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山上 ...
-
修明山不高。孟既白之前说,走两步就爬上去了。
但是741走了两步又两步,他仰头看看山顶,又偏头看看季明川。
他不走了,他觉得累。
季明川便也停下来,陪他休息。
七月份的澄海,暑气熏蒸,万物方盛。
修明山里,青石板,浓绿的树荫,野花野草,741坐在铺平的手帕上,仰着脸听了一会儿蝉鸣。
一路上它们都在“嗞——嗞——”地叫,有时候停歇一阵,一转眼又开始了。
季明川就挨着齐肆,坐在他身旁,看他出了汗,用纸巾帮他擦,又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与他喝。
741喝了两小口温水,酝酿一会儿,说:
“我不喜欢爬山。”如果他的意识飞船在就好了。
“嗯。很累?那我们回去。”
季明川收好纸巾,又顺手接过瓶子,把盖子拧好,重新放回包里。
本就是陪齐肆出来玩,齐肆想做什么他都陪他。
741却缓缓摇头:“累……但是还是要上去。”
这么说着,他的肩膀便慢慢朝向季明川,慢慢倾了过去,将整个上半身都压在他身上。
季明川稳稳得坐着,很自然地抱住他,还帮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741便如一个人形麻袋一般,被季明川整个都捧在怀里了。他感觉自己身上所有的细胞都瘫软了。他睁着眼睛无辜地看他。
真奇怪,卸轮胎不累,搬轮胎也不累,一下午都躺在车底仰着头换零件,似乎也没有很累。可是现在和季明川一起爬山,741觉得自己累得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了,他靠着季明川,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意识源,一动也不想动。
季明川抱着齐肆,两个人相互望着对方,他心里很平静。
过了一会儿,他听他突然说:
“你的眼睛好看。你真好闻。”
“嗯?”
“树叶味的……我是什么味道呢?”
季明川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想了想,说:
“泉水的味道。”
“泉水是什么味道的?我重么?”
“不重。”
“一定是地球引力的原因。”741认真想了一会儿,在季明川的怀里歪着头看他,“地球的质量太大了,所以引力也比较大,在别的星球就不会这样。”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齐尔说的。”
“那在别的星球,你会比较轻一点吗。”
“会的。”
“那还是在地球比较好。”
“不好不好。”
741刚要反驳,忽然瞥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树干上,趴着一只蝉,背脊黑亮,蝉翼笔直,正一动不动地贴在树上。他便立刻想到:
“如果我是一只蝉,我趴在你身上,你就感觉不到我的重量。我还可以飞,我可以直接飞到山顶上去。”
季明川忍不住唇角上扬。然后又听他继续自言自语地说:
“也不好,不好。我不做蝉,我还是要做一个人类,我做人类好,不然,你就不和我在一起了。”
说到这儿,741似。
有所感,突然抬起头,很认真地问他:“你是不是只和人类在一起?”
季明川点点头,也很认真地回答他:
“只和你在一起。”
741沉默了一下:“那没有我呢?”
季明川说:“我也不知道。”
741看着自己的影子,满地都是细碎的光斑。
阳光从无数枝枝叶叶间洒落下来。它们来自一个叫做太阳的恒星。
太阳系,太阳是离地球最近的恒星。
不同于莱芙星系,地球不需要索取任何安塔尔也能自如运转。人类生来便能享受来自太阳的馈赠。
741曾见过很多很多的恒星,有些恒星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有些恒星即将走向没落。然而没有一颗恒星,像太阳一样,千万年来,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一整个星球的生命文明。
即使再过几亿年,它也终将老去。与此同时,这个星球上的所有生命,也将随着它的没落而走向覆灭。
或许,也有可能,地球人会随之不断进化,最终像莱芙星系的生命一般,意识源体也会脱离躯壳,寻找新的能源。可是那时候,他现在所认识的这些人,大哥,齐尔,齐叁姐姐,孟既白,季明川,他们就都不在了。
741心里有一点闷闷的,他对季明川说:
“你可以去找我。”如果太阳毁灭的话。如果他的意识源体还记得他。
他希望还能遇见他。
季明川发现他忽然有点不开心了,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他还是说:
“好,我去找你。”
“我们继续爬山。”
“好。”
到达山顶的时候,已经是晌午时分了。
741长呼一口气。好的,可以了,以后都不需要再爬山了。
人类没有意识飞船,真惨。
修明山地处荒僻,不算很高,也不是什么景区名胜,山上的风景也算不上好。除了孟既白这些赛车爱好者,平时基本没有人过来。
山上甚至连座凉亭都没有,只有几株歪歪斜斜的松树,中间孤零零立着一座白色的石塔,只有三米多高,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哪一年搭建的。
741站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拉着季明川的手,从上往下看。
他看见了远处的城市,低矮的楼群,成片的树。天边有一只鸟飞过,像眼睛里的一粒尘埃。
所有的生命都是交织的。而在更远的宇宙,还有其他的生命存在。
“如果现在是晚上就好了。”741说,“晚上可以看到星星。”
季明川握着他的手,“那我们晚上再来一次。”
“不,不是。”
741看着季明川,他忽然意识到,他并不是真的想看星星,他是想把星星讲给季明川听。
他想起之前和齐尔一起看星星的那个夜晚,齐尔告诉了他很多关于星星的东西,就在方才,他忽然很想,想把它们全都讲给季明川听。他想看季明川听他讲,而星星就倒映在他的眼睛中。
以及,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他想就这样拉着他的手,哪里也不去,就这样,在这里一直呆着。
不远处的树荫里,午休的帐篷搭好了。季明川收到消息,看了看天色,问齐肆:
“累不累?我们去那边吃点东西好么。”
741:“好。”
明明是他邀请季明川出来,741除了人,什么都没有准备。连纸巾都不带一张,更不用说水,吃的,帐篷,野餐桌,充气床垫,替换衣物……季明川连冰块都准备了,盛在一个泡沫盒子里,放在帐篷里降温。
741不挑食,他什么都不爱吃。食物对他而言,只是维持能量的一种方式而已。季明川看他把盘子里的东西各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也不勉强他,只问他:
“要不要再出去走走,然后回来休息一下。”
741习惯睡午觉。帐篷里很凉快,外面很热,他不想出去。
季明川便让人进来把东西收拾了,陪他在帐篷里休息。
帘门拉好,黑色的遮阳布也铺开了,阳光和热气都隔绝在外,帐篷里暗暗的。741很舒服地躺在床垫上,浑身放松,季明川就在自己身侧,狭小的空间,两人的呼吸相互交织着,他感觉很安心,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季明川侧躺着,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也慢慢合上了眼睛。
帐篷外,依然晴空万里,杂树丛生,蝉鸣阵阵。
季明川醒来的时候,发现齐肆正支着胳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见他睁开眼睛,便有些兴奋地告诉他:
“你说梦话了。”
季明川自己也有些惊奇。
“嗯?说什么了?”
“我没听清。你梦见什么啦?”
季明川眨眨眼睛,隐约还记得好像确实梦见了什么,可那些模糊的片段,就像水里一闪而逝的光影。他仔细想了一阵,连一开始那些隐隐约约的光影都消失不见了。
他只好说:“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741却依然兴奋道:
“我还记得,我记得我做的梦——不知道我有没有也说梦话。”
这应该是他来地球后做的第一个,醒来依旧印象深刻的梦。他梦见牛郎织女了。
这是那天晚上齐尔给他讲过的故事,当时并不作他想,也许是因为今天突然涌上的冲动,他梦到了他们。
741仔仔细细地跟季明川讲述了一遍他的梦。他梦到织女飞回了自己原来的星系,牛郎乘着扁担寻她,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阔无边际的星河,无论如何都不能相见。
他在梦中看见,织女被施了魔法,很快便忘记了她的恋人,只有牛郎还在银河岸边,苦苦等待着她的归来。
“后来呢?”
“我不知道,我醒了。”
帐篷里依然是昏暗的,741已经适应了这里的光线,他能很清晰地数清季明川的睫毛。两个人脸对着脸侧躺在一起,小声讨论牛郎织女的故事。
741问季明川:
“为什么他们两个,分开以后还非要在一起呢?”
地球明明比莱芙星系还要自由。书籍上记述的故事,齐叁的电视剧电影,孟既白的真实案例,都在向741说:地球恋爱自由,随时都可以分开。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安塔尔的指引和维护。
季明川告诉他:
“因为他们非常相爱。”
741还是不懂:“相爱也不一定非要在一起啊。”
季明川沉默了一下。
“确实是这样。但是在一起会比较快乐,而且,他们还有两个孩子。”
“嗯,孩子。”741忽然想到,“我们不会有孩子的对么。”
“……你想要孩子么?”
“现在不想。”
他和季明川的物种属性不同,不能产生新的意识源体。也不会有孩子。幸好。
741又问:
“如果我是织女,你会去找我么?”
季明川想了想,说:“不会。”
他低声说:“但是我会等你回来。如果你愿意的话。”
“好吧。如果我没有像她那样被施了魔法,把你忘掉的话——但是我还是觉得在天上更好一些。”
741又想了想: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把你也接到天上去。”
季明川摸摸他的脸,“可是我是一个凡人,不能去天上呢?”
“你的扁担呢?”741叹了一口气,“好吧,我有时候会回来看你的。”
“王母娘娘不让你回来呢?”
\"我可以偷偷回来——我还会带我织的布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