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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雪峰之下 ...

  •   重重的嘭的一声巨响想起,我觉得浑身上下都受到重击,骨头都要震成粉末了。
      万幸,这是常年积雪的雪山。若是其他地方,我估计现在我就根本感觉不到疼痛而是一命呜呼了。
      心中担心岳飞,朝四周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赵构。
      他的断臂处依旧在往外渗血,然而脑袋却正好撞到一块尖石上,眼珠都被戳的凸了出来,面色发青,形容可怖,已经毙命。
      怎么看不到岳飞的人?
      用着已经麻木的手臂撑起身子,想要站起来,然而只稍稍一动,浑身就疼得不得了,腿上更是夸张,竟然能够听见骨头之间相互摩擦的声音。
      放眼看去,天边的云彩,紫红的仿佛镶了金边一般,在初升的太阳的照射下,显得瑰丽异常。
      左顾右盼,却就是看不见他,莫不是他也同赵构一样?
      心中害怕,连喊叫的声音也颤抖起来:鹏举,鹏举——你在哪里?”
      却听见一个声音,在我背后不远处响起,是他的声音。
      原来他落在我身后,所以一时没看到他的人。
      紧接着,便听见脚步踏着积雪的沙沙声。
      我盯着他的面庞,看了半晌,他看起来浑身上下完好无损,还能走路,还能伸出手来将裹在我身上的雪扒掉。
      松了一口气,张了张口,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却只看见他皱着眉头,俯下身子,将我的腿碰了碰。
      我疼得龇牙咧嘴,额头冒汗。
      又看见他伸出手,将我的罩甲解开,将我被袖箭射中的伤口处流的血用手沾了,送到鼻边闻上一闻。
      一闻之下,神色大变,一贯镇定的他,竟露出惊慌失措之色。

      我却觉得有些尴尬,刚刚落下时,以为必死无疑,再也看不到他了,图一时爽快,口不择言,什么扒他裤子之类的话都说了。
      现在没死成,以后都不知该如何相处了。
      正有些面红耳赤,讷讷的想要开口找个借口掩饰一番,却不料他竟二话不说,伸出手,撕开肩头的衣衫。
      眼前寒光一闪,一柄匕首握在他的手中。
      我有些心慌,他别是来报复我的吧?
      却还未等我开口,匕首落下,数枚发黑的箭头,被剜了出来。
      紧接着,他的略微有些冰凉,温润的唇,便盖在了我的伤口之处,用力的吮吸着。
      抬起头,吐出一口黑色的带着腥味的血。
      麻木的感觉渐渐的从大脑退出,我强自笑了笑,问道:“箭头有毒?”
      他不答话,再次俯下身子,姿势暧昧之极,真让我有些心驰神荡,酥麻的感觉,从肩头一直荡漾到心中,然后四处传递。
      我想张开口,告诉他别这样,却不料竟发出了一声沉闷至极的哼声。
      停在我肩头的唇微微一颤,随即离开,吐出一口略带红色的血。
      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神智稍许清明一些,再朝他看去,却看见他直起身,抬脚跨过我,朝赵构的尸体走去。

      过了片刻,他返回到我身边,手中多了一个盒子。
      打开盒子,取出一枚药丸,他自己先送到鼻子边闻了闻,又舔了一下,最后全部送入口中,嚼烂后,尽数敷在我的伤口之处。

      随后又撕下自己的衣襟,将我的伤口包扎好,顺手将我的衣衫也系好。

      伤药一抹上去,肩头登时觉得火辣辣的疼的厉害,脑袋一阵比一阵发胀,最后眼前也一片模糊,好像有许多星星在转一般。
      神智也渐渐的远去,竟连耳边的呼喊我的声音也听得不大真切了。
      只觉得一时冷一时热的。
      时而身在火炉,时而身在冰窟一般,难受的不得了。
      却始终动弹不得。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场景,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连忙闭上眼,生怕自己醒来。
      过了片刻,再次睁开,场景还是没变。
      他的面庞,离我不到一寸的距离,绯色的,硬朗而刚硬的唇,就在我的眼眸之上半寸不到的位置,他沉稳的呼吸,吐在我的脸上,让我身如幻境一般。
      更让我不敢置信的,我竟被他紧紧地抱在怀中,他的大氅,裹着我和他两个人,他身上的温度直传到我的心中。
      然而,他的头却猛然落下,似是沉睡时的栽倒,唇触不及防的,竟然碰到了我的眼。
      连忙闭上眼,却听见冷不丁,带着些许疲惫,些许焦虑,更有着些许哽咽的声音响起:陛下!
      这一定是在做梦,我不敢睁开眼。
      却只觉得抱住我的怀抱更紧了些,急切的唤声再次在耳边响起:陛下!你醒来!你……你别吓我……

      我缓缓的睁开眼,还未开口,便看见抱着我的人,露出惊喜万分的神情,用下巴死死的抵住我的脑袋,喃喃道:“你终于活过来了!终于活过来了!”
      我低声笑道:“岳大将军,你怎么说话呢,咒皇帝死啊?这可是大不敬!”
      却不料竟被他紧紧的搂着,弄得我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他此刻竟带着惊喜万分的声音,颤声说道:“会说话!还会说话!”
      他连说了两声“会说话”,心中的喜悦之情,似乎无可表达,抬起头,竟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越笑越响,最后,他笑累了,低下头,看着我。
      我扭头四下望去,竟还是我落下的那个山谷,四周景色毫无变化,只是天上,已经从我昏迷前的朝日,到了此刻的月上中天。
      再去看他,他却还看着我,我朝他一笑,道:“你再这样看着我,我可就真的对你有企图了!”
      他一愣,连忙将目光移开,脸也离我远了些。
      我不该那样说的,破坏了如此好的气氛,停了停,才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们怎么还在这里?”
      岳飞依旧看着远处,语调渐渐平静:“离落下悬崖已经有四五天了!悬崖太高,太陡,臣无能,没法带着陛下离开……”
      五天?我皱了皱眉,怎么五天了,王德他们也该找到这里来了呀?
      抬眼朝岳飞看去,他正思索些什么。
      我在他怀里动了动,腿却还是疼的不行,朝下看去,两腿之间,都绑着树枝,心中滑过一丝不好的念头,颤声问道:“我……我的腿是不是断了?”
      岳飞犹豫了片刻,然后对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心中大乱,又过了一会,想了想,稍稍动了动手指,无碍;手臂,无碍;再动一动肩膀,疼痛袭来。
      咬着牙,半晌不语。
      却听岳飞在耳旁柔声说道:“陛下的小腿虽然骨折了,可如能早日赶回成都,诏太医前来,养个两三个月,定然无碍的!”
      我没有回答,过了一会,猛然问道:“鹏举,你说,我们都在这里四五天了,为什么王德还未找到我们?”
      岳飞不答,我心中有些发颤,过了片刻,只听岳飞说道:“绝不会是陛下所想的那样,定然是有其它的变故!他们没找来,那我们只有自己走出这雪山了!”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他的掌心有些发颤,随即便也反握住我的手。
      我看着他的双眼,然后将视线缓缓上移,看着满天的星辰,停了一停,然后朗声道:“好!我们就自己走出这雪山,前去成都,看看到底能出个什么变故!”

      等到天空再次发白的时候,我坐在岳飞用树枝编成的雪橇上,而他,最后朝赵构的尸体看了一眼,忍不住道:“陛下的肩膀上的伤口,能够清除余毒,也要感谢康王随身带了解药,即便康王有甚不对,陛下这样将之暴尸荒野……”
      我万分不情愿的开口:“朕的伤,也都是拜他所赐!若是他不放袖箭,朕现在还能葬他,现在朕的双臂哪里有力气来葬他?他暴尸荒野,也是因果报应!”
      岳飞叹了口气,走上前几步,将赵构的尸体抱起,放到峭壁脚下,又极目四眺,手脚并用,攀上悬崖,将挂在一颗小树枝上的赵构的断臂找了来,放在赵构的尸体旁拼好。
      又取出腰间的佩剑,一剑砍下,将一枚巨石劈成两半,他连砍了一二十下,然后将那些被他砍成小块的石头,轻轻的放到赵构身上,将赵构的尸体盖住,做成一个简单的墓,又捧了雪,将石头的缝隙处都塞满,从我这里看去,赵构的墓,瞬间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小土包。
      最后,他长剑抖动,在峭壁上写下几个大字——大宋康王之墓。

      我被他最后这个举动气个半死,这能明摆着叫他康王么?
      却见他在坟前拜了两拜,然后直起身,长剑再次抖动,如同一条银龙,片刻之间,他先前刻上去的那六个大字,就被划的稀烂,再也看不出原先的字迹是什么了。

      我趁他做这些的时候,暗地里朝赵构的墓吐了口口水,等他转身走向我的时候,我有些不满。
      被他拖着坐在雪橇上,于雪地滑行的时候,忍不住问道:“鹏举,你葬了康王,已经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还去拜他做什么?那种人,有什么好拜的?”
      岳飞沉默不语,过了片刻,才道:“臣当日,投靠康王,他命臣随宗老将军一同出发勤王,这才以得见陛下。康王纵有不对之处,可臣不敢忘恩,臣实不忍见他尸首被野兽拖去。”
      我听了这话,一时心中五味陈杂,仰头看天,太阳升起,白茫茫一片的雪地里,有些刺眼。
      将眼睛闭上,过了一会,才试探着道:“我在悬崖上,同你说的那些话……那些对你不敬的话……你,你……”
      还未说话,就听他笑了一笑。
      我却不知他在笑些什么,心惊胆颤。
      却听他说道:“最开始听到这种话,痛恨无比,冲动之下,对陛下多有冒犯。直到那日,陛下宁可自己死,也要我活着……”
      说道这里,他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我在背后,看不见他的神色,扭过头去,看见的也只是他的背影。
      难以从他语气中分辨,他接下来要说的,究竟是好还是坏,更不敢搭腔。
      只得静静的等着他说话。
      等了一会,又听见他的声音响起:“臣心中感激万分,陛下重情重义,绝非那种不堪之人。以前那些话,做哪些事情,也都是……也都是被臣气得……;臣若还为陛下赌气时说的一些话计较,那也……那也……”
      他又停住了,没再说话,只默默的拖着我在雪地上滑行。

      我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低低的叹了口气,小声说道:“其实,也不全是赌气,至少有一半是真心。”
      却不想他突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我,两眼却似无法聚焦一般,急道:“陛下!”
      我朝他一笑,却听见他更加焦急的声音响起:“陛下,你在哪里?”
      我勉强举起手,朝他眼前晃了晃,可他还在四下张望,神色紧张:“你在哪里?”
      心中一惊,对他大声道:“我就在你面前!”
      他朝我伸出手来,我连忙把自己的手递给他,被他握住,看见他脸上的焦急之色尽去,只听得他喃喃的说道:“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吓了一跳,忙对他说道:“快过来,让我看看怎么了!”
      他依言绕道我身旁,坐下。
      一双眼睛有些红肿,我朝他的眼睛吹了口气,立刻就有眼泪流下。
      连忙将手盖在他的眼睛上,挡住雪地里反射的光线。
      却听得他黯然的声音响起:“我眼睛瞎了么?”
      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一会,对他笑道:“没事,应该是雪盲症,只要不再看雪,就好了!”
      他沉默不语,紧紧的握着我的手。
      我轻轻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对他温言道:“我的中衣,是黑色的,你撕一块下来,将眼睛蒙住!”
      他犹豫了片刻,随即伸出手来,摸索着将我的外衣解开,却不小心触到伤口处,让我忍不住疼的皱了眉头。
      最后找到了中衣的衣襟,略微冰凉的手指,顺着衣襟一路向下,到了腰间,想要找到中衣的下摆,可竟然不经意之下,碰到了他不该碰的东西。
      我万分尴尬,偷偷朝他看去,他满脸涨的通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一咬牙,手上用力,撕拉一声,我的中衣下摆被他撕下。

      他将黑色的布条蒙上眼睛,又伸出手来,将我的外衣系好,过了一会,才听他说道:“陛下不能走路,臣也看不见了,想要走出这荒芜人迹的雪山,恐怕是难上加难。”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高悬,四处看去,连绵不断的雪峰一座连着一座,根本看不到头,而面前的这一座,更是颇为陡峭。
      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对他朗声笑道:“再难也不怕!你看不见,我当你的眼睛!”
      他用力的点了点头,一回身,将我背在背上,继续朝前走去。
      脚步时深时浅,比不得坐在雪橇上,我的腿有些震得疼,咬牙忍住,却见他走了没两步,便低声问我:“陛下看看,四下可有歇脚的地方?”
      我四处张望一翻,然后在他耳边说道:“东边两百步处,似乎有个洞。”
      他嗯了一声,背着我朝东边走去。
      到了洞口,他又问道:“陛下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
      我朝里面看去,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茫然摇了摇头,猛然想起他眼睛看不见,便低声说道:“看不见,里面一团黑!”
      他点了点头,从身上取出火折,在空中甩了几甩,兹的一声点燃,丢入洞中。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他背着我朝后跃去,随即伏在地上,侧耳倾听洞中的动静。
      过了一会,洞中毫无反应,他这才又站起,手中持剑,慢慢的朝洞口走去。
      洞中的火折还在燃着,我抬眼看去,原来是个五六平米见方的小洞,里面仅有些枯叶,此刻亦被火折点燃,正噼啪烧着。
      同岳飞一道,在洞口等了片刻,等到枯叶尽数烧尽,这才进洞。
      他将自己的大氅铺在地上,然后才将我放下,我看着他,不解道:“怎么不赶路了么?这还是白天呢!”
      他低低的嗯了一声,道:“白天太阳刺眼,臣的眼睛瞎了,若是陛下也弄得同臣一样,恐怕就真的出不了这雪山了!晚上赶路罢!”
      我点点头,却又听他说道:“陛下肩头的伤,恐怕是该换药了!”
      迟疑了片刻,最终对他说道,有劳你了!

      然而,上完药,更尴尬的事情要出现了。
      我想嘘嘘。
      忍着,不做声,不说话。
      然而忍得了一时,却忍不了一世。
      越来越难受,最后只得在心底里叹了口气,低声道:“鹏举,你扶我出去一下吧!”
      他哦了一声,就站起身,将我背在背上,背出洞外,让他在一棵松树前停下。
      我实在无法启齿,想了片刻,只得对他道:“你先回去好了,等一会我叫你!”
      他却站着没动,过了一会,才听得他说:“臣不介意。”
      我觉得自己丢脸都要丢到姥姥家了,他不介意,我介意。
      有些恼怒,朝他大声道:“让你回去就回去,罗嗦什么?”
      他嘴角竟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笑容,将我放在地上,我双腿骨折,自然是站不起来的。
      刚刚上完药的肩头,酸麻火辣,根本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
      呆在雪地里,愣了半晌,想不到有一天,竟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还是在他面前。
      风吹过,面上有些凉,竟然是泪滑落。
      朝他看去,他背对着我,落在雪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团,日正当空。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的说道:“也没什么,陛下昏迷的那些天中,臣已经帮过忙了。而且,臣的眼睛也看不见……”
      果真是报应不爽,我不该嚣张的对他说扯他裤子那种话的。

      可越来越急,我顾不得那么多了。
      只得让他帮忙,在心中觉得悲哀,羞愤,终于能明白当日他被我按在身下的心情了,我发誓,以后就是赌气,也决不对他说那种话了。

      重新回到山洞中,我沉默不语,愣愣的坐在他身旁。
      看着他用刚刚出去时随手折的树枝生火,青色的火苗攒动。
      我开口叫他:鹏举。
      他回过头,看不到黑布背后的眼,只看见他的唇微微上翘,对我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我心中稍安。
      却又听他说道,陛下,趁着现在快些歇息吧,到了晚上,可要养足精神赶路了!

      原本有些疲倦的眼再次闭上,身下的地更是又冷又硬,可却比宫中的软床睡着舒服万倍,闭上眼,不大一会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香味飘来,让几天没吃东西的我,从梦中惊醒,想要一跃而起,最终失败。
      睁开眼,只看见一只山鸡被火撩得直往下滴油,而那正在烤山鸡的人,正丝毫不觉,烤一会,送到鼻子前闻一闻,再放到火上继续烤。
      我吞了口口水,忍不住叹道:手抬高一点,别乱晃,对,就放那里,恩,看样子差不多应该可以吃了!
      他呵呵笑了两声,还是面朝着那只鸡,笑道:“刚刚喊了陛下好多遍,都没醒,看来还是烧鸡比较管用!”
      我有些奇怪,他怎么弄到山鸡的?
      迫不及待的在他手里吞下一块鸡肉,还恋恋不舍的将他有着肉香味的指头吸了两下,这才抬眼看去。
      外面已经暗了下来,隐约可见,雪地上有些干粮的残渣。而山洞内,更是看到了一直翅膀被打没的麻雀,甚至还有脑袋粉碎的山鼠……
      我朝他笑了笑,问道:“鹏举打老鼠来做什么?”
      他面上起了一层红晕,片刻后褪去,淡淡的道,臣又不知那是只老鼠,也许来的是只麋鹿也说不定,当然要捡大一些的石块,出手重一些了!

      见他只撕肉给我吃,自己却未吃一口,便笑道:“我吃饱了,你也吃些罢!”
      他却不慌不忙的拿出一个布袋,缓缓的打开,我一看,眼睛都直了,里面竟然是些盐巴……
      登时气结,只见他将盐巴捏碎,摸索着往剩下的大半鸡肉上撒了些,又放到火上去烤。
      这次可是真正的香飘四溢了。
      烤好了,也不理我,自顾自的咬了一口,我忍不住怒道:“岳飞,你别太过分!”
      他扬了扬眉,又撕下一条鸡腿,送到我唇边,笑道:“陛下不是说吃饱了么?”
      我朝地上呸了一口,大声道:“吃饱个屁!饿着呢!”
      他嘴角挂上了一抹笑容,对我柔声道:“那就快些吃吧!”
      想也不想就一口吞了,连带他的手指也不放过。
      他咯咯笑了两声,道:“陛下,你要是把臣的手指咬掉,那以后可没人给你做烧鸡吃了!”
      我瞪了他一眼,不满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今天我要解馋!”

      直到吃了大半个,肚子不似先前那么饿了,才停下,砸吧砸吧嘴,对岳飞道:“我这次,是真的吃饱了!”
      他却笑道:“那等一会臣拿出胡椒粉来,陛下可不要后悔!”
      我哼了一声,恶狠狠的威胁他:“你要是敢拿出来,我就把你给吃了!”
      他扬了扬眉,丝毫不受威胁,还是笑道:“这话应反过来才对,就凭你还想吃我,我看是我吃你……”
      说到一半,猛然止住,紧紧闭了唇,扭过头去。

      过了一会,他才转过头来,对我说道:“既然陛下吃饱了,太阳也落下了,那我们赶路吧!”
      再次俯在他的背上,看着茫茫的雪地,在月下泛着青色,天空中偶尔有鹰滑过。
      我的唇,就在他耳边,不时的告诉他,该怎么走,哪里有树枝,哪里有小沟。
      到了中夜的时候,风更加急了,吹过来,直打哆嗦,前面的一座山峰,满是松树。
      我与他走在树下的山坡上,随意闲聊,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峰,眼看着启明星挂在天空,宝蓝色的天幕,渐渐低沉起来。

      第二日白天的时候,天又下了大雪,更找不到山洞躲避,风雪一阵比一阵急,他带着我,倚着一株大树,在他的怀中,看着他静静睡去的面庞,只觉得,若是这条路,没有尽头,能够一直这么走下去,该有多好。

      等到第十个晚上的时候,再次登上峰顶,极目四眺,终于看见没有雪的地方了!
      我在他背后,忍不住长声大笑。
      终于走出雪山了!
      他将我放下,歇息片刻后,再将我背上,问明了路况后,竟一路疾奔,直冲山脚。
      当他伸出手,摸到的地面上再无积雪,竟忍不住将我抱在怀中,喜极而泣,喉头哽咽了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随后的事情,就容易多了,他在山脚,找了一辆马车,将马车中垫的柔软舒适,又亲自驾车,到了天再次亮起来的时候,终于到了成都城下。

      不知城中究竟有何变故,更不敢贸然暴露身份,只说是经商的。
      等进了成都城,我和他这个样子,恐怕有失,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又请小二去找了郎中。
      郎中到来,先看了看岳飞的眼睛,由于一开始就用黑布蒙着,现在解开黑布,他已经能够模模糊糊的看到一些影子了。
      敷药,喝药,到晚上的时候,他已经全然无碍。
      只是我的双腿,颇为严重,骨折外带错位,重新将断骨处拉开,又再次对准,用夹板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郎中将我们两人看了一眼,叹口气道:“你们也是逃难来的吧?”
      我颇为奇怪,逃难?逃什么难,哪里有难?
      看向岳飞时,他已经能够睁开眼睛,看着我,也是一脸不解。
      我们两人齐齐看向那郎中,最后还是我有些心惊胆战的问道:“什么地方出大难了?”
      郎中晃了晃脑袋,露出颇为讶异的表情,道:“怎么这位小哥还不知道么?金兵快打过来了!”
      哐当一声,端在手中的茶盏落在地上,不可置信!
      喃喃道:“怎么可能?这里可是西川!金兵纵有天大的本事,怎么能打到西川来?”

      郎中叹了口气,喃喃道:“怎么不可能?也就是十多天的功夫,关陕都被金兵给占了!大家伙都说,金兵贪图西川的富饶,想要入川劫掠!”
      我这次可真的是吓得面无血色,嘴唇都有些哆嗦,倒是岳飞稍稍镇定,将郎中送走,回过身,关了房门,对我说道:“道听途说的一些不尽不实之言,陛下不必当真!待臣出去打听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点了点头,却露出笑容,对他道:“好!”

      岳飞去了不久就回来,回来的时候,身旁待着十几名侍卫。
      我心中稍安,都是我带过来的人。看来,至少四川目前,应该是没有政权颠覆之类的。
      被岳飞背下楼,外面停的,是一辆颇为华贵的马车,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朝外看去,街上的行人,各个神色紧张,更是有一些富商大贾模样的人驾着车载着箱子来往其间。

      一路行至成都府衙,进了门,便换成了一个侍卫将我背下来,放眼看去,府衙的正厅中,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新任命的成都府提举,文书,以及监察等都在,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武官。
      在正厅处坐定,各人见了我,都面色激动,噗通噗通纷纷跪下,口呼圣上,却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皱了皱眉,清了清嗓子,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朕怎么才不在半个月的样子,金兵竟要入川了?”
      成都府提举赵开起身回奏道:“回禀陛下,自陛下失踪,众说纷纭,金兵大举南攻,先破河间,复驱真定……”
      我打断他的话,问道:“河北不是有李纲么?他在做什么?”
      赵开一时不能言语,岳飞在一旁道:“李宣抚的最新战报,昨日才送到,尚未请陛下过目。”
      我从岳飞手中,结果李纲的战报,看了两行,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正在死守中山府,并请求驻守在东京的杜充支援。然而杜充却以各种理由,不肯发兵。
      我哼了一声,继续问道:“那河东路呢?”
      赵开想了想,才道:“河东路似乎无虞,韩将军的驻地,金兵并不敢来。”
      稍稍放下点心,河北尚未攻破,河东路也好好的,金兵也不至于真的舍易求难,不大举进攻河北,反而大举进攻关陕。
      尽量控制着,不让声音发颤,平静的问道:“那关陕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赵开抬起头来,连声说道:“正要启禀陛下此事,张枢密奉旨都督关陕,却不知抚恤当地将领,竟当众斩了抗金多年有功的曲端曲将军!”

      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怎么会这样?我走之前,可是对张浚交代了又交代,让他安抚曲端。
      而且,曲端应该和他关系还不错,怎么突然就翻脸要斩他?还是当众!
      沉吟片刻,便问道:“张枢密斩了曲端,定然引起士卒不满,金兵趁机来攻,他便挡不住了么?关陕一路,除了曲端,尚有许多有才能的将领!”
      赵开颇为疑惑,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岳飞一眼,这才道:“关陕尚未丢失,只是……只是这张枢密不明用兵之道,开战之前,竟四下战书给金兵,约定好日期,要与金兵主力决一死战。这么个闹法,关陕丢掉也是迟早的事情,是以才流言纷纷……”
      舒了口气,原来还没丢!

      又问了一些其他的情况,原来王德带着的大军,此刻已经早就不在成都城中,而是前去剑阁,仙人关等地驻守,支援张浚,以备不测了。

      将众人遣散,同岳飞一起坐在听众,一齐看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传过来的奏报。
      他眼睛刚刚好,不能太过用眼,我便读给他听。
      情况并未像我想象的那样糟糕,可也不容乐观,我与他商讨了大半夜,又将王德留下的书信看了看。
      原来当日王德在雪山,剿灭叛党之后,见岳飞尚未归来,四处查看,只看见他的铁枪在悬崖边上立着,人却没了踪影。
      不明所以的他只有暂且收兵,到了山下,就已经收到了张浚下的命令,要他带兵前去部署支援,不得有误。
      叛军首领张俊死于乱箭之下,冒充太上皇帝的叛党亦不知被何人一剑毙命,西川大局已定,又等不到岳飞,便奉了枢密院下的命令,前去仙人关一带加紧防御,只留下为数不多的人继续搜寻。
      随着搜寻的日子一天天拉长,一些流言渐渐四处传开。
      有的说当今皇帝陛下,已经葬身悬底,一命呜呼;
      有的说四川招讨使岳飞以身殉国。
      更有的说,远在京城的太子,准备登基,继承大统。

      张浚与金兵交战,日子定在十五天之后,我坐在岳飞一旁,微微蹙眉。
      最终摇头道:“朕并不认为,德远会糊涂至此,定然是另有深意!”
      岳飞随手倒了两杯茶,给了我一杯,点头道:“不错!只是臣担心,他一旦真的同金兵交手,恐怕难以抵挡金兵的锋锐!”
      我沉思,最后终于放弃,道:“德远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朕却看不出来!”
      岳飞站起身,在堂中走了两步,看见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摇晃,晃得我心头都有些混乱。
      最后他止住脚步,站定,对我说道:“陛下,若金兵主力,真的被张枢密吸引过来,那么,他此举只有一个目的!”
      我扬了扬眉,看向他,他继续说道:“无非是为了缓解河北路的压力!他与臣在河北路亦呆了多日,应该最清楚不过那里的情况!若是金兵全力进攻,只单单李纲一人,恐怕难以抵挡。”
      我想了想,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才道:“既然他有这种打算,为什么不送给朕知道?”
      岳飞想了想,道:“陛下悄悄来成都,知道的人并不多。他恐怕未必知道。他的急报,大概是送枢密院了,等枢密院再送往这里,更是需要些时日,然而战事紧急,却耽误不得,他就自行处置了!”
      嗯,想了想,的确没那么快的,当初我也曾说过,让他便宜处置。
      只是他为什么会斩了曲端?
      我抬眼朝岳飞看去,他亦露出不知为何的神色。
      给曲端定的罪名,是私通金贼,叛国罪。
      然而我却很清楚的知道,曲端决不至于叛国!

      想了想,对岳飞说道:“当务之急,一是应当同张浚问清楚,他的意图;二是要派兵,赶快救援李纲!”
      岳飞一笑,道:“那也不一定,金贼倾巢出动,燕云空虚,离张枢密约战的日子紧紧只有十五天了,也来不及!”
      我急道:“那你可有良策?”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最后叹了口气。

      我有些着急,想朝他走上一步,刚一起身,疼痛就传来,只得跌回座位上。
      他猛然回过头看着我,朝我走上两步,道:“陛下,切不可乱动!”
      我点了点头,问道:“你刚刚想说的,可是合韩世忠之军马,趁机挥兵幽云?”
      他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随即又说道:“只是这样一来,若万一有个闪失,汴京城恐怕要再次上演靖康年间的旧事了!”
      我扬眉笑了笑,拍着他的肩膀,朗声道:“当年你只带着一十三人,就能解朕之围。如今你提兵十万,还怕朕会被金兵吃了不成?”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过了一会,低声道:“若是陛下想在成都,臣亦可……”
      我挥手打断他的话,对他说道:你能背我出去么?
      他点点头,在我面前蹲下,一如在雪山中的那样,拉过我的手,双臂环过我的臀,将我背了出去,站在庭院中。
      我趴在他背上,看着天空闪烁明灭的星,在他耳旁低声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他点了点头,我缓缓的道:“当日,朕曾经想过,若是金兵当真进了城,朕便将整个宫殿,付之一炬,宁愿烧成灰烬,也绝不留下给敌人!”
      他浑身一震,我继续说道:“那晚下着大风雪,你单骑前来,将我救出,那时,你的样子,我从未忘记过!”
      却听他低声说道:“臣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我笑了两声,对他道:“那日朕特意去城楼上看你,下得城楼,朕在心中,暗自下了决心,从今往后,一定要励精图治,再不会只做胆小怕事之人!”
      他回过头来,愣愣的看着我,有些不可置信。
      我对他露出一个笑容,继续说道:“向来外敌入侵,天子幸蜀,只当是退避之际,保全实力,说的天花乱坠,其实不过就两个字,懦弱!害怕敌军凶猛,害怕百姓造反,害怕军队反复。只是也不想想,若是一个国家,最核心的人,面对威胁和贼寇,都四处逃散,不敢挺身而出,那还指望谁能够为国效力,又指望谁保家卫国?”

      他没有说话,将我放在院中的一张椅子上,站在我身旁。
      我亦没有看他,只看着天边那颗闪耀的,金色的星,缓缓的道:“朕要回汴京!朕就在汴京,看着你!你打得赢,朕高兴,打不赢,退回汴京,朕做你后盾,帮你挡着!”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看着我,喉头滚动,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
      我亦紧紧的,握着他的手,看着他,不愿将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说道,陛下若要回汴京,又赶日程,不若从重庆,走水路好了!
      嗯,水路,千里江陵一日还!的确很快,而且,我的腿,这个样子,似乎也只适合走水路。
      抬眼问他,那你呢?
      他微微一笑,臣送陛下一程,只是过了夷陵后,就要快马加鞭,先走一步了!

      最终,他将我背回卧房,又找了两个侍女,随身服侍。
      见他准备转身离去,最终,我忍不住叫住他,遣退了侍女,低声说道,鹏举,你夫人和儿子的事情,我并非有意相瞒,只是怕你……
      他却只是看着我,过了一会,笑道,大丈夫何患无妻?陛下不是经常说,臣若看上了哪家的女子,就为臣做媒么?
      我一愣,狗子的,我说过这种没大脑,没前途的话么?
      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他笑了两声,抬脚而去,只剩下一句话绕梁不绝:君无戏言,陛下可别忘了答应过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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