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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莲子诀 莲子,清冷 ...

  •   【楔子】

      莲之味甘,气温而性涩,禀清芳之气,得稼穑之味,乃脾之果也。土为元气之母,母气既和,津液相成,神乃自生,久视耐老,以其权舆也。昔人治心肾不交,劳伤□□,有清心莲子饮;补心肾,益精血,有瑞莲丸,皆得此理。

      “不要过来了。”他的泪滚烫,顺着肌肤流淌,触及伤口便四散开来,灼得本来就疼痛不堪的全身更加难以忍受。他已经一无所有了,所以……不要再凑近了。

      她伸出她纤细素净的手,颤抖着摸着他伤痕累累的脸,依旧似往常那般讥讽道:“多好的皮囊啊,被你给毁了。”

      【一、莲叶何田田】

      滴滴答答的雨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泼洒在荷叶上,大片的荷叶遮在头顶,挡住了两个被锦衣裹着的小肉球球。

      一个肉球球扎着花苞头,脸儿圆圆的,嘴儿嘟嘟的,是个面色红润的女娃娃,另一个肉球球是个男娃,扎着高辫儿,紧紧地攥着旁边的小妹妹,怕偌大的荷叶挡不住小妹妹圆润的身子,他一双湿漉漉像梅花鹿一样的眼睛盯着雨,似乎是在怕着什么。

      轰隆隆一声雷,小男娃终是盼到了自己最不想盼到的,怯怯地退后了一步,但想着旁边矮一个头的女娃娃,咬咬唇,还是抱紧了小妹妹,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样挺直了腰杆。

      “江河哥哥,没事的,母亲他们马上就来了。”小女孩不过七八岁,也是怕雷的,但是看哥哥这样,反倒是当起了一个小大人。

      男孩苍白地回头,看着小女孩,说:“嗯,我答应了伯母,一辈子都要把你保护好的。”

      不过十岁的肉球球不懂儿女情长,只是听闻哥哥的话,看着哥哥高一个头的可靠样子,盈盈地笑了,随着姑娘家银铃般的笑声,雨不知何时,也停了。

      十年过去,当年的女娃娃已经出落成了一个大姑娘,她穿着绿罗裙,划着一支小浆,在荷花池里采莲子。

      但姑娘不是采莲女,是侯府的千金,只因名字里带一个莲字,五岁那年,爹爹就给她在家附近开了一片莲花池,闲来无事时莫莲就一个人划着一支小浆在莲花池里玩耍。

      起初莫莲这样做是一大帮子人拦着的。侯府莫侯爷只有三个孩子,莫莲是最小一个,还是唯一的闺女,自然是视为掌上明珠,加之莫莲的长相像极了侯爷眉宇间清冷的样子,侯爷自然疼她一些。

      不过侯府到底是老侯爷一个人打拼的天下,莫莲他爹上位以后,由于一些倔脾气,不肯趋炎附势,又没有给朝廷争个赫赫功名,侯府自然就被皇上晾到了一边,说到底现在侯府也是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子而已。

      莫莲并不在意这些,一来她虽然表面是一个文静懂规矩的姑娘,但自身嫌弃极了这些官爵之间的规矩,说句话都要步步为营,累得紧;二来她自幼跟着母亲学医,一门心思扑在医上,不在意那些锦缎珠宝,自然对府里的不景气要看得轻一些。

      “小姐,哎呀小姐你怎么又去池子里扑腾了!”莫莲的丫头秋菊看自家小姐又撸着袖子拿着箩筐采莲子,气得整个人都要后仰过去,这哪里是侯府千金?分明就是乡野采莲女!

      莫莲不在意地捻了捻手里刚刚剥好的莲子,去除了里面的苦芯,一把塞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嘴里四散开来:“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又是哪家的公子过来提亲了?”

      莫莲已是出嫁的年龄,侯府虽然现在不景气,但是论门第还是高的,莫莲自己在外头又是楚楚可怜一个素净女子,容易讨得妇人欢心,这提亲的人就压根没有停过。

      “是江府将军要出征了,过来叙叙旧,江河少爷也来了,去看看嘛?”

      少女一愣,把手里的莲子也洒出去几个,她慌忙地收拾了一下箩筐,道:“江叔叔来啦?去看看,去看看……”

      厅堂里江将军穿着一身红装,头发干净利落地束起,脸孔饱经风霜,额头还有一道深不可测的刀疤,但是英俊潇洒的容貌还是不减当年,莫莲是一个极看中长相的姑娘,看江叔叔几年不见还是那么英姿飒爽,不禁笑出声来。

      “怎么,小莲子是笑叔叔老了?”江将军素来疼爱莫莲,就算被笑话了也还是一副和颜悦目。

      莫莲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道:“江叔叔误会了,小莲子是看叔叔英姿不减当年,才开心地笑了出来。”小莲子是莫莲的乳名,只有关系好的长辈才会这么喊她。

      “莲儿,不要胡闹,你江叔叔这次去凶险至极,离别之际,不可嬉笑。”

      侯爷还是那么不会说话,虽然江将军这次去讨伐的地方已经连连战败几乎不可胜,皇上扔给他这个任务分明是考验他,但是他这么一说仿佛将军此番一去不返一般。

      江将军是侯爷老友,倒是不介意他这么说,大声笑了几声,然后一把推出了站在身旁的男孩,说:“无妨,出征前就是要高高兴兴的嘛!小莲子说叔叔好看,那哥哥好不好看呀?”

      江河这几年也已经不是当年的肉球,带着珠冠,长发束起,清白的脸庞让人不敢相信这小子竟是几番随父亲远征的少帅,他的鼻梁挺拔,一双桃花眼随了母亲,看见就叫人动情,偏是最看重长相的莫莲,冷冷地端详了这个城里万千姑娘垂涎的少帅,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倒是副好皮囊。”

      江河脾气不好,向来都是小姑娘捧他的份,哪有小姑娘这么冷清地直夸一句“好皮囊”的。自然了,换了寻常姑娘,江河直接呛上去了,可是眼前的莫莲,偏偏也是他不想多言之人。

      “秋菊,我今早弄好的东西呢?”莫莲别过了头,接下了秋菊递过来的一个瓶子,“这是莲心粉,你和江叔叔都心火旺,战场上也不免火急火燎的,冲一点可以压心火,身子也好受些。”

      递完瓶子,笑着向江将军鞠了个躬,便离开了,只留给江河一个清冷的背景。

      “还是一样的冷性子。”江河握着手里小小的琉璃瓶子,知晓每一颗莲心都是极小一根绿芽,磨成这么一瓶子粉,怕是花了不少心思。

      “听说这一战,八成是要死在沙场了,但要是回来了,不仅将军的地位噌噌往上窜,少帅也会被赐驸马爷。江将军人义气极了,荣华富贵了肯定不会让我们侯府没落下去,到时候我们小姐出门就可以体面一些了。”秋菊还在痴痴地想着好事,回头看小姐,小姐的脸上,已经挂下了两行泪。

      冷得跟冰似的。

      【二、开花叶正圆】

      “你这清冷性子就不能改改吗?不对,照说你虽在外人面前清冷,但在熟人面前都活蹦乱跳的,为什么到我这就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死人脸?你莫不是跟我生疏吧?”

      这已经是第二十次江河对莫莲的态度表示不满了,莫莲再过一年就及笄了,提亲的人家早就已经踏烂了侯府的门槛,江河虽然明事理懂手段,但说到底是个暴脾气,再说了,他等莫莲的态度已经等了不止一两年了,寻常人都受不了,他自然要爆发一下了。

      莫莲手里把玩着江河过来看她时给她带的莲花簪子,脸还是冷冷清清的,她看出了江河在担心什么,便幽幽道:“近几日提亲的公子哥都长得不入眼,偶尔几个入眼的不是纨绔子弟就是门第太低,父亲也不乐意,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比你早成亲。”

      “那自然是最好……不是!谁和你谈论这个了,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对我也多笑笑!”

      莫莲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极好看的微笑,这一笑,江河的脸都红到耳根子了,莫莲摇摇头,说:“瞅你那出息,你就是一团火做的,别人跟你火烧火,我可不愿被灼伤,你是火,我就是你的莲子,专治你暴脾气,不是挺好。”

      说罢眼见着江河又要不高兴了,便把手里剥干净的莲子塞进了江河的嘴,江河嘴里塞了东西,看着姑娘家纤细的手,便也没有了脾气,下巴撑着桌子,乖巧得像一只小狗。

      莫莲被逗乐了,忍不住多给这只外面作威作福的小狼狗多喂了几粒莲子,这位被当成狗的少帅倒也不气,吃得乐呵,嘴里嚼得嘎嘣响。

      按理说,女子这个年纪是不能和男子太过接近的,不过莫莲和江河不受这个约束。侯爷府和将军府本来就是世交,彼此的母亲还是手帕交,早早就给两个孩子定了娃娃亲,自然不会有人阻挠。

      不过娃娃亲这种事,大了悔亲的多的是,江河相貌生得极好,口齿伶俐,文采出色,武功那更是毫不逊色于他的父上,平时也谦虚体贴,城里的姑娘家每次等他骑马凯旋时,总要忍不住探出望一望,盼着哪天这个英俊少年郎可以当她们的夫君。

      毕竟这个叫莫莲的女人,一点都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好,对他冷冰冰的,似是要毁约。

      江河嘴上不满,心里清楚着呢,莫莲是喜欢他的。

      有一年打仗,虽然是满载而归,但是江河被戳了个大窟窿,回来的时候还没走到家,两眼一黑就从马上滚了下来。

      再次醒来的时候,莫莲拿着毛巾给他敷额头,见他醒了,露出了久违的欣喜。

      “傻丫头,怎么眼睛又红又肿的?谁欺负你了,给江河哥哥抱抱。”江河虚弱地伸出手想揽她,她却轻轻叩了叩他的脑门。

      “臭不要脸。”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嘴角上扬着给他煮冰糖莲子粥了。

      江河那天起,更加苦练武艺,不想再受那样的伤让小莲子伤心了,因为她红通通的眼睛虽然好看,但是看着,不知为何,心里疼极了。

      “丞相这几年真的是越来越过分了,几乎大半的折子都由他定夺,可他是个什么东西,他也配?”侯爷愤愤不平地为老友生气,丞相已经三番四次公然在朝堂上为难江将军了。

      江将军看了看老友关怀自己的样子,不忍眼眶一热,道:“莫老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都不生气,你就不要为他动了肝火了。”

      侯爷啐了一口唾沫,说:“我地位低没关系,我确实没什么几乎有所作为,但是江兄你不同,你多次为国受伤,这大片的疆土几乎都是你用血肉捍卫来的,如今居然轮到丞相这个坐着看风凉的东西闲言碎语?”

      “还不是我们和皇族血脉搭不上边,丞相好歹是皇后的表弟,有大片势力,我只有忠心耿耿的一群弟兄而已。”

      “不过……”江将军似乎想起来什么,“安南公主好像很中意我们江河,这几年江河的诞辰她总是送上极贵重的礼物,皇上的意思也是有意招我们做驸马。”安南公主是皇上最爱的宠妃的独女,生母早去,这公主就成了最金贵的存在,若是当了她的驸马,那地位可就不可一日而语了。

      “那不如就答应了,和皇家攀亲那是多好的福气啊,我的儿子就没这种福分!”

      江将军摇摇头,看着侯爷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笑了笑:“还不是你家小莲子,我们家江河牵挂她,不肯理会公主,所以闹得皇上也对我们不大满意。”

      莫侯爷这才反应过来,拍着自己的脑袋苦笑,这事毕竟是自己闺女的亲事,他是希望将军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

      “唉,你呀!两个孩子两情相悦,那我们大人怎么能为了个荣华富贵折了鸳鸯,就算你同意了,我第一个不同意!”

      “何曾做过鸳鸯?”站在门旁的莫莲突然开口,吓得两个大人一怔,一时间聊得太畅快,都不知这小姑娘是什么时候来的。

      莫莲把之前沏好的茶放上方桌,转过头来,和清冷的背影不同,她的两个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嘴角也微微扬起,道:“江叔叔你会错意了,我一直把江河哥哥当成大哥哥的,当驸马可是好事,你千万别让江河哥哥错过了这个机会,若我有什么做的不妥当的地方,我学着规矩慢慢改,江河哥哥的婚事已经不能再拖了。”

      语气和表情,让不知情的人完全以为这个姑娘真当不关心江河的婚事,反而为家里人误会他俩而羞赧呢。

      江将军和莫莲私下接触的不多,以为她讲的具是事实,开怀大笑了几声,赔了几个不是,又和侯爷谈起了其他家常,而侯爷心里透亮,这姑娘,随她娘,从小演技就非凡。

      她娘当年身患不治之症的时候,也常常扮作一个普通妇人,为他四处奔波,直到去了才明白她受了那么多苦。

      “莲儿,坐下。”送走了江将军,侯爷就来找女儿了。

      莫莲笑盈盈地坐下,一脸无辜地撒娇:“爹爹,怎么了?”

      “江河本来过几个月就要过来下聘了,私下里都已经谈好了。”

      “别呀,千万别!”莫莲摇手,“我一直把江河当亲哥哥看,才知道你们把我们看作了鸳鸯呢。”

      “你和你娘一样,演技高超,骗人毫无破绽,可莲儿,你知道吗?说谎的时候你耳垂会颤这点,你也随了你娘。”莫侯爷无奈地站了起来,离开了姑娘家的厢房。他何尝不知,姑娘这性子是随了他,倔的厉害,决定好的事情,怕是不会改。

      自那天起,直到出征的前一天,江河也不曾单独过来找过莫莲。莫莲也不再戴那只她爱惨了的莲花簪子,而是改用一只玉兰簪,温润的白玉雕刻出几瓣别致的花朵,随着她的绿罗裙一起,显得整个人更清冷了一倍。

      她时常想起母亲病重时,跟自己说的那一段话。

      “母亲,你疼吗?莲儿给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小姑娘梨花带泪地拥在病重的妇人身边。

      妇人摸着女儿乖巧的脑袋,慈祥地笑着:“莲儿,母亲不疼。母亲跟你说几件事,你一定要记好。”

      “嗯,莲儿一辈子都不忘。”

      “好好照顾好你的父亲。还有,莲儿已经大了,所以要跟母亲一样玩一个游戏了。”

      “什么游戏?”听到游戏,小女孩眼睛里还是写满了期待。

      “他们江家世代都是烈火灼心,因为气血旺盛容易冲昏头脑用光精力,大多都活不过四十……可你是上天赐给江河的莲子,是他的一块冰,他灼,你便要冰,他烧,你便要冻。不过莲儿若是不喜欢江河哥哥,那也不必如此……”

      “莲儿喜欢江河哥哥!为了江河哥哥什么事都乐意做!”小姑娘被母亲说得湿润了眼眶,急得跳了起来。

      真的是什么事都乐意做,所以连放开手,都放得这么清脆。

      【三、灼灼莲花瑞】

      喧闹的市集,敲锣打鼓,所有人几乎都穿着一身喜气洋洋的颜色,和颜悦目地走在大街上谈论着有些遗憾又有些高兴的事情——江少帅凯旋而归,要迎娶安南公主了。

      作为侯府的千金,将军的好友家,喝喜酒自然不会忘了给侯府送喜帖,这赐婚又是皇族婚姻,从来都是盼着拿喜帖的,没有人敢不去,莫莲也不能因为娃娃亲就避嫌不去了。

      先前是她说只把江河当作大哥哥,大哥哥大婚若是她不来,倒是反而显得他俩有些什么。

      “小姐,你说哪只簪子好看?”莫莲已经及笄,发饰发髻上也要多花一倍的心思,这参加婚宴的妆还非常讲究,既不能风头出过了新娘,也不能如往常一般穿一身白或绿,都是必须穿着暖粉色的儒裙去的。

      “我极少这样打扮,不太懂搭配,除了江河送我的那些你不要擅用,其他你就看着给我捣弄吧。”

      自从江河出征以后,这个小姐是截然不同了,先前只是有时候性子清冷不爱搭理人,现在这成了她的日常,平时女孩子该穿的裙子也不常穿了,总是一袭雪白。

      “小姐若是真的觉得心里不快,便不要去了罢,反正你身子骨也不是很好,谎称染了风寒不就成了。”秋菊可不想自家主子再这么消沉下去了。

      “他大喜我若不去,那才是心里不快呢。”

      秋菊傻傻地看着主子,也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气话。

      将军府已经是人山人海,不论是官位大的还是小的,是曾经跟着一起嘲讽过将军的还是忠心耿耿地支持将军的,这会儿全都一脸喜气洋洋地围了过来,恨不得讨好这位老将军。

      江河穿着新郎的服装,脸上不喜不悲,只是写满了等待。

      知情的人知道他等的是莫莲,不知情的以为他在等新娘呢。

      莫莲探进门栏的时候就发现这双炽热的目了,她脚步一缓,险些跌倒,扶起来后又好似回到了那个冷冰冰的莫莲,不带一丝表情。

      “莫莲等一下!”江河看她渐行渐远的样子,忍不住着急了起来,“你以前对我父亲说的话,到底……”

      莫莲头也没回:“如今知道真假,又有何用?江河,且行且珍惜。”

      走了几步又想起来什么,回来给了江河一个精致的木匣子,面目已经变成了一个和煦的小姑娘。

      “江河哥哥,这是小莲子给你的贺礼,没什么好东西,你且记得常带着。”

      哪里是没什么好东西,木匣子里装得是冰石雪莲坠,这冰石本就是难寻的稀罕物,藏于几万米的深海,几百年不见上岸一次,冰石中心又藏着极寒之地的雪莲蕊,绳子的长短经过反复调试保证在佩戴者的心脏附近,平日如美玉无差,但若佩戴者体内有火气,便会适当散出寒气降火舒心,莫莲懂事起就各处寻这根坠子的原料,亲手做得坠子,饶是国库富裕,也找不着这么一根来。

      江河只是摸了摸这条坠子,笑叹这人是哪样,送的东西也就是那样了。不过这冰凉的坠子像极了走远的冰冷的她,忍不住多摩挲了几下。

      “你坐在那儿,是如何?”安南公主已经自己掀下了红盖头,已到了子时,江河只是坐在桌子旁小酌,完全把公主晾在一旁。

      江河回过头来看了眼公主,公主头上的发饰繁多,妆面精致,又穿着一身大红绣着牡丹的锦缎,美艳得旁人都睁不开眼睛,这红衣可真好看,想起儿时,莫莲也时常穿红装,像朵花儿一样。

      看他摇了摇头继续喝酒,公主终于是生气了:“江河!你对本公主是有什么不满吗?听不见本公主的话吗?”

      “公主要是乏了,不如睡吧,不用在意我。”

      “江河,你果然是对我有所不满吗?我告诉你,我要是想逼婚,只需跟父皇嚼嚼舌根,就能让你必须娶我!可……”

      “可你是安南公主,全长安最美的公主,抛去身份不谈,光你的容貌和才识就有无数男子梦寐以求,怎么可能会低下头来逼婚?只能默默暗示罢了。”江河又喝下一口酒,辣得喉咙疼。

      “是你父亲跟父皇示意你乐意成为驸马的,父皇虽然表面刁难,但你们出军时也多给了你们十几万人马,在我的求情下武器和军饷也增了一倍……”

      “公主喜欢我哪里?”江河又一次打断了公主的话,“是我堪比女子的脸,还是我狷狂的剑术?”

      “那你又喜欢那个末路千金哪里?抛弃侯府千金的身份,她不过就是一个乡野姑娘!”

      江河冷笑了三声,回头,小鹿般的眼睛蒙了一层雾气。

      “你既知我爱她到癫狂,又何必自讨苦吃?”

      江南茶馆里,楠木做的名牌已经老朽,茶馆里却络绎不绝,碗筷齐刷刷地摆放着,桌上只留一壶碧螺春散着袅袅雾气,两三个精致的白瓷茶杯,倒上青绿色的香叶苦汁,耳边传来的是悉悉索索的谈论声。

      “这江少帅可真是厉害,几乎已经成了主帅,且最近出征,次次大捷,简直是不可多得的英雄!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他都娶了最美的安南公主攀上了皇亲,我家姑娘就算是他已经娶妻都闹着要当他妾呢!”

      “哎,你还不知道啊?江少帅前次出征回来,听说伤了一条腿,一整只箭都穿过了腿肚子,虽然召了一群御医医治,已经能走动了,但终究是伤到了根部,以后骑射都有影响。皇上已经打算提拔新的武将了!”

      “哎呀,听他瞎说,受伤是真的,不过是因为急火攻心,军营里的军医又医术不精所至,反正这半条腿是废了,上战场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杀一个片甲不留了。“

      “江将军家也是命苦,世代都害了火毒,男子无一活过四十的,老将军大限也是快到了,少帅又伤了一条腿,江府怕是……”

      “怕什么怕!好歹是驸马,一生锦衣玉食,哪像你呀!”

      莫莲细长如绦的睫毛微微下垂,遮住了一半的明媚,左手小心翼翼地捏着白瓷茶杯,右手缓慢地为这杯茶扇着热气,大概是茶水太滚烫了,熏得她自己眼里也满是雾气。

      自两年前安南公主嫁入江家,她便再也没有理由去造访江家了,未出阁的姑娘家不能到处乱跑,她便常常让秋菊扮成自己躲在家里,自己女扮男装过来喝茶。

      茶馆最爱谈少帅江河的事情了,她时长听他如何骁勇善战听得眉头舒展,又因他战场上一点点的小伤而愁眉苦脸。但这次,茶杯里已然泛起了阵阵涟漪。

      怎么会急火攻心?有着冰石雪莲坠在,按理说他的火毒不会再复发了呀。他又那么热爱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场,怎么能因为医术不精就折煞了他的少帅之路呢?明明很快就能继承老将军的衣钵了……

      不行,她要想办法,走一趟。

      【四、莲子清如水】

      “你又盯着那个碎掉的坠子看什么!里面的花蕊都枯了!”

      江河拿着坠子,脸色很难看:“我带它上那么多次战场,也不见它有一丝裂痕,倒是我睡着了被你拿去把玩,就碎成这样了?”

      “呵,那个小丫头的东西,你倒是当宝贝,我送你那么多东西,你可有这么宝贝过?”安南公主成亲那天就悔了,她是多想不开,才想走进这么一个男人的心里?

      “我去看我爹了,你要闹就继续闹吧,反正这一整个将军府都是你的。”留下一个凄冷的背影,江河就离开了房间。

      十天后,老将军驾鹤西去,举国哀号。

      十五日后,皇上突然指派腿脚不便的江河,去南疆打仗。

      南蛮人数众多,奸诈狡猾,并不好对付,皇上却只给了江河五万人马,这次安南也没有去求情,反而给他做了一件寒衣,算是最后的送别。

      只要不是愚笨之人,都能明白,江河这次一去,便是送死。

      没有了老将军的威严,江河又已经毫无用武之处,对公主也毫无关怀,皇上选择让他赴死给公主再择良婿,自然是情理之中。

      皇权嘛,本就是霸道的。

      “少帅,我们这五万都是送死的,不如拿出你的兵符,调出江家军,直接把那狗皇帝的脑袋砍下来!”

      帐篷里,面对实在是毫无进攻办法的局面,江河的好兄弟,这个昔日也是风光一时的副帅已经气愤得不能言语,江河拍了拍他的肩,道:“我会让你们这五万人马安全回去的,皇上想牺牲的只有我一个而已,到时候我去引敌,让有子女父母的将士们先撤退,其他孤苦伶仃或是一定要打出成绩的那些跟着你看情况打一会儿,差不多了也跟着撤退。能击退多少就多少,皇上也不愿白白折损这五万精兵。”

      江家军有二十万人,哪个不想举起兵器捍卫少帅?但是江河自知江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都拿捏在皇帝手里,这二十万兵带过去了便是一道带着造反的罪名诛杀,不带过去,在这里牺牲了,回去还能以为国捐躯的名义厚葬。

      副帅也知道其中利害,叹了一口气,看了好兄弟一眼,便离开了,留下的只是心如死灰的江河而已。

      “报!有军医求见,说战前想看看将军的火毒如何了。”

      军医大多不能武,又掌握着军队的血脉,常被敌军盯上。但凡有一些医术的都不愿意参军,进军队的不是有些战场心结的男子,就是讨口饭吃的江湖医生,医术都只能凑合。

      况且这场必败的仗,普通军医都不乐意来,好不容易才招到些人,怎么竟藏着能看火毒之人?

      “让他进来吧。”

      撩开帘子,走进来的却是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姑娘穿着和军医一样的白色粗麻布衣,眼神清澈冰冷。

      偏是这双冷冰冰的眼,激起了这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暖。

      “莫莲……”

      “我来给将军止止火毒,战场上最易惹心火爆发,要是火毒烧遍全身,怕是会死得更快些。”说话也是以前那股子冰窖里的味道。

      “你给我滚回长安去!这里是战场,不是你的莲花池!”

      莫莲不接他的话茬儿,看了一眼他脖子里的空空荡荡,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根新的冰石坠:“短时间里我实在寻不到新的极地雪莲蕊了,这冰石能压住一部分火气,还有大部分要你自己克制。不可像现在一样常常发火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莫莲踮起脚尖,对着江河湿漉漉的眸子看了一眼,浅笑了一下,将坠子给他带上,调整长短,保证位置妥当,才放下手,转身欲离开。

      “等一下。”江河一把捏住了这个纤弱的女子,把她拥在了怀里。

      江河生得高大,莫莲的头只到他的胸口,低下来细嗅,全是姑娘家的一股子莲花香,莫莲表面冰冷,但是身子却软软的,暖乎乎的,和江河小时候一直抱着要保护的小肉球比,并无多大变化。

      “江河,自从你腿伤了,我就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当年错了。公主的容貌极好,身段也不差,我以为你会喜欢,你们将军府也不用再受委屈,一路平步青云。可是我低估了你……”

      “谁和你一样,只看皮囊。”头顶上传来的,是带着哭腔的男子,小小的不满。

      第一声号角响起,便是一片杀戮之声。刀光剑影,血染黄土,一声声嘶吼动荡了南方小小的山谷,密密麻麻的人群穿着戎装像一片毒蜂一样涌过来,一个身影如同闪电一般飞驰过去,他的手持着一把大刀,以一敌众,却不见有任何弱势。

      血腥味在空气中四散开来,本事青黄色的盔甲,此时已经变成一件鲜红的血衣。

      莫莲不情愿地被簇拥着向回走,她努力地往回看,却发现有一支队伍不顾杀敌,直冲冲地向江河逼过去。

      “江河!小心!”

      “你们这是干嘛?要不就杀敌!不能杀就撤退!”江河拉了一下马绳,其实猜到了对方的来意,但他不愿往那里去想。

      “我们是皇后偷养的亲卫队,公主回了趟皇宫,把你如何对她都对皇上说了,虽然公主透露得不多,但把公主从一个活泼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怨妇,想也知道你如何待她,皇后气急了,派我们几个,过来让你死相,更难看一点。”

      江河看着这十几个人,也不知到底是无奈,还是真的可笑,笑声豪放,根本停不下来,像极了已故的老将军。

      “人家南蛮送死,你们也要送死?真有趣,哈哈哈哈。”

      一刀,砍在马上,马哀嚎,人落地。

      一刀,砍在重伤的脚上,血流如注,他还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一群人,敌人,皇后的人,都以为占得了先机,黑压压一片把江河围了起来,任军队其他人如何想帮他脱困,也无计可施。

      白嫩的脸被几十把刀来回摩挲,头盔整个翻落在地上,江河似乎不觉得痛一般,只是收到几刀,如数奉还回去。

      待敌军发现大部分人马已经撤退,丢下了这个几乎无法站直的男人,快马加鞭想要乘胜追击。少了敌人的围攻,江河利落地解决了这些落井下石的亲卫队,另一只脚也感觉到了酸痛,整个人跪了下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我看来是千金散尽了。”他一个人,对着自己在开玩笑。

      抬头看见那一抹白色,他觉得眼泪已经快要落光了,眼眶的疼痛刺入骨髓,似乎比那些还在涓涓涌着血的伤口,要来得疼些。

      “不要过来了。”他的泪滚烫,顺着肌肤流淌,触及伤口便四散开来,灼得本来就疼痛不堪的全身更加难以忍受。他已经一无所有了,所以……不要再凑近了。

      她伸出她纤细素净的手,颤抖着摸着他伤痕累累的脸,依旧似往常那般讥讽道:“多好的皮囊啊,被你给毁了。”

      “你跟着我站在这里,会死的。跑回去找个好人家,然后忘记我吧,莲儿。”

      莫莲抱着江河炽热的身体,埋怨道:“你的体温烫死了,冰石都拿你没办法了。”

      “怕你老是板着脸,冻着。”他笑着,血却从头顶流下,视野里那冰清的姑娘,也变得血红了。

      【五、老柄风摇荡】

      江南茶馆今日依旧是坐满了喝茶的客人,一壶壶沏好的茶散发着悠远的香气,被人轻手轻脚端起,咕咚咕咚地倒入白瓷茶杯中,溅起的茶水洒在翻新过了的樟木桌上,顺着木头的纹路渗进去一些。

      双鬓全白的人也拿着一杯茶,颤颤悠悠地听着桌子上其他几个壮汉喋喋不休的闲碎。

      “听说侯爷好几次给皇上提了明鉴,再次得了重视,小侯爷也英才出少年,不得了呢。”

      “就是可惜了侯府千金,一直不嫁,后来还失踪了,伤碎了侯爷的心啊!”

      “说起侯府千金,我就想起少帅起来……”

      “少帅一表人才,还情深一片,惹得皇室不满,死在他乡。据说连尸骨都没有带回来。”

      “唉,都是命,都是命,说起来丞相府的小姐好像要嫁人了!”

      “是吗是吗?嫁给哪家公子啊?”

      茶馆角落,一对夫妇要了一壶莲子心茶,喝完一整壶,听完了周围人的故事,丈夫就站了起来,他的脸上一些伤疤,却不至于骇人。他走路动作有些迟缓,脚上似乎落下过什么毛病。

      妻子穿着浅绿色的罗裙,带着一支莲花簪子,慢慢地扶了一把丈夫,然后相视一笑,离开了喧杂的茶馆。

      江河死后家里人为他立了衣冠冢,大办了一场丧葬,但乡间很多人不愿相信当年风风光光的少帅身首异处,各地都有说书人传着少帅江河踏平战场的传说。

      “这江河少帅啊,可不是一般人。你且看他一身刀伤,微笑如旧,刷刷刷几刀,就解决了那些可恶的南蛮!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大刀砸来,少帅拿手把刀扳成两片小铁片,嘴角还带着笑意!这时,莫千金也过来了,重伤的少帅看见心爱的人过来,那是感慨万千感激涕零啊!”

      “后来呢,后来江少帅到底去了哪里?”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来来来,说书说完了,觉得说得好的给点银子,觉得说得一般也记得再叫些茶点,明日老时辰,小老儿在这恭候各位!”

      “娘亲,少帅和莫姑娘到底之后怎么样了呀?”江书夏沾满酥糖的小手拽着娘亲浅色的衣服,扭着小圆腰问结局。

      被唤作娘亲的姑娘摸了摸江书夏的头,说:“娘不知道呀,娘也没有听过这个说书先生的书呢。不过娘猜,他们肯定是找到了一处安家场所,做着小生意,养家糊口呢,”

      “我以后也要做江河少帅一样的大英雄!”

      “真出息,你先把教书先生让你背的诗背出来吧!”

      江书夏摇了摇脑袋,把本被衣服藏住的玉坠子摇了出来。像冰一样剔透的玉坠子里面镶着一支雪莲蕊,似是在哪里见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莲子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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