩笔,只一笔不动,好像胸有成竹。

      沈雁下意识往身边看一眼,他的身边空空荡荡,再没了色如满月清辉,喜爱天下美食的少年。只有银水香在空中,一味发着清冷的气息。

      但只要向那纱帐里看一眼,他就觉得自己又成了十七岁的少年,未来似乎从未到来,如今的一切不过是现实延长后的产物,时间从未流动,时间也从未停驻。

      十七岁的沈雁握住了笔,写下当年那句没有后文的情诗。

      竹帘若山高,竹纱隔似万丈涛,痴心尤火烧。然后他等了会儿,等待白无忧从帘子里跳出来,但是过了很长时间,都是寂静一片。

      就在他已经开始忐忑的时候,纱帘突然微微一动,一张小纸条,从烟色的纱帘下递了出来,他双手微微发抖,展平了看。

      思君蚀骨空,此身当化世间风,入君魂梦中。

      花官清脆地敲了三声令牌,尚乐局也将笙箫鼓乐一起奏响,往后就都圆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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