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苜暮

10、初遇

　　人间四月已是春光明媚，桃花漫山的时节了，可长宁后山还堆着尚未化尽的雪，几棵柳树抽了新芽，覆上残雪，青青白白，也挺赏心悦目。饮露峰上，程景踩着新露，一路往后山走去。

　　山石道人已在山头候了两刻，见到程景，扔了把木剑给他，开口道：“你是初入道门，我先将长宁剑法为你演示一遍，你且细心观看，哪里看不懂，再问我。”

　　“是。”程景道。

　　山石道人说完，便随意折了根树枝作剑，原地舞起剑招来。

　　“这是第一式，锋芒毕现，你看好了。”

　　山石道人说着，凝气入剑，枯朽的木枝顿时像是喝了二百斤营养液一样，在山石道人的手中舒展开筋脉，还飘出几片绿叶来。

　　长宁剑法灵动飘逸，讲究心之所至随兴而为，山石道人灵活地转了个身，惊落一窝麻雀。就在雀鸟叽叽喳喳的叫喊声中，山石道人纵剑朝林中一棵大树劈去。这树比顾恒入门时间还长，树干有两个程景那么粗，也算是山中元老了。
　　山石道人却一点不顾念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携着树枝剑当头一劈，剑上的嫩叶刚挨上树干，大树就像是被火灼了一般，树皮噼噼啪啪地裂开，然后轰地一声，倒地寿终正寝了。

　　大树倒地时还溅起几块泥石，周围雀鸟儿措不及防，被泼了一身泥点子。还没叽喳抗议完，家就被人轰了，变故来得太快，雀鸟儿惊得忘了叫喊，山中忽然一片寂静。

　　“第二式，逆水行舟。”

　　寂静之中，山石道人并未停下剑招，只见他剑芒初现，又朝一块石头刺去。石头饮惯了山中雨露，比大树可结实不少。山石道人这么一刺，树枝剑没了一半入石身，剩下的一半被挡在外面，却怎么也刺不进去了。
　　山石道人握着树枝剑一端，用力往前推了推，石头却是纹丝未动。一招似乎走到了死局，山石道人却是不慌不忙，引气入剑，待蓄满了力气再往前刺。两头被堵，树枝做的剑似是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力量一般，剑身弯成了一轮新月，但就是不断。
　　看来还得加点劲，山石道人想着，又注了一股剑气进去。这一注，树枝剑全身散发出淡淡银光，随着山石道人一声低喝，石头像是再承受不住一般，应声而裂，碎成一片一片，石粉石块混作一团朝四面八方飞去。

　　“第三式，顺势而为。”

　　不等石粉落地，山石道人便凭空而起，树枝剑轻轻一拂，顺着这些小石块的轨迹注入剑气，借力打力，小石块四散飞舞，有的钉入树干之中，有的奔向地面，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第四式，大道初成。”

　　山石道人说着收了树枝剑，双手交互，于空中画了个太极图案。图案刚成，那些嵌入树中的小石块便纷纷掉落，地上的石块也应案而起，而那些被砸出的小土坑正在被一个接一个地被填平。

　　大道无形，归于天地。一套剑招耍完，树枝还是那根树枝，饮露峰还是那个饮露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却什么都变了，这便是长宁剑法的奥妙。

　　“好吵。”一套剑法练完，长宁后山，一只狐妖慢慢睁开了眼睛，“何人喧哗，扰本座清修。”

　　狐妖是只修炼百年的雪狐，通体雪白，不掺一丝杂色，唯额间一点赤红，是族徽印记，也是不世大妖的标志。

　　山石道人砍树炸石时，这只大妖刚好伏在不远的雪里打盹。光洁的皮毛与雪色融为一体，竟是连山石道人都没有发现。

　　剑法演示完毕，山石道人收剑，问程景：“怎么样，可看清楚了？”

　　啧，原来是收徒弟了。狐妖不屑地想，这山石老道，上一个徒弟闯的祸收拾干净了了吗？就收下一个。

　　“禀师父，您刚才演示得太快，我只看清个大概……”程景眉间有懊恼之色，气自己刚才怎么不再用心一些。

　　山石道人听罢，摸了摸程景的头：“没事，长宁剑法精绝，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练得成的，要慢慢来。你先依着《仙道入门基础篇》上所讲的，引气入体试试。”

　　程景听罢，双目微合，仔细感受着天地间气息变化，再小心引导着所感灵力汇于一处，小心翼翼地操纵着他们往自己体内引。
　　这一步程景在书中读到时就曾试着做过，加上昨晚又温习了几次，已经比较熟练了。

　　狐妖起床气没撒干净，又看着师徒间一派和谐安宁其乐融融之象，肚子里就像是搁了一千只只小虫子，抓心挠肝地难受。
　　可冲上去撒顿气就跑是低等妖族才干的事，狐妖心想，他这种大妖能者才不屑于和乳臭未干的小孩子置气。

　　可新来的这个是小孩子，那山石老道又不是，自己好容易睡个安稳觉，招谁惹谁了。退一步越想越气，还是不能就这么算了，狐妖张了张嘴，悄然散出一股妖气，裹住了师徒二人。

　　彼时程景已经熟练地运用了引气入体，正照着师父的样子，一招一招地回顾长宁剑法。刚回顾到“逆水行舟”，便觉被一股强大的气劲包围，浑身上下动弹不得。

　　这……便是剑意吗？懵懂的程景以为自己歪打正着，催发了剑意，便更用力地向前一刺，试图驾驭这股力量。
　　那轻轻一刺于百年狐妖来说就跟挠痒痒差不多，半点实质性伤害没有，可程景已经满头大汗。他本以为剑意生于天地，为自己所化，只要稍加用心便可驱使，谁想到这“剑意”这么霸道，这一刺下去，不仅没有半点成效，还震得自己手发麻。

　　这与书中所讲差异甚大……

　　程景不信邪，定了定道心，又将全身力气注至木剑之中，猛然一刺，这一回，“剑意”竟被他刺破层皮，露出个不大不小的窟窿。

　　咦？妖狐双目微阖，山石老道新收的这个徒弟有点意思……

　　本来妖狐也没在那妖气上用几成功力，不过是两个后辈，小惩大诫一下也就罢了，没必要动真格的。可谁知这妖气竟然被新来的小鬼一剑刺破了，这让百年妖王很没面子。

　　而程景从这一刺里悟出几分“逆水行舟”的意思，还没来得及参透，便觉四周“剑意”疯了似的涌来，把自己围了个水泄不通。

　　妖气紧紧包裹着程景，将他四识五感全都纳入其中。

　　嗯？百年妖王从这四识五感中察觉出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此人……心智甚笃……

　　不是个不世奇才，就是个一根筋，百年妖王轻飘飘地下结论，此番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刚才那一刺，当是此人全力一击，刚好暗合了“逆水行舟”所含道法，歪打正着，才让他破了自己的妖气，妖王想。

　　不世奇才也好，一根筋也罢，反正百年之后都是灰飞烟灭的命，人间入道者甚多，有几个能得善终的？想到此处，妖王又突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连被扰清梦的仇也一并消了。
　　不跟小辈计较地把妖气收了，百年妖王抖了抖耳朵，往雪山深处走去。
　　——好梦被搅，他得找个地方再补一觉。

　　周身威压瞬间消失，程景转头，只来得及看到一条蓬松的尾巴消失在雪中。“师父……”程景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听到徒儿的声音，山石道人回神，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惊扰了什么。不过那东西好像不太想和他们计较，放了阵威压便走了，心里有个大概齐的猜想，山石道人却没把实话告诉程景，只道：“无妨，继续练剑吧。”

　　第三式，顺势而为。

　　前两式都使得顺手，师父说没事，程景便想趁热打铁，把第三式也顺了。
　　可这一次却有些不同，前两式虽有难度，程景多练几遍，也还是能有所顿悟，可到了这第三式，手中木剑就像是换了个人，无论程景如何使力，木剑都像是不受他调遣，左刺一剑右砍一刀的，挥得毫无章法，就像是屠夫砍树樵夫宰猪，不得窍门，只能依靠蛮力。

　　“师父，这是为何？”程景不解。

　　唉，自己这个徒弟，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实，山石道人心想。剑随心动，剑法也是，长宁剑法灵动飘逸，这第三式顺势而为最考验心性，持剑者当看过了大起大落后，方能有所顿悟。
　　程景不过十几年纪，表面看着市侩玲珑，其实内里是个一根筋。要是换成别人看到长宁落魄至此早就收拾包袱跑路了，也就他还傻乎乎地跟着跟着练剑。

　　这三式中，程景逆水行舟练得最好，顺势而为学得最差。少年心性，最是热血，就算身陷逆境也能不畏艰险一往直前，可用此心性练“顺势而为”就差了点意思，此中真意无法言传身教，只能自己顿悟。

　　山石道人叹了口气，道：“长宁剑法精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须得长年累月地慢慢顿悟，今日就先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