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废土世界成了通缉犯》柳寄生

165、局中人 实验室

　　实验室里，那些躺着的人逐渐苏醒，他们从床上起身，在玻璃房内别扭的行走，浑身的关节像是散了架一样，样貌极其滑稽，然而仅仅过了三十多秒，他们便行动自如，和普通人一样，正常的行走站立，还能挥手和克里打招呼。

　　“老师，这样被寄生的人，在舒格镇有多少？”周宸夕没有回答克里的问题，他走到那人的面前，那人对着他点点头，很有礼貌的露出了一个微笑。玻璃房还有一个小女孩，约莫8岁左右，扎着两个马尾辫，银铃般的笑声很好听，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长长地黑发披肩，她抱着小女孩，眼神里满是宠溺。

　　如果不是在实验室内，这画面该是很温馨了。周宸夕觉得背脊一阵发凉，手脚不自觉的颤抖着，他没有回头，他怕克里看穿他的内心，他只能故作镇静的站在实验室前，看着那些“普通人”。

　　“全部。”克里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周宸夕悬着的心终于死了，紧接着是一种近乎于窒息的痛楚，小女孩开心的对他挥着手，女人温柔的抚摸着孩子的头，男人们在角落里随意的谈着话……这些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场景，如今在周宸夕的眼前形成了最深的噩梦，冰冷的感觉从脚底逐渐上涌，他的四肢，感官，在这一瞬间麻木了。

　　实验室的角落里，一只巨大的异种正在挣扎，克里博士接下来的腐蝶就是打算用在它身上的。周宸夕听到了它的呐喊，那是一种近乎于绝望的求助，悲鸣声响彻实验室。克里将腐蝶递给了周宸夕，那只跳跃的生命在他手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与悲鸣声融合在一起。

　　“去吧。”克里的声音带着威严，他不容周宸夕拒绝，周宸夕自己也很清楚，方才的邀请是克里给他的体面，已经走到这里了，他如果不加入，必然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周宸夕走到了那只异种前，它浑浊褐色的眼眸直直的盯着周宸夕，眼里闪烁着祈求，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咚声响，周宸夕清晰的听见了它绝望近乎恳求的声音。

　　“救救我……”

　　周宸夕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那只异种的声音中带着颤抖：“求你……救救我。”

　　这种和异种沟通的能力，周宸夕觉得很奇妙。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够共情Z，他一直觉得自己会将这股能力用在人类和异种和谐共存上，但是却没想到，有一天他会用这股力量进行毁灭式的破坏。

　　束缚着异种的锁链被打开，腐蝶的尸体被周宸夕踩碎，凶猛的异种打碎了玻璃房，一只爪子抡起，那些惊慌的“人类”便成为了一滩碎裂的肉块。

　　鲜血飞溅，惊呼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佛，火熊熊燃烧，四处蔓延，人们在火中挣扎哀嚎，他们的肢体扭动成不可思议的模样，街道上躺满了碎裂的尸首，他们的脑部无一例外被踩得粉碎。

　　地狱之景，莫过于此。

　　周曜通过显示器的监视画面，看到了事情的全部，还有周宸夕和克里博士的对话，他也听得清清楚楚。他虽然在耳机里一直让周宸夕不要冲动，这件事可以从长计议，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怎么阻止克里。

　　周宸夕毁掉了舒格镇，一夜之间，这位大名鼎鼎的天才科学家变成了人人喊打的杀人恶魔，天启四处流传着周宸夕虐杀舒格镇镇民的血腥视频，人们对于周宸夕的残忍不寒而栗，一个连老弱妇孺都杀的疯子，甚至连人都算不上。

　　屠杀舒格镇之后，周宸夕便消失了，在周曜的帮助下，周宸夕躲避了天启的追捕，他四处躲藏，靠着舒格镇买的那一包营养片度日。除了周曜，他拒绝联系任何人，即便是林楚也找不到他。

　　一夜之间，他老了十岁。虽然他心里清楚，那些舒格镇的镇民早就已经死了，但是亲眼目睹那些人的尸体被践踏的粉碎，依旧让周宸夕的内心痛苦不堪，他不敢闭眼，不敢睡觉，因为梦里只有无尽的鲜血和熊熊大火，腥臭的血液浸泡着他的全身，从他的耳朵、眼睛、鼻子、嘴巴里不停地往进灌。

　　周宸夕知道自己是个罪人，这辈子，他已经罪无可赦了。

　　“宸夕哥，我可以送你离开这里。”耳机里，周曜的声音响起，经过这件事之后，他也成长了许多，遇事更加稳重了：“我可以给你制造一个假的身份，让你突破天启的全部警戒防卫，你走吧，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周宸夕默默的吞下了一片营养剂，多日的逃亡，让他倍感憔悴，胡茬也长了出来，曾经整齐的头发也有些凌乱，耳机中，周曜还在劝他，但是周宸夕却一直一言不发。

　　“走，去哪里……”周宸夕的声音有些沙哑：“天启如今的版图已经几乎覆盖了整个人类聚集地，外面就是一片荒野，异种肆虐，我又能活几天？”

　　“你可以去找萧磊，以他现在的能力，一定可以护着你——”周曜急急地说道，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宸夕打断了。

　　“舒格镇的事，牵扯太大，别说萧磊只是天启养出来的工具，即便是凯伦本人，都保不了我。天启需要一个交代来安抚民心，除了我，没人能让这件事平息。”

　　周曜还想说什么，可是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周宸夕是个聪明果敢的人，他在舒格镇做了选择，就已经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只是现在，我还有没做完的事。”

　　在舒格镇的实验室里，周宸夕注意到了一个特殊的盒子，这里面装着的腐蝶和其他腐蝶不同，它被保存在营养液中，似乎带着更高能的智慧。他猜测这只腐蝶可能会用在更重要的人身上，克里需要听话的傀儡，这个人可能是自己，可能是林楚，也可能是凯伦。

　　“如果我对克里还有用，那我想这只腐蝶，大概率会用在我的身上。”周宸夕说道：“我想把他引到腐化池里，那样我能确保在还残留着主观意识的情况下，摧毁这只腐蝶。”

　　“腐化池？！”周曜的声音高了几分，带着几分颤抖：“你疯了吗？”

　　“不，我很清醒。”周宸夕的声音沉稳有力，眼神坚定：“我总归是要死的，只是不能白白的死。我已经做了周密的计算，这最后是我的赌注，如果克里把那只腐蝶用在了我身上，我便能救下天启。”

　　“可如果没有呢？万一他要杀了你呢？”周曜在通讯那头说道：“你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搭上自己的命吗？”

　　“这是我能做的全部了。”周宸夕道，声音很平淡，似乎谈论的并不是自己的生死：“如果我赌对了，天启便能从此安枕无忧，如果我错了……接下来，就只能靠你和林楚了。”

　　“宸夕哥……”周曜还想说什么，通讯器里，另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温柔磁性的声音，此时带着几分沉稳，隐隐中还有着悲伤，周宸夕听到这声音微微笑了，共事多年，果然这份默契还是有的。

　　林楚接入了通讯中，他拜托了Z才找到了他们，如今因为舒格镇的事情，天启陷入一片混乱，地下城的通讯也被监控了，他好不容易才避开天启，追踪到了周宸夕的通讯器。

　　“嗯，准备好了。”周宸夕点点头。

　　林楚沉默良久，他经历过太多，也更了解周宸夕，就像周宸夕分析的那样，从他在舒格镇沾上第一滴血的时候，他的路便已经走到了尽头，如果他的死还能有一份作用的话，便是成为诱饵，让克里把最后的腐蝶寄生在自己身上。

　　换做是林楚，也会这么做的。

　　他们一路谋划，为了天启做了这么多违背伦理纲常的事，不能在此功亏一篑，林楚比周曜更懂得这一路的艰辛不易。

　　“这件事，我帮你。”短暂有力的一句话，让周宸夕无比安心。

　　三日后，地下城内。

　　周曜很烦躁。

　　自从林楚决定帮助周宸夕之后，他就被他们两人排除在这件事之外，周曜对于如何设计周宸夕的死没有兴趣，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两人可以轻易的制定这么残忍的计划。

　　为了不让周曜添乱，林楚给他一个任务，让他去监视克里的举动。这个任务不难，因为克里在那之后的行为一切如常，每天按时去实验室，晚上按时下班，除了经常会有人围着他追问周宸夕的事，对此克里倒是表现的很无辜，他只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徒弟会突然这样，还保证他本质上绝对是个好人，或许一切都有隐情等等。

　　话说的冠冕堂皇，责任推的是一干二净。

　　监视的任务让周曜更烦躁，在这三天里，凯伦来过一次，克里和他谈了约莫十分钟的时间，因为设置了信号屏蔽，周曜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他如实告诉了林楚和周宸夕，两人对此也没有过多的在意。

　　很快，就到了约定的日子。

　　周曜的心一直紧绷着，虽然林楚和周宸夕都警告他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他还是背着他们，在腐化池的实验室里安装了窃听器，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他想陪着周宸夕走完这最后的路。

　　腐化池内，绿色粘稠的液体不断地翻滚着，周宸夕穿着白大褂站在楼梯上，眼睛望着这一滩高强酸的化学制剂，很少有人能亲手制定自己的死亡，还是用了这么残忍的方式，周宸夕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也不知道浑身被强酸腐蚀的时候，究竟会有多痛。

　　虽然林楚和他约定，会在他掉下腐化池的时候，用激光将他击毙，不会让他感受到一丝痛楚，但周宸夕的思绪还是忍不住乱想，人临死前，总会有些奇怪的思绪，或紧张或释然，但对于周宸夕而言，是冷静，冷静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这声音铿锵有力，周宸夕的心沉了下去，这脚步声不是克里博士，因为上了年岁，他的脚步声很慢，也很轻，而身后之人显然是一个年轻人。

　　“宸夕，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响起，周宸夕吃了一惊，这个人的出现让他倍感意外，他回过头，昔日好友的容貌出现在他眼前。

　　“程越，怎么是你？”

　　周宸夕难得露出这么震惊的神色，与此同时，一股失望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赌输了，克里放弃了他，最后的腐蝶，他要用在别人身上。

　　“怎么，不想见到我吗？”程越笑了，只是眼眸看着他，却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想要把他的皮囊撕开一般，带着一股癫狂：“我可是很想你呢，宸夕。”

　　自从加入克里实验室之后，周宸夕和程越的联络机会便很少了，周宸夕怎么也没想到，程越居然和克里也有联系。

　　“你……为什么……”周宸夕怎么也想不明白，昔日好友怎么会和自己的老师有牵连，他们的工作生活根本没有任何的交集。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你啊！”程越的声音很激动，神色更带上了几分扭曲：“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我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因为你才有了意义，宸夕，你是我的周宸夕，是属于我程越的——”

　　程越的癫狂让周宸夕眉头紧锁：“你疯了吗，胡言乱语些什么？”

　　程越癫狂的声音通过窃听器传到了周曜这边，周宸夕最后的赌注错了，克里想要控制的人另有人选。周曜心里一紧，他赶忙潜入Z系统中，探查到了克里博士的动向，果然如他所料，在程越牵绊住周宸夕的同时，他有了新的动作。

　　周曜首先注意到的是，负责守卫中心城的普卫军开始集结，有三支武装精良的队伍正在朝着地下城的方向走，周曜截取了他们的联络消息，原来是克里博士将周宸夕身处地下城的消息泄露给了天启，凯伦派了三支队伍前来逮捕周宸夕。

　　可是最后那只腐蝶呢，克里还没出手，他想要用在谁的身上，凯伦吗？

　　周曜赶忙调取了凯伦办公室附近的监控录像，凯伦如今在天启的呼声很高，无论是民间还是政要高层，对于他都给予了厚望，可以说凯伦已经是天启实际的掌舵人了，如果克里决定用腐蝶控制凯伦，那么天启背后的主人便掌握在了克里手里。

　　周曜掌心发凉，通过Z系统的监视网，周曜在一个天台上找到了克里，此时的他迎风站着，身上的白大褂随风发出彻彻的声响，他的眼眸深邃，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了门开的声音，凯伦走了进来，两人并肩站立在天台上，凯伦点了一支烟，递给了克里，克里接过烟，深吸了一口，半晌后缓缓吐出一口白雾。

　　“出卖自己的徒弟，内疚吗？”凯伦的声音带着几分挖苦，克里没说什么，只是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克里，你究竟想做什么？”凯伦斜睨了一眼克里：“周宸夕这孩子我见过，除了研究异种，对什么都没兴趣，如果没有十足的理由，他不可能屠杀一整个镇子。”

　　“是啊，宸夕的确是个乖孩子。”克里在烟雾里的氤氲中缓缓道：“如果他一直乖下去，我也不会舍弃他，毕竟这么优秀的徒弟，这世上我恐怕再难找到第二个了。”

　　“你……”

　　“凯伦，你觉得人类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生物吗？”克里博士的话锋突然变了，凯伦一怔，大概没料到克里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他没有答话。

　　“有时候我觉得不是，毕竟一场天灾，便能让几千年文明的人类变成如今这幅惨状，可即便如此，地球上那么多比人类健壮的生物都灭绝了，人类依然能生生不息的繁衍生存，如今还建立了天启这个聚集地，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人类又或许真的是金字塔顶端的生物——”

　　“你想说什么？”凯伦皱眉。

　　“所以毁灭人类的方式，是不是只有靠人类自己呢？”

　　克里深吸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脸颊，凯伦的脸色变了，他后退了一步，眼前的克里依旧镇静如初，可是凯伦了解克里，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贸然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克里，你究竟想做什么？”凯伦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冷静：“是不是因为前些日子，天启驳回了你要救出Z的建议？我告诉过你，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你不能心急——”

　　提起Z，克里的神色猛然冷了下来，他斜着眼睛盯了一眼凯伦，这神情让凯伦不敢再言语，一向在高层间游刃有余的他竟然因为克里的一个眼神不敢多说一个字，他的心冷了下来，激怒克里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如今的高层对他都要礼让三分。

　　“以前人类是一个整体，越是艰难地时候，越会激发人类互助的本能，可如今这场天灾，让人类社会出现了裂缝，异种人和普通人，这份差异不是暂时的，而是永久的，人类社会从基因层面出现了优劣之分，而且是巨大的优劣，这是一场自然对人类的选拔赛，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走到终点。”

　　“异种人，本身就带有巨大的生理优势，可是他们没有数量的优势，而那些普通人，基因平庸，却占人类社会的大多数，这个擂台，是公平的，大自然从来都不站队，它会提供最公平的舞台。”

　　“你……觉得异种人会胜？”凯伦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一盘散沙，很难说输赢。”克里回答道：“如果要让人类社会的这场博弈变得精彩，那便需要有突出的棋子，成为各个阵营的领导者，他们的行动，会左右阵营的布局，他们是执棋人，也是棋子。”

　　“普通人，相对异种人而言，本就低人一等，人类的嫉妒心理轻而易举的就能煽动他们，他们中的领导者，不需要高超的能力，只需要对异种人有刻在骨子里的畏惧，便能够让他们轻而易举的站在异种人的对立面。他们的筹码，是源于恐惧中滋生的恨意。”

　　“而异种人，他们的基因优势让他们有更优秀的体能和智商，又因为是少数群体，很容易抱团，成为坚不可摧的阵营。仅仅依靠普通人，是不能瓦解这个团体，所以他们内部也需要有分歧。这个时候，人类本性中的优越感便是最好的催化剂，只要他们是人，便不能抵御人上人的诱惑。身为少数群体的异种人，会因为这个诱惑逐渐分解成两个阵营，一旦他们分裂，便不再坚不可摧，普通人的妒意很快便能淹没他们，到那时——”

　　克里顿了顿，他望向了凯伦，眼眸中闪耀着歇斯底里的癫狂，这让凯伦不寒而栗，整个人竟然不自觉的后退了好几步。

　　“地狱会降临在人间。”

　　克里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巧的木匣子，随着匣子开启，一只蝴蝶振翅高飞，飞入苍穹。凯伦怔了几秒，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蝴蝶便朝着一个方向快速飞去，与此同时，他怀中的通讯器响了。

　　“凯伦先生，中心城守卫发来通讯，说萧磊闯进中心城了，正在朝地下城跑去。”

　　“谁？”

　　“萧磊！天卫军总指挥萧磊！”

　　“他不是在外面执行任务吗？没有天启的命令，他怎么敢擅离职守——”

　　凯伦话说到一半，突然恍然大悟，萧磊和周宸夕的关系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天启如今最炙手可热的人，最大的软肋便是周宸夕，如果克里选中的棋子是他，那后果不堪设想，萧磊加入天卫军之后，已经收复了天卫军的人心，如今在异种人中，无人不服他的能力。而他本人又有人造异种人的身份，是天启拿捏天卫军的把柄，如果让这个人失控，对天启而言便是毁灭性的打击。

　　“刚才的那只蝴蝶……”

　　凯伦想起了前些日子，克里拿给天启的人造异种，这是他造出来替代Z的，天启没有人将这个提议放在心上，更别说这个人造异种了。

　　凯伦出于谨慎，研读了克里提交的报告，关于这个蝴蝶的能力，他略知一二。他跟在克里身边多年，对于他的实力很清楚，他很快明白过来了，与此同时，一股深深地恐惧和惊慌也涌上了心头。

　　“传我的命令，不惜全部代价，控制住萧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