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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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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二十一年,春日。
长乐宫中,寻阳在榻上做针线,若素、映梅陪在一旁绣帕子。
映梅笑道:“一早驸马爷进宫,向淑妃娘娘请示婚事一些枝节。淑妃娘娘说不管,与公主商量即可,驸马说申时前来拜见。”
中宫多年无主,太后早已殡天,淑妃与德妃协理宫务,是因此,淑妃平素可以见不少外面的人。
至于提及的所谓驸马是季怀瑾,今年二十一岁,在五军大都督府任四品官。
若素蹙眉,“哪来的驸马?殿下尚未下嫁。”
“皇上亲自赐婚,淑妃娘娘认可,吉日是下月二十八。”映梅面容扬了扬,不屑地瞥着若素,“你什么意思?盼着殿下婚事生变不成?”
若素别转脸,不再搭腔。
寻阳道:“映梅,你去一趟太极宫,打听皇上今日何时得空。”
映梅脆生生称是,对若素得意地一笑,“殿下的女工最好,做的常服皇上一准儿喜欢,到时候,殿下便能照着淑妃娘娘的意思,多讨要些陪嫁。”
若素只当没听到。
等映梅走了,寻阳轻声问若素:“要你备的药物到手了没?”
“到手了。”若素起身,侍立到塌前,“让可靠的小太监去外面办的。”
“小厨房里有没有你的心腹?”
“有。”
寻阳颔首,“午间本宫要赏映梅、符馨、李福海一桌席面,你安排下去,寻机将药投到酒菜里。”
若素面露惊愕,只一瞬便恢复如常,“奴婢一定办妥。”语毕出门去。
寻阳继续做针线。
及笄之前,皇帝颇疼爱寻阳,不然也不会早早赐她独住的宫室和公主府,旁的公主除去出嫁的,至今还住在生母或养母宫里。
可惜,寻阳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主儿,被欲壑难填的母妃、胞兄牵着鼻子走,使得父皇失望,宠爱之心渐渐淡去。
只说眼前,寻阳跟前的宫人,绝大多数对淑妃唯命是从,对她不过是长期来捧着哄着那一套。这也是寻阳如今太过无能的证明之一。
李福海是领事太监,符馨是掌事宫女,映梅是符馨的亲侄女,上辈子在淑妃授意之下,属实把寻阳害得不轻。
符馨进门来,行礼后笑道:“淑妃娘娘传唤,奴婢一早去了娘娘宫里,这边没什么事吧?”
为免心头憎恶映射到眼中,寻阳不看她,“没有。”
符馨到了她近前,夸赞几句针线很好,又道:“淑妃娘娘的意思是,殿下出嫁之前,务必多向皇上表孝心,这样皇上才会多赏赐田,再添些嫁妆,眼下不过是中规中矩。”
“难为你了,”寻阳弯了弯唇角,“每日里建章宫、长乐宫两头当差,换个人可受不得这份儿辛苦。”
“殿下说的哪里话,”符馨没往别处想,因为寻阳根本不是绕着弯儿挖苦人的做派,“奴婢打小服侍娘娘,又常年服侍在殿下跟前,再劳碌些也甘之如饴。”
“母妃先前提过一嘴,说本宫的公主府得好生打点一番,午后你和李福海、映梅过去瞧瞧。”
符馨却道:“奴婢三个都走了,殿下跟前儿一个得力之人也无,叫映梅留下,奴婢与李福海前去即可。”
“一半日而已,能有什么事?”寻阳和声道,“办差时尽心些,好生瞧瞧有没有需要修缮的地方,将短缺的家什记下,说不定能跟父皇讨要了来。平日你们三个最辛苦,本宫心里有数,午间赏你们一桌席面。”
“诶呦,多谢殿下。”符馨笑着行礼,“您交代的奴婢都记下了。”
“午间别贪杯才是。”寻阳这才看她一眼,笑盈盈的。
用过午膳,若素服侍着寻阳到寝殿小憩,微声道:“三个人将下药的那壶酒喝了个干净,刚刚出宫去了,一个时辰之后,药力必然发作。”
“疑似去年时疫的症状,太医定会让他们留在公主府,与人隔开来养病。”寻阳一笑,“日后你做掌事宫女,等我见到父皇,跟他提一提,他没有不应的道理。”
若素谢恩,面上却写满困惑。
“怎么了?”寻阳卧到床上。
“奴婢和映梅打小服侍殿下,这些年都跟犯相似的,要不是殿下一直护着,奴婢早被符馨姑姑打发了。”若素坦诚地道,“奴婢自来以为,您对奴婢和映梅一碗水端平,眼下的事,虽然喜闻乐见,却是做梦都没想到。”
“你我一条心,映梅的心思却太杂。”
在宫人面前,寻阳以前最大的长处和短处是,好话歹话全过耳不过心,不把映梅的阿谀奉承当真,也不在意若素逆耳的忠言。
她阖了眼睑,“清点一下宫人,不可留的列出名单,迟早都要换掉。”
若素称是。
“季怀瑾来之前,把他送我的东西全拿到太极宫,就说我请父皇替我还给他。”寻阳停了停,“父皇要是不理,就说我给宫人下药了,他要是亲自询问你,只管说所知的经过。”
若素觉得有些荒唐,却仍是毫不迟疑地领命而去。
申时,季怀瑾到了长乐宫门前,袖中有一样价值不菲的首饰。
尚公主势在必行,每次碰面,他都要送给寻阳华贵的物件儿。哄得她开开心心的,对谁都有好处。不为此,上午见过淑妃便可以前来相见。
说心里话,但凡寻阳不是没脑子到了木头美人的地步,他恐怕都会难以自持。那张小脸儿,实在美得惊人亦勾人之至。
守门的太监见了他,殷勤地行礼请安,随即一溜烟进去通禀,折回来告诉他,公主手头有些事,请他等一等。
季怀瑾给了太监一个金锞子。
和煦风中站立许久,没等到寻阳遣人来请,却等来了太极宫大太监廖文濯。
季怀瑾忙拱了拱手,“廖公公,您这是——”
廖文濯笑呵呵行礼,“皇上请寻阳公主过去说说话。差事在身,先走一步。”
季怀瑾欠一欠身,微笑。这两年皇帝对寻阳淡淡的,与别的公主无异,眼下亲自召见,定是舍不得曾经最宠爱的女儿出嫁,连带的也是对这门婚事的认可。要是没一定程度的认可,以皇帝的性情,才不会搭理寻阳。
没多久,寻阳同廖文濯一起走出来。
季怀瑾行礼,“问殿下安。”
寻阳脚步略略一顿,凝他一眼,“本宫不得空,季大人请回。”
“是,下官告辞。”
路上,寻阳算着季怀瑾那笔账。
他有意中人,对方是她的亲表姐,这就够不是东西了,他还根本不把她当人,前世要不是陆潇出手,成婚当夜她便会被好色之徒亵玩,踏入人间炼狱。
这样一个畜生,前世的下场是与她同归于尽,怎能解恨?
廖文濯本想与寻阳说说话,却觉出她心绪很恶劣,竟然有了上位者的气势,便没敢言语,心里则想着,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儿。
走进太极宫,寻阳回过神来,迅速平复心绪,展目四顾,不见陆潇身影。
不见也好。她那个爹可不是好应付的主儿,心绪不稳保不齐会把戏唱砸。
进御书房之前,寻阳从随行的宫女手里接过锦盒,对廖文濯一笑,“给父皇做的常服。”
“殿下真是有孝心,奴才帮您带进去。”廖文濯殷勤地接锦盒到手里。
进门后,寻阳毕恭毕敬地行礼请安。
皇帝瞧着她运了会儿气才叫起。
廖文濯忙着替寻阳表孝心。
皇帝瞧了瞧手工一流的常服,面色舒缓几分,“有心了。”又指了指跪在一旁的若素,“她说奉你之命给三个宫人下毒,又说你要朕代为退还季怀瑾的礼品。”
要不是她行事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他才不耐烦见这个傻闺女。见了只有头疼的份儿,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寻阳老老实实道:“回父皇,若素所言不假,确实是儿臣命她做的那些事。”
“为何?”皇帝端起茶盏喝茶。
寻阳振振有词:“那三个奴才仗着母妃信重、儿臣重用,逐日张狂起来,私下里议论不成体统的事,与季怀瑾有关。”
皇帝的反应是:“季怀瑾是说不得的人物?”
“自然说得,只是……”寻阳看一眼若素,又扫一眼侍立在殿中的宫人,垂下头拧帕子。
皇帝打个手势,遣了一干宫人,只留了廖文濯,“说。”
寻阳走到他身侧,低声道:“被下毒的三个人里,有个宫女映梅,早在一两年前便被季怀瑾收买了,而且……他们三个偷偷摸摸说话时被人听到了,他们议论的是,季怀瑾不能、不能……不能人道。”
皇帝刚入口的茶险些喷出来。
廖文濯的腰弯了下去。
寻阳低垂了头,用力咬住唇,手里的帕子拧成了麻花,看起来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要多窘迫有多窘迫。
皇帝看着她那倒霉德行,没来由地想笑,避重就轻道:“宫人不懂规矩,你按规矩发落便是,给人下毒算是什么章程?堂堂公主暗算宫人,不觉得掉价?”
寻阳更委屈了,“都跟父皇说了,他们是母妃信重的人,母妃自来更信他们的话。儿臣前脚将人撵走,母妃后脚便会将人调回去。再说了……说的事情不管真假,都太腌臜,他们在宫里嚷嚷出去怎么办?”
皇帝察觉到她一个问题:“你最在乎的是,有人败坏季怀瑾的名声?”
寻阳不解地看他,“他的名声关儿臣什么事?儿臣只是奉父皇母妃之命成婚,不管真的假的,儿臣如今都觉得他太不成体统,成婚后各过各的就是了。”
皇帝最在意的点是:“你是真傻还是要疯?赐婚是你跟淑妃总磨烦,朕才勉为其难赐婚,觉着他不好了便捎上朕说事?”
寻阳委屈:“是母妃总跟父皇磨烦,儿臣听她的而已。她把季怀瑾说的天上有地下无,儿臣还能说什么?您早就不待见儿臣了,儿臣要是再跟母妃拧着来,还有法儿活么?”
“朕什么时候不待见你了?”皇帝说完,觉着有点儿亏心。晾着她的光景不短了,那可不就是不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