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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拾春第五·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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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烛树游水回来,拾春打算跟它去小院儿散散心。
自掷珠被洛奕叫走,剩下的侍从随意呆了一会儿,便回房修炼去了;毕竟评比结果关系自家修士的门面,还是得好好重视。
三阁的客人走后,小院儿清静许多,也没人在亭里讲学了。
拾春站了一会儿,看到令海尘从院门走来。
令海尘刚刚散了集会,没作停留,就赶了回来。幻生境中的情景仍让他心魂未定,并不是为了那些嘈杂的心魔声,而是为在秘境中看到的人影。
自从与阿烟重逢,他就常常魂不守舍,如今被困于这一方天地,也没有往日的从容。若没见到滕修士还好,如今得知滕修士与自己同处一院,甚至还带着似真似假的“道侣”,他就更难平静下来。
滕修士为缀月公子而来,他带上了集市上遇到的侍从,却没有带阿烟。
他是觉得不必带,还是怕阿烟抛头露面,惹得他人注意,才不肯带。是那日我的举止过分唐突,才让滕修士顾忌阿烟,导致阿烟有如此的处境吗?
进了院子,见到拾春,令海尘便更有一探究竟的想法。
可是到底不能太过声张,问得紧锣密鼓、直言不讳,惹人诟病。
他只能旁敲侧击、拐弯抹角。
“三月……道友。”
“令公子好。”
拾春很有礼貌地道。
他心里仍把令海尘看作耕烟公子的一部分,哪怕不知道令海尘的心意,也对他表现出许多好感。
“二月道友怎么没和你一起?”
“他在房里修炼。我自己无聊,就出来了。”
这也只是借口而已,他毕竟对宜明说了奇怪的话,虽然被对方拉住,悬崖勒马,却也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宜明。来院子里,也不过想趁没有别人的时候,理一理自己的心绪。
令海尘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却也能看出他情致之寡淡,不由问道,“你们发生了什么吗?”话刚出口,又觉不妥,好像试探太过了一样。
“抱歉,是我唐突了。”
拾春摇摇头,“没事的。”
令公子找自己一个无名之辈来说话,也让拾春有些捉摸不透。
其实他在意的应该是宜明。
或许这只是出于对手或是朋友的关心。
或许令公子也好奇宜明的身份。
或许他只是想询问白日未尽的话。
拾春侧耳聆听。
果然在良久的沉默之后,令海尘谨慎而又犹豫地问,“缀月公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滕光既拜托自己关注缀月的消息,自己问起缀月,总不算无根无据。
拾春却当真顺着他的话理解下去,一时错意。
原来令公子关心的是缀月公子。
缀月公子有这么多人在意,自己该为公子感到高兴。
可是他连提都不提耕烟公子,岂不显得耕烟公子更加落寞?
这世上不要再多一个伤心的人了。
“这你得问宜明,我不知该不该说。”
拾春声音黯淡地开口,看到令海尘怔然的神色,才发觉自己无意间脱口了宜明的称呼。
“我失言了,是二月才对。”
好在此刻并没有外人。
令海尘却不像拾春理解的那样,担心滕光身份的暴露。他一开始并不知“宜明”指的是谁,听到拾春的解释后,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能够在私下唤出滕修士的昵称,或许比自己想象得更受滕修士的喜欢。
滕修士喜欢的是这样的孩子,那阿烟……阿烟又是怎样想的。无论是温柔知礼的缀月还是面前这个纯真秀气的人,和阿烟都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令海尘眼里的阿烟,沉静又骄傲,虽有一股与世无争的心性,却从不容别人压在头上。这样刚强的性子,定然学不会逢迎讨好。
若阿烟真与这些人一起……做了滕修士的人,又会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去分割那一点点宠爱,又怎能忍受自己认定的人,不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阿烟避开我,难道也是怕我知道……他在云岛上过得并不好。
想到这里,令海尘的心就痛了起来。
拾春本来还在为失言之事懊恼,暗暗叮嘱自己日后留神。却又看到令海尘的脸色一瞬三变,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后来又蹙着眉头捂着心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拾春先前黯淡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令公子,你不舒服吗?”
“我、我的确是有些难受了。”
令海尘凄切道,但他又摇摇头,不肯对拾春透露更多的心迹,唯恐经过他,被滕修士发现端倪。
拾春见他这样子,连忙从衣服里掏出药瓶来,“令公子可要服一些?这是耕烟公子制的安神丸,平日也可用,并无禁忌的,或许能缓解一些不适。”他特意这样说,也是为了提醒对方,还有另一个未出现的故人。
令海尘听到耕烟二字,才凝起一分心思,看拾春慢慢将药丸倒入掌心。
终究是没忍住,问道,“滕修士待岛上的人,都好么?”
这个问题对拾春来说,也不是那么容易回答。
应该是好的吧,公子们都有了自己的屋子,工作之余可以做想做的事。缀月公子的身世揭露之后,宜明挂念他,也舍下事务跟了上来。
就算是自己这样帮不上忙的“水修”,也能有一席之地。
在拾春眼里,这已经是自己曾经不敢奢望的了。
就算自己没有机会得到一间屋子,就算哪天被不得已地收进篮子里,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可是这样的好,在别人眼里,又被怎样定义?
“他待我是很好的。”拾春说,“公子们,也不讨厌他。”
“那……他有特别喜欢的公子吗?”
拾春又为他的问话奇怪起来了,可是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那个身影,在他眼里几乎唯一能够与宜明匹敌的人,“那就是……虚庭公子了吧。”
这又是令海尘所不知的领域。
即便有一个能够充当“道侣”的侍从,滕修士心里也还有更重要的人吗?
在滕修士眼里,阿烟到底算什么?
令海尘的双唇渐渐发颤,他似是难以启齿,又不能不开口,“滕修士、会与侍从,做……吗?”
隐没的声音被拾春错过。
拾春抬起头,迷惑地问,“什么?”
“就是,那种……”
烛树打了个哈欠。
令海尘的声音僵住,因为东二阁的门悄悄打开了。
滕光倚在门边,“拾春,回来吃点东西吧?”
拾春跟令海尘闲谈之间,心情已经好了一点,听到滕光亲切的问话,便悠悠地转过身,应了一声,随后对令海尘道,“令公子,下次再说吧,我要先回屋了。”
令海尘呆呆嗯了一声,他不确定滕修士到底听到多少。
而拾春的背影已经变远。
“有什么吃的?”拾春进了屋子就问,目光随着滕光手指的方向移到桌子上,看到满桌丰盛的事物,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
“祝贺你今天通关。也担心你在秘境里饿太久,出来吃不饱。”
拾春忍俊不禁,“不至于吧?”
滕光低笑着递上了筷子。
自修炼之后,拾春略窥得辟谷的门道,能够几天不吃喝,但也难消除饥饿的感受。好在修者的食物都是灵力凝成的,只会进益功力,而不会积滞,是以拾春仍能大快朵颐。
滕光就在旁边,看他像仓鼠似的嚼啊嚼,然后伸手点了点拾春唇边的酥渣。
“令修士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拾春咽下嘴里的东西,抹了抹嘴角,“就是问宜明在干嘛,然后问些公子们的事。”
“嗯?”滕光挑眉,内心警觉,“他问公子们干什么?都问什么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虽然令海尘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但谁能保证他不会打着讨教经验的旗号,到云岛上挖人?
更何况,如今岛上的成员羽翼丰满,很快就会见识到外面的繁华。
说不定哪一天,就扑扑翅膀飞了!
多年经营,岂不毁于一旦?
不走是最好的,就算要走,也不该是现在……
“他问得,倒是奇怪。先是关心缀月公子出了什么事,后来又问起其他公子。”
就是没提耕烟公子。
“他问公子们在岛上的待遇怎么样,还问宜明喜欢谁。”
滕光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令海尘真要挖角?
他问岛上的待遇,大抵是要开出更高的酬劳;问我最喜欢谁,是要避免挖得太过火,提前使我们的关系粉碎。
他这么有心机吗?
“宜明,怎么不说话了?”
拾春只看到滕光摩拳擦掌,像是准备和谁大战三百回合一样。
滕光眯眼道:“我在思考改变云岛的对外方略。”
拾春听不懂他说什么。
但滕光很快将他的方略具体化,第一步就是告诉拾春:不许跟令海尘透露太多云岛的情况,有事就让他来问我!
拾春应了下来,又问,“若和云岛无关呢?”
“无关嘛……那就看情况告诉他吧,不过事后要跟我说!”
“好吧,我记下了。”
*
洛奕这次蹲点蹲得十分及时,他站在东二阁门前,容光焕发、神清气爽,大声道,“师兄,今天你没法躲开我了吧?”
滕光被他金衣加身、众侍拱奉的样子炫花了眼。
可恶,今天不过是晚醒了一点,就被这家伙逮住了。
而且他发现,令海尘也立在一旁,略带无奈地看着他。
看来被盯上的不止我一个。
滕光稍感宽慰,但是很快又眯起眼睛,视线里蕴含几许不满。
令海尘不明所以,下一秒又看到他把拾春挡在身后,便微微明了,露出复杂的神情。
滕修士果然不喜欢外人擅自接触他的侍从,缀月公子只是因为管理岛上事务,才偶然例外吧。
除此之外,滕修士与圣元宗弟子的关联,也让他感到意外。他虽然早知滕修士的不凡之处,未曾想对方竟还有这一层关系,而滕修士竟对此讳莫如深。
不过滕光只看了他一眼,便对洛奕说,“你非得这么大张旗鼓么?”
跟在这家伙旁边,不引人注目才怪。只怕在路上没走几步,就被吃瓜群众把身份扒个底朝天。
到那时还谈什么暗中跟踪缀月?
“圣元宗的弟子,不招摇一点怎么行?”
踩着三界之首的宝座,岂能锦衣夜行?
这就是滕光和他话语不同之处了。
“你这样会坏我大事。”
“有什么大事?”
“不告诉你。”
“……”
“师兄,你就这么不待见我?我可是把战牌都给你了。”
“……又不是我让你给的。”
“但是你不收也得收。”
滕光无语道,“现在战牌我也收了。决赛之前我又遇不到你,你执意跟我一起也没有意义吧?”
毕竟洛奕是种子选手,主办方在设置比赛规程时会将他和其他重量级人物特意分区。而滕光现在和令海尘一个区,自然碰不到洛奕。
洛奕却不以为意,“阔别多年,我也想看看师兄的长进,就在旁边观战不行吗?”
“第一轮又不会出全力。”
“那可不一定,若是与令修士遇到了呢?”
洛奕的乌鸦嘴说中了,第一盘真就是和令海尘!
滕光兜中的灵符蠢蠢欲动。
谁能想到,自己盯着满头刀锥般的审视视线,被洛奕当着众人的面拽着走到对战榜前,赫然看到的就是“二月”之名与令海尘并列的结果。
原本兴致勃勃的洛奕这一下子仿若吃了柠檬,阴沉着脸盯着令海尘,不断地对外冒酸泡泡。
天知道他只是为了调侃师兄才随口一说,怎么就成真了?
师兄可是我看中的对手!
竟然叫你捷足先登!
令海尘陡然遭受无妄之灾,亦是有苦难言。
吃瓜群众本来并未觉得此次排名有何问题,见到洛奕与令海尘冷脸相峙的局面,只以为他们各自代表身后的门派,为日后的交锋作着无声的宣言。对此,不禁暗道一声:不愧是仙界英杰,专心对手,目无旁人,我等堪羡!
直到雪亮的眼睛发现端倪。
“等等,那个叫二月的,是什么人?刚刚他好像和洛修士一道来的。”
“不知道,可能正好住在一块儿吧。”
“可是洛修士对他好像不太一般,而且,他这次是玉竹公子的对手。”
“嗨,洛修士客套客套罢了。不过他第一轮遇到玉竹公子,也是够惨的,大概很快就会下场吧。”
“不管怎么说,还有很多次机会。他能和那两位分到一个院子,可比我们幸运多了。”
滕光表示:不想要这种幸运。
但不管怎么说,想与令海尘对阵的心情是真的——
叫你觊觎我家的人!
叫你挖墙脚!
令海尘只觉背后一阵阴风拂过。
唉,洛修士还在生气吗?
第四道门通往比武场,场内分两个主赛区,赛区内采用特殊算法,避免同门频繁相遇,且尽量匹配实力相当者,以求公平。秘境初筛后,留下的人有将近一千,排除宗合的三四百人,剩下的都是外派人士和散修。
首场比试分为三轮,参选者起初皆为丁等,相同等级内参选者匹配交战,胜者晋级,败者留级。三轮结束后,参选者将被分为甲乙丙丁四等。
第二场采取升降制,胜者晋级,败者降级,甲等不晋,丁等以下皆算一等,进行三轮。
第三场为等内排名战,采取胜负积分制,主赛区合并后,进行八轮,评出等内排名。
三场都结束后有一段异议期,对排名不满者可提出异议,通过审核后可在赛后指定日期单独挑战,一败即止。
与异议期同步进行的,是前三名参选者的公开指导战,他们可以根据战牌,选择心仪的对手,进行比试,由评委进行指导讲解。
总而言之,评比目的是大摸底,以充分交流、友好互通为主,前三名以外奖品亦一视同仁,榜上的位次只会作为行走三界的实力参考。
至于参选者有没有其他心思,就不在主办方考虑范围内了。
滕光在赛场站定,自有一股威压,洛奕则只能心怀嫉恨、咬牙切齿地登上了第二云层的梯子,恨不得三秒解决对手下来观战。
拾春不巧也被分到了第二战区,经过洛奕时,嫌他太慢,还想推他一把,被同行的掷珠按住,只好灰溜溜地收手。
掷珠将眼光在拾春和滕光之间逡巡片刻,退到洛奕身后,稍稍让出右侧的一个身位。
拾春受宠若惊。
他还想,洛师弟再不快点走,自己就要从他头顶上飞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