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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雕塑 ...

  •   何龚的话让马躬亲露出痛苦的神色。

      但他也只是说:“你误会了。”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何龚努力压下怒火。
      “马老师,我晚上还有事儿,今天就不请您吃饭了,您自便吧。”丢下这句话,何龚就转身去拉车门。

      可就在这个时候,余光看到的一幕让他双脚瞬间软了,心也跟着颤动不已——马躬亲竟当街给他下了跪。

      “马老师!您快起来!您这是干什么?”何龚一面去拉马躬亲,一面挥手挡退周围举着手机拍照的人群,“都别拍了!别拍了!”
      何龚毕竟是国家公务人员,这事要是闹大了,可关乎饭碗。

      “马老师,我向您保证,报名的事我绝不插手!一切会按照规矩来!您先起来!别让我难做行不行?算我求您了!”

      在何龚的苦苦哀求下,马躬亲终于被劝上了车。

      坐在驾驶座里,惊魂未定的何龚喘着粗气,百般不解地问:“老师,我就不明白了,您怎么就这么想去欧洲游学?”

      面对何龚的疑问,副驾驶座上的马躬亲却始终保持沉默。
      许久,他才用透着哀伤与无奈的声音,缓缓答道:“你就别管了。”

      *

      一段往事讲述完毕,餐桌上,几盘精致的餐点从上桌之后就没被动过,镂空的蜡烛盒向外闪着鹅黄色的暖光。

      讲完这一切的何龚又喝了一口茶水,淡淡苦笑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有次喝多了,竟然还把这件事吹了出去!说我当年的戏剧启蒙老师,当街给我下跪!酒醒之后别人跟我说的时候,我真的懵了,心想我他妈真是该死啊。”

      何龚又摇摇头,“后来,知道马老师患癌症去世的消息,我简直想把自己给掐死,因为那会儿距离他来找我,也就……也就半年不到,人竟然没了。这说明,他当时来找我的时候,身体已经不行了。想想我的所作所为,我那丑陋的嘴脸,我真是没脸再面对这一切。所以我从那时起,就戒了酒,一直到现在。现在,我只喝茶。”

      说到这,何龚抬头看向对面的徐行:“当初得知去游学的人是你,我很意外,也很奇怪——意外的是,我会错了意思,原来马老师自始至终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奇怪的是,我从来没见过马老师那个样子,也完全搞不懂,为什么马老师能对一个小孩儿做到这种地步?所以我开始查你的资料,从其他人那打听你的事,这三年我还想办法打听你在干嘛……但始终都没有解答我的疑问。师弟,既然今天都聊到这个份上,我能问问当事人吗?——为什么?”

      可直到这顿饭结束,何龚也没等到徐行的答案。

      在路口分开时,何龚问:“你住哪?我送你回家吧。”
      但徐行摆手拒绝了。

      随后徐行乘上地铁,回了剧院。但他没有走进剧院,而是静静站到了侧门前方,他脚踩的那块地上还有几个铁环,是原来固定那尊青龙雕塑用的。

      六年前,马躬亲就是站在这里,亲手掀开帘子,也掀开了他的戏剧人生。只是这段人生就如同转瞬即逝的烟花,绚烂,耀眼,但也短暂得令人唏嘘,还为戏剧这个本身就穷的行业镀上一圈青灰色的、不可不谓悲壮色彩的阴影。

      “为什么?为什么马老师能对一个小孩儿做到这种地步?”

      何龚的问题又一次响在徐行耳畔。

      徐行虽然没对何龚说一个字,但他怎么会不知道——马躬亲是在弥补,弥补内心的愧疚。马躬亲是在用他的方式,尽他所能的还给徐行一个青云直上的未来。在一个他明知无力回天的行业里,竭尽全力替这个学生造一片天。

      只是在此之前,徐行竟对这份绝望与殚精竭虑的心境,一无所知。

      大三时徐行第一次见马躬亲,马躬亲就问他为什么想进投行,徐行答的是“工资高”。

      那个时候的徐行只知道马躬亲到五十岁还只是个讲师,是一所大学里上升通道被堵死却也靠“名誉”跟“情怀”保持鸡血满满状态的边缘群体,是个老古董。他的内心对这种人充满敬意,但也仅止于敬意,更多的还是不解与划清界限。
      马躬亲后来的表现也无愧于徐行的这一印象,带他入行的这一路上,马躬亲用的都是居高临下的给予姿态——“这才是对的”,“你得按我的来”——仿佛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戏剧这条道,徐行选什么都是错的。
      不能不说徐行对《青龙》、对青龙剧院、甚至对戏剧这个行业所持有的偏见,很大程度上都缘于马躬亲这种“按头”的做法。

      可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马躬亲什么都明白。

      徐行在这块空地上呆立了很久,很久。最终,他也没走进剧院。
      因为他不敢。
      他觉得累,觉得好累。

      夜里,徐行回了司远的公寓。推开门,眼睛适应了一片漆黑后,阳台洒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出一条光带。徐行缓缓走上光带,接着,整个人躺了上去。

      最后把他打垮的,不是马瑞秋的公开处刑,不是郑嘉的恶意嘲讽,不是没入围决赛的失落。
      而是他的自以为是。
      是年少轻狂所犯下的无法挽回的错,是报答不起的爱与付出,是再也说不出口的道歉。

      望着天花板上乳白色的花形玻璃吊灯,徐行感觉他又一次掉进无底洞。

      再过一个多月,他就28岁了。这28年看似热闹缤纷,可最终剩下的,有什么呢?
      朋友?都走光了。
      亲人?他还有脸面对亲人吗。
      事业?金钱?

      徐行想笑了。

      爱情?
      ……

      徐行笑出了声。

      夜晚是一袭灰蓝长袍,清风吹起墨绿的窗帘影,地板又硬又凉,徐行像婴儿一样蜷起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光才开始出现聚焦,不远处门板切出的四方角在他眼里形成完美透视。徐行慢慢爬起来,走向那扇门,走向那间从他再次住进这座公寓以后就没进过的房间。

      徐行轻轻推了推门,发现不似从前,这扇卧室门并没上锁。

      一步,两步,踩着细碎如雪的月光,徐行忽然惊在了原地——

      房间里……竟然有一个人!

      他吓得心跳瞬间停了半拍,紧接着心跳声又像擂鼓一般“咚咚”响起,手也死死捏紧了门边。

      徐行定睛看向房间内的身影,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实在有些奇怪,上身躬着,手臂长至膝盖——而这也是他一开始吓掉半条命的原因。
      可面对徐行的突然闯入,这个人却一动不动,四肢的僵硬不堪让他甚至显得不像是一个人。
      徐行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好?”他举起手,朝屋里的人挥了挥,以示没有敌意。
      但徐行的示好并没有得到回应。
      “我……开灯咯?”
      徐行的手指已经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同时脚底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可就在灯开的瞬间,徐行愕然发现,房间中央伫立的哪是什么人……而是一尊人高的雕塑少年!雕塑上身穿的是一件白色T恤,而两只手臂之所以奇怪地延长到了膝盖,是因为分别加了一段机械臂。再看这尊雕塑的脸……徐行紧紧皱起了眉。
      他一步一步,走近这尊眉清目秀的少年。

      走近后,他看清了雕塑的脸部细节,处理都十分丰富细腻:这少年双唇紧闭,嘴角微微向两边下垂,眼神里透着难以名状的情绪,似笑非笑,还带着淡淡哀伤,难以分辨其表情。

      徐行还看清了T恤正面刻的字:中国话剧青年代表团——

      这一刻,徐行已经百分百确定这尊少年雕塑,雕刻的是谁了。

      他眉心猛然抽搐,低下头,看见雕塑底座上的一行字:

      你永远的观众。April

      ***

      戏剧节的决赛结果将在一周之后公布,在这一周之内,五部戏剧会进行两次演出,一次公开演出和一次同台竞技,分别由大众评审和专业评审来打分,角逐最后的几项大奖。

      复赛结果公布的第二天一早,丁大新刚走到剧院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犹豫不决地在剧院门口徘徊。

      丁大新小跑上前,惊讶地喊道:“应哥?你怎么来啦?”
      应斯坦看到丁大新,笑了一下,然后交给他一封信:“大新,麻烦帮我把这个交给队长吧。”

      丁大新刚接过信封,应斯坦就转身匆匆离开,轮子碾地的轰响让丁大新这才注意到应斯坦拖着一个行李箱。

      应斯坦刚走不就,丁大新正在打扫大堂卫生,就看到徐行走进剧院。
      他高兴地大喊:“徐哥!你来啦!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徐行抬眼看了看他,问:“今天剧院有剧团演出吗?”
      丁大新答:“今天没有,但明后天都有,是咱的老客户了。”
      “好。”徐行答完就往后台走。

      丁大新忙喊住他:“哎徐哥!”接着掏出那封信追着递给徐行,“刚应哥来送了一封信。”
      徐行立刻皱起眉头:“什么?”

      坐在后台,徐行拆了信,但才刚扫完一眼他就捏着信冲出剧院。

      “徐哥!你干嘛去啊?”丁大新在他身后大喊。
      可徐行很快打了一辆车,没一会儿,车辆就消失在繁忙的街道之中。坐在车上,徐行再次展开信纸,重新仔细读起这封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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