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死了多好， ...
-
夏秋之交，半红的夕照在落地窗漏进来，把窗边精心修剪的绿植染出色彩。一台长餐桌面向窗，雪白的桌布上堆放了西冷牛排、蜂蜜蛋糕还有蔬菜冷盘，以及从外地空运过来的鲜果。
正首位置坐着表情严肃的沈家老爷沈子林，黑发深蓝家居服，切着牛排一言不发。左手边是他儿子沈绰，人到中年商场沉浮，却还是一副风流倜傥的公子模样，薄唇不耐，时不时还偷偷看几眼手表。
沈绰旁边的红色旗袍丽人名叫褚丽妍，是他第二任妻子，知道老公正着急出去见不知什么小浪蹄子，眼带冷意，却不表现出来。
沈子林右手边第一个座位是空的，后面就是两个同龄的漂亮女孩。一个乌发雪肤白色长裙，表情冷淡，沉默地吃着蔬菜。
另一个在里边则显得不拘束多了，只穿了套灰色运动服，正可劲逮着牛排大快朵颐，松松束起的黑发在脑后微微晃动，吃得像河豚一样的小脸显得温顺乖巧，光洁的额头上还有一处美人尖，柔美的杏眼专注地盯着肉。
“沈宁去哪儿了？怎么不来吃饭？”沈子林放下刀叉，一旁侍立的男佣毕恭毕敬地为他端来清口的茶水。
沈宁，是沈家最小的孩子。
“他今天不太舒服，在屋里喝粥。”褚丽妍迅速地回答道。
“哦，”沈子林清了下口，“我还以为他是为了上次我罚他的事情生我的气呢。”
沈绰轻呵一声，道：“小孩子嘛，总是要教训的，他哪里敢生自己爷爷的气。”
沈子林都懒得看他，却命男佣新上一份牛排，指了指那个全场唯一专心吃饭的丫头。
“翘翘，喜欢吃就多吃一点。上次你弟弟冒犯你，我都罚他跪了佛堂，他不过是个才11岁的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沈翘抬起眼睛，看向和颜悦色的沈子林，她也展颜微笑：“怎么会呢，爷爷。不过沈宁说的也没错，他说我不配做他‘姐姐’。也确实，我不是褚阿姨生的孩子，当然不能算是他姐姐。”
褚丽妍面色阴郁地看了沈翘一眼，内心冷笑。
这时，旁边的白裙女孩放下叉子，说：“我吃好了。”
沈翘吞下一口牛排，嘴唇张得很圆：“沈墨姐姐只吃了蔬菜诶，这样不会饿吗？”
沈墨注意到这称呼，斜睨了她一眼，看向母亲。
褚丽妍压抑着要发火的冲动，笑着对沈子林说：“翘翘还真是记性不好，明明比墨墨大了一岁半，怎么能叫墨墨姐姐呢……”
沈绰打量着一脸无辜的沈翘，觉得好笑，话比脑子快：“你忘了当年你带着墨墨来找陆生，当时你大概亲口告诉她墨墨的年纪吧，虽然后面把墨墨年纪改小了，但是……她那时都多大了，怎么会不记得呢。”
说完这话，褚丽妍和沈墨的表情都很耐人寻味。
褚夫人的怒火碍着沈老在这实在是不能发，但她心里早骂了几千遍没脑子。
她何尝不知道这屋子里的人都是心照不宣？沈翘万一哪天在外面说漏嘴，没面子的不是大家吗？
为了掩盖沈绰和褚丽妍是婚外情、沈墨是私生女的事实，当初故意把沈墨岁数改小了一岁多几个月。
沈子林估计也是觉得这儿子碍眼，摆摆手：“吃饱了就都走吧。记不记得年龄无所谓，但要记得到外面去怎么说话。”他说这的时候，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沈翘，又收了回去，将餐帕一扔，就起身离席。
走到一半，手指往后一伸准确无疑地指到了沈绰：“你在外面怎么弄我不管，但是给我少整一些乌七八糟的新闻，不然公司的事儿你别管了。”
沈绰潇洒的劲儿没了，站起身：“别啊，爸，爸！”
褚丽妍又是嫌恶又是愤恨地放下刀叉，连对面的女孩都不在意了，说道：“跟你说多少次了，老爷子就算只有你一个继承人，但是叔叔伯伯那边还有别人呢，你再整天带那些荤腥气回来，爸把你踢出董事会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沈绰也许是被老爷子唬了一下心情不爽，扯着嘴角打量着对面两个女儿，然后语气轻佻地说：“话别说得这么不体面。你也知道，英雄不问出处。当年你带着墨墨来见陆生的时候，不也很清楚这个道理吗？”
*
沈翘的妈妈，名叫陆生，曾是著名女作家，可惜最后因为抄袭传闻身败名裂。
沈翘清楚地记得那天的场景，窗外下着雪，妈妈连续几天没有合眼在书桌前，像一块干枯的木头。然后就听见有人说褚家小姐带着一个孩子来找沈夫人。
她记得那时的褚丽妍，身段柔软地跪在地上，抱着陆生的腿哭着求她给自己的孩子一个名分。
爸爸的私生女，比沈翘还大了一个月。
妈妈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对这段婚姻早就没有任何的憧憬，且事业崩塌，心如死灰，当即就带着沈翘离开了沈家。
后来，沈绰对外宣称早在多年前就和陆生婚姻破裂，已经和褚丽妍结婚很久了，沈墨，也变成了他的婚生女儿。
*
“你至少比你外表看上去不老实多了。”两人离开餐厅，沈墨转头对沈翘冷笑着说，少女姣好的面容像淬了毒。
沈翘知道是个人都能看出自己是故意叫姐姐的，但作为妈妈的女儿，她就算是再逆来顺受，也该有不高兴的权利吧？
“姐姐，你什么都有了，有爸爸、妈妈，还有那么多人的爱，你的生日宴要在云港最好的酒楼，请云港最有权势、名气的人来庆祝，而我什么都没有。”沈翘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真挚，有恰到好处的羡慕和嫉妒。
沈墨冷哼，抚了下裙摆：“你最好记得是这样。别去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沈翘侧身，让她昂着头从自己身边走过。
然后，女孩安静地待在墙角的阴影里，当一个小小的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的时候，根本看不见她嘴角的苦笑。
一颗弹珠砸在沈翘头顶的墙上。
她一转过头，又一粒弹珠往她脑门儿飞，但是被她一把接住。
“你还真是厉害，我那个惯会装好人的姐姐，都能被你气得原形毕露。”
是沈宁，站在比她高的位置，嘴角是轻蔑的笑。
沈翘歪歪头：“你懂原形毕露什么意思吗？”
“我不比你这个文盲懂。”沈宁忽然往她脚下撒了一把弹珠，沈翘躲闪之际，还是被绊了一下，抓住扶手才没有摔下楼梯。
她看了眼身后长长的楼梯，半开玩笑地说：“看来爷爷那次罚你还是不够。万一我摔了下去，可是会死人的。”
沈宁笑了，精致的孩童面容却只能看得见残酷。
“死了多好，你觉得你死了，这个家里谁会为你难过吗？”
沈翘的眼里只闪过一瞬的暗色，笑着对沈宁说：“你还小，不知道多一个朋友，多一份照应。上次害你罚跪是我不对，但是我不是还提出要跟你合作吗？要不然你上次和同学打架被老师打电话，不小心被我接到的事情，我就要告诉你妈妈咯。”
“敢威胁我？”沈宁的眼里却闪过狠厉，冲下来折住沈翘的手腕，和1米6的女孩差不多高的身体，力气还挺大的。
沈翘没有犹豫，直接反手把他推出去，然后当他再次发力的时候扣住他的手臂反折，同时在他腕口穴道的位置按了一下，沈宁就半点力气都没，软塌塌地往后踉跄几步，难以置信道：“你这个女人，力气怎么这么大！”
“为什么跟同学打架？”沈翘抱住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跟你没关系！我知道你为什么非得逮着我不放，不就是因为你妈妈的字画吗。”沈宁咬牙切齿道。
沈翘刚来没几天，跟他一句话都没说过的时候，一不小心看见他房间里有一副半卷的字画，是有陆生落款的山间瀑布图。她手里关于母亲的东西并不多，只有些零星的半残手稿和一些铅笔，其他许多藏书、字画，很早的时候都被褚丽妍的人来收走了，估计全毁了吧。
所以看到那幅图的瞬间，她就想着一定要拿过来。她放开沈宁。
“那是我在他们想处理掉这东西的时候，从佣人那里偷过来的。”这小孩竟然好心给解释了一下。
沈翘想了想：“听说你也从小练字，你不会是看上了我妈的字，才自己偷偷据为己有的吧。”
沈宁别过脸，不置可否，说：“你跟我来。”
*
沈宁的小书房里面有一堆看上去从没翻过的书，桌子上整齐地摆着文房四宝。
还有一沓雨后天青色的帖子。
“这是什么？”沈翘拿起来。
“诚挚邀请您，参加于下周一百利天华举办的的生日宴会，沈墨。你还帮你姐姐抄字呢。”
沈宁没理她。
“这才只剩下三天，帖子怎么送得这么晚？让我看看这是谁——晏云霆，好秀气的名字。”沈翘翻了一下，发现沈宁只写了这一张。
“这些人早就收到邀请了，帖子不过是形式。给你一个小时，写完。”
“呵，”沈翘想了想，“你妈没让你吃饭，就是让你在房间里写这个呢？”
沈宁没说话，沈翘细细打量他，才发现他耳下有一道红痕。
“你这里是被谁打了吗？”她伸出手，又被拍回来。
“还想不想要你妈的东西了，快点写完！”
沈翘也不跟这喜怒无常的小孩客套，直接坐下拿着名单写起来。
“写可以，你告诉我这些人都是谁。”
沈宁顿了一下，眉毛不耐烦地皱起来：“晏云霆，晏家二少，百利天华酒店就是他们家的……”
写了一堆名字，沈翘都觉得腰酸背痛，沈宁一边介绍这些人，一边盯着沈翘的字看。那是很漂亮的行书，就像陆生的画上的题诗写得一样漂亮。
“这个名字也好听，”沈翘看了眼名单，写得格外认真，“宿池。”
“你是住在乡下吗？这人你都不认识？”沈宁讥讽她。
沈翘满不在乎：“我确实是乡下来的啊。不过你别给我们乡下泼脏水，我只不过不太爱上网而已。他很有名吗？”
“他是现在最有名的歌手，连我们班的女同学，都把他的歌词写得到处都是。”
*
次日一早，云港郊外别墅，满脸紧张的小助理轻按门铃。
“哥，你在家不？”
门应声而开，窝在沙发的男人一身黑色睡袍，短发凌乱，袍子略敞可见腹肌，狭长眼尾微微上挑，表情不算好。
“怎么了？”
“上次跟你说沈家小姐邀请你去她生日宴的事情，这是请帖。”助理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后背。
宿池胸口发闷：“不是说了不去吗？”
“人家毕竟也邀请了几次，不如你先收着……”
他按了按眉骨，手向后接过请帖。
正想说不去。
他一看那帖子，话就说不出口了。
那笔锋芒圆融、行云流水的字，像极了记忆里那位故人在国子监写的所有诗文、在翰林院修的所有文章。
请帖从手心滑落，一旁的小助理忙道：“你要是不去的话，我就跟他们再说……”
“我去。”宿池的声音很轻。
轻到小助理差点以为那是个语气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