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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滕光第四·1 ...

  •   滕光端坐在席上,一脸无语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只。

      两大只搀着一小只,连头顶的发旋都出奇地一致。

      他记得自己刚才说了,垫子可以随便拿去用?

      虽然不是例行会议,但他花心思铺陈的列座可不是摆设。

      “所以,还不说吗?”

      滕光语气渐沉,像是心情不善。

      实际上他只是没搞懂发生了什么,在用心思索罢了。

      联想到和拾春先前的谈话,他暗暗猜测是不是拾春做了什么东窗事发,才被这两个看护人挟来告罪。

      以拾春的胆子,恐怕不敢直接向自己承认。那么两位公子中就会有人率先直起身来,把事情和盘托出,然后再请我酌情处置。

      让我猜猜,缀月年长,应当是缀……

      “岛主!”

      拾春颤抖地膝行一步,在缀月担忧的搀扶中抬起身,眼里流露出的是不受控制的畏惧,那畏惧深处又是一丝难以言明的坦然。

      滕光极力控制不让自己瞪大双眼。

      等等?

      从第一步就猜错了?

      他一言不发,等拾春说下去。

      拾春咬咬牙,“我违背了您的命令,擅自修行……”

      滕光心想,哦,原来是这回事啊,我早就猜到了。

      “偷吃了虚庭公子的丹药,如今已经……失去了看到色彩的能力。”

      “什么?”

      滕光噔地弹起来,震惊地俯视着拾春。

      连拾春身旁二人都吓了一跳。

      他们万没想到岛主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岛主,小春他并非故意……”

      缀月欲为其辩解,很快却被滕光拦下。

      “你先别说。”滕光盯着拾春,蹙眉问,“你吃了虚庭的丹药?”

      拾春颔首。

      “是……碧虚丹?”滕光追问道。

      拾春哪里知道丹药的名字,只是听了烛树的话,才起了坏心。

      “我不知道。那丹方上只写着……修复灵根。我便起了歹念,妄以为这样就能开始修习。”

      滕光默然。

      是碧虚丹没错了。

      麻烦大了。

      “除了看不见色彩,还有什么症状?”

      拾春摇摇头。

      缀月便说,“他这几日身体变得虚弱很多,晚上有时梦呓,今早还浑无知觉地从床上滚下,被瓶子破裂的碎片扎伤。”

      耕烟顺势揭开袖子的一角,展示过拾春的伤口,便放下了。

      “这几日……”

      滕光半夜才回来,没睡多久就被他们传信唤醒,听到这几日脑子里一片懵意。

      “你什么时候吃的丹药?”

      为什么问得这样细?

      拾春勉强支起的身子开始发软,脑袋也晕乎乎的。

      骂过我、罚过我、把我赶出岛,就够了吧?为什么要无止无休地追问?求您了,要怎样处置我就给个痛快吧,只求不要殃及其他人……

      “三、三日前。”

      三日前估计丹药才刚刚炼出来。

      真就这么巧。

      虚庭也不防着些?

      本来拾春要修行,就得付出难以捉摸的代价了,又加上这么一条后果难量的捷径。碧虚丹药性甚猛,如今只是试验阶段的产物,常人尚不能完全接纳,更何况体质特异的拾春?

      滕光半气半笑,拂袖而坐。

      “请岛主责罚。”

      拾春趴在地上艰难地开口,好像有意给滕光翻江倒海的思绪送一段风。

      而此刻他的视线也开始模糊。

      藤席上的花纹时明时灭。

      “责罚……”恍惚中拾春听到席上人以一种极冰冷、极疏远的声音说,“既然你看不到色彩,也就不必干事了。就罚你……”

      话未听完,他就在焦急的呼唤声中失去了意识。

      回绕在耳畔的是寂寞的滴漏声,如游荡的幽魂般缠着拾春无知无觉的身躯。

      每当响起那藕丝般勾连、意志叫嚣着也无法突破桎梏强行扭断的枯燥的滴咚时,拾春就明白漫长的等待即将开始。

      在翟府封闭狭窄的幽禁室里,他也是这样数着漏声,祈盼着光明的到来。

      除了哀愁而无可奈何的母亲,不会有人在那沉重的木门外偷偷停留。

      他被父亲视作赔钱的贱货和人生的污点,合府上下几无一人承认他是翟家的血脉,他就这么被隔绝在那光鲜亮丽的厅堂之外,隔绝于温暖的居室和热闹的人群。

      长久以来他都只是个“东西”,就像蜷居于墙角洞穴的老鼠,不被注意、不被期待地活着。

      正因如此,他才会被毫不留情地放逐,连同储物室里那些破铜烂铁,让粗席一卷,丢弃于无人知晓的角落。

      包围着他的只有绝望的等待和孤独,自我的怀疑变成深刻的定局,荒郊的哀雁恸哭着宣告希望的败退。

      如果那时就死了呢?等待也就不再煎熬。

      黑暗的真正可怕之处在于,光明就在隔岸。

      只是,谁能抓得住呢?

      拾春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是黑蒙蒙的雾天。雾中隐隐有些物事的轮廓,他疑心是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已经不见了。

      亘古的寂暗包裹着他,让他不住地怀疑:

      我已经在篮子里了?

      比那更可怕的是再次浮现的漏声。

      篮子里是没有声音的。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的纹路,光滑的手感更让他确定,这并不是空旷无垠的黑暗牢笼。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

      他失明了。

      这些天偶尔会发生这样的事,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浑浊,奇异色彩的遗失更加重他的笃定感。

      可是眼前无法参透的世界带给他另一个疑问:

      如果不是篮子,这会是哪儿?

      他是不是被丢到了外面,比屋外的土地更加遥远,是散落着浮尘和飘荡的岛屿的迷空。

      因为他没有价值,这样的结局也是显而易见的。

      可是这里并不如云海之冷,也没有急遽的气流,闭目所及的空气里透着一丝寒香,与滕修士席前的炉气别无二致。

      拾春产生一些莫名的念头,那就是自己仍留在云台小筑。

      周围好似无人,两位公子不在,冷酷如罗刹的主人亦无踪。

      只有自己,只有自己。

      在昏死之前,岛主到底说了什么?他故意遣散二位公子,就是要把自己孤零零地留在这里以降惩罚吗?

      拾春没有什么害怕的,只是觉得麻木。

      视觉的丧失让他更如鹌鹑般无助,他甚至看不见自己以如何仓皇的姿态跌坐在空旷的席地之上。如果还在竹屋之中,他尚能自怨自艾,然而如今已顾不得这些。

      他需要清醒地应对未知。

      可是寂寞的空气不能给他任何提示,他摸索着身下的软席,试图确定自己的位置,无意间打翻了垫子旁的香炉。

      孤鹤衔烟云尘动。

      拾春自是看不到这般光景的,只是身后人的手扶正了细长的鹤形炉架。

      陡然出现的动静让拾春一惊。轻笑声渐近,呼嘘贴在他耳畔,令他浑身僵滞、颈后红颤。

      那笑声悄然而逝,好似错觉。

      冷酷的话语便自身后袭来,敲响他心头的警钟。

      “好玩吗?”

      “岛主……”

      拾春不知道对方发没发现自己失明的事情,就算和盘托出也只会加剧对方的恶意吧。

      “真是可惜。”滕光俯身单膝靠地,左手轻轻稳住拾春,“**碧虚丹已经快要和你融为一体,想要逼出来也做不到了。之后还不晓得你要经历什么。**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再可怕的事还能怎样?自己总是身无所有。

      “这都是我一人的错,拾春任罚无悔。”

      认错倒是干脆。

      可是这执拗的劲,倒不像是真心无怨。归根结底,是“岛主不许他修行”,才牵扯出这一串事故。

      “是嘛,看来你的坚持也都消失不见了。”

      拾春五指扣着席面,神色隐忍。

      “别这么难过,我没打算对你怎么样。”滕光凑近他说道,“只是这段时间,你不能再走出云台小筑了。”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被我软禁了。”

      滕光浑不在乎地开口,偏头看见拾春眼里的烟翳迷云,喟然一笑,“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呆着吧。”

      他语焉不详,拾春也不知究竟。

      岛主命令他呆着,他也不敢放肆地乱动,只是在这方寸之地徘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滕光会出现和消失,黑暗几乎限制他全部的行动,他渐渐开始无所事事。

      好像只有思绪是自由的,他就用一整段空旷的时光沉思。

      最初想到的是身体的遭遇,难以预测的打击在后头,他忍不住假设很多。又想起公子们,他主动请罪,公子总不会被无辜迁怒;最奇怪的是,岛主也不像很生气的样子。想起烛树,他还没有帮它找到觉醒的方法,虽然拜它所赐,自己走了一条歪路,但是他还是想念烛树,希望它能够顺利地活下去。

      可是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又生出奇怪的惶惑。

      为什么,明明在生命随时都会消逝之际,脑子里尽是他人的事?

      从前他的眼里只有活下去的期盼和空妄的梦想,他在生命的短暂的春天里停留,从未奢求过风雪告罄。

      可是寂寞下来的时候,竟对往昔生出不舍。

      他逐渐意识到自身的际遇并不是空虚幻梦,他的生命轻泛无声却绝非来去无痕。他在这萍水相逢的岛屿之上收获了太多弥足珍贵而不忍割舍的回忆,曾经不敢奢望的情谊的细节都在心头涌现。

      明明偷了丹药的人是他,二位公子却甘愿为他隐瞒。缀月公子向来爱护自己,耕烟公子虽然言语辛利却总是为自己着想,就算是虚庭公子……也不曾苛待自己。

      还有宜明,宜明是对的。

      拾春只是沧海中的一粟,本不该一意孤行,挑战那些过于宏大的目标。

      但值得慰藉的是,在这看似即将离别之际,他已经得到了足够的珍惜之物,也深深地体验过浸身于不求回报的爱与关怀中的感觉。童年结下的冰的墙面被真挚的情意融化,他再也不是那个躲在草堆里、徒劳盼望春天的孩子。

      可是一切都太迟、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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