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这种颜色》林慕言

5、第 5 章

　　这一日，适逢周末。
　　上午，叶承欢去补拍完工后的图片，虽然这件事也可以请人代劳，但到底不够礼貌。
　　她最不喜欢做的事就是麻烦别人。
　　管理员认得她，很客气的放了她进去。
　　她很快拍完照片，不过她没有即时离开。
　　老实说，叶承欢对这一类的建筑也一向敬而远之，但这里空间阔落，又种了为数不少颜色鲜艳的花，所以她才不介意逗留多一会儿。
　　和多数女孩一样，叶承欢也很喜欢花。
　　祠堂里种着山茶，分别开着紫红和白色的花，其中一棵，白色中带着一丝丝红色，不知是不是她在武侠小说里看到过的“抓破美人脸”。
　　她问管理员，但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这些花自来就有了的。
　　叶承欢也不去寻根究底了，毕竟她只是单纯喜欢，况且，一朵漂亮的花，无论它叫什么名字，总归还是漂亮的花。
　　不过，“十八学士”、“落递秀才”、“十三太保”、“八仙过海”、“七仙女”、“风尘三侠”、“二乔”、“满月”、“眼儿媚”、“红妆素裹”这些名字，还真的很有意思。
　　她一一的对号入座，也不管对不对。
　　因为这种随遇而安的态度，叶太太有时会说她是来游戏人间的，叶先生则坚持这是一个优点。
　　无关紧要的小事，随心随意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在看花，有人在看她。
　　不远处，周乐然看到她，莫名欢喜。
　　但她没有看到他，对着花不知说了些什么，逛了一会儿，就走了出去。
　　叶承欢每次都是来去匆匆，难得有这么休闲看这一区风景的机会，她慢慢的一边走着，一边浏览。
　　古朴的青砖路上，种满了榕树，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了过来，地面影迹斑驳，别有一番味道。
　　和新城区相比，旧城区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时间在这里仿佛也走得慢一些。
　　花城的精髓不在高楼大厦，不在著名景点，在这些有着年月痕迹、散发着浓厚生活气息的大街小巷。
　　一棵树下，有个婆婆在摆摊，小小摊档上摆着一小堆桂花，和柠檬。
　　有两种花，一种白兰，一种桂花，都是香花，印象中它们会断断续续的一直开花，根本不理春夏秋冬。
　　在这个城市，很多植物都不按常理生长，欣欣向荣。
　　她走过去，蹲下闻着淡淡清香，她要了那份桂花。
　　她手里捧着花，另一只手伸到背包准备去拿钱，到底不顺手，她摸索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找到钱包的所在。
　　突然有人递了一张钞票过去，她回头，看到周乐然。
　　这个时候，也确实不是推辞的好时刻。
　　她说：“谢谢你。”
　　周乐然微笑，接过婆婆递来的小袋子，帮她将花装了进去。
　　叶承欢将花系在背包上。
　　两个人一起漫无目的地走着。
　　叶承欢看到对面有间买糕点的老店，眼睛亮了起来。
　　周乐然微笑，和她一起过了马路。
　　她拣了两盒点心，因为人多，周乐然帮她排队付账。
　　叶承欢有点不好意思，仿佛今天专程是为了点心而来，而且还麻烦了他，好在他好像一点都不介意。
　　他拿了战利品出来。
　　叶承欢正在看人来人往，多数是些步伐缓慢的老人，安静从容的走着，不时和路过的人打招呼。
　　她说：“住在这一头，真是幸福。”
　　周乐然还是看着她微笑。
　　这边是老城区，房子一般比较旧，而且略显狭窄，不见得住在这里的人会觉得幸福。
　　不过，相处过后发现，她是真的容易满足。
　　无论什么时候，什么环境，都抱着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
　　他非常喜欢这种态度，因他也是这样的人。
　　既然来到这一区，叶承欢索性去探访闻名已久的寺庙。
　　她没有宗教信仰，一向敬鬼神而远之，不过这间寺庙历史悠久，寺名为她喜欢的诗人所题，路过就不要错过了。
　　周乐然一路奉陪。
　　寺庙内花木繁盛，建筑庄严，香火缭绕，进出的人们虔诚而安详。
　　等他们出来，两个人开始觉得有点肚子饿，才知道午饭时间早已过去。
　　举目看去，一条街有许多餐饮店，吃什么好呢？
　　叶承欢有点踌躇。
　　周乐然说：“跟我来。”
　　带着她左转右转，找到一间不大的店。
　　店面古朴，店内古香古色，扑面而来是茶香。
　　里面坐满了人，店员笑着说：“请跟我来。”
　　后面有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一棵菩提树，黄色树叶落了一地，树下摆着两张小小的圆桌。
　　他们在其中一张坐下。
　　店员问他们要喝什么茶。
　　他用眼神询问她。
　　她回答道：“柠檬水。”
　　他对店员说：“两杯柠檬水。”
　　然后将餐单递给她。
　　她摇手，“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只要不是辣的就可以。”
　　几次一起吃饭，她发现两人口味相似，而且他是美食专家。
　　柠檬水来了，她实在是有点渴了，所以一口气把水喝光了。
　　这种干燥的天气，一定要好好补充水分。
　　周乐然才喝了几口，见她这样豪气，眼内充满了笑意。
　　叶承欢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但一想到自己一向就是如此，而且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假装过，也就坦然了。
　　不过，她还是说：“不要太惊讶。每个人都有另一面，如月亮背面，不太轻易看得到。”
　　“如果有人看到呢？”
　　“我只希望他不会觉得太难看。”
　　“我觉得很好看。”
　　她突然脸上发热，于是拿起水杯，放到嘴边时才想起杯里没有水。
　　周乐然起身走了出去，回来时拿了一个玻璃水壶，里面放着几片柠檬。
　　很快饭菜就摆了上来，数量不多，荤素搭配得宜。
　　店员又捧来几碟点心。
　　那几样点心十分精致，看着就能让人垂涎欲滴。
　　她拿起一块桃花形状的椰汁糕，笑道：“这么好看，都舍不得吃了。”
　　普通的椰汁糕都是方块形状的，相较之下，这件简直是艺术品了，赏心悦目不在话下。
　　她又笑，“像不像刘姥姥进大观园？”
　　他也笑，“我以为是午桥桥上饮。”
　　“哈，我也想做豪英。”
　　他看着她微笑。
　　她笑的时候，先是眼睛弯弯，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用手在他面前摇了几下。
　　他回过神来，拿起筷子挟了几块肉放在她的碗里。
　　她拿着筷子，笑道：“以前看《水浒传》，对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非常向往。”
　　他也笑。
　　“我也是，而且我还很向往论秤分金银。”
　　这么坦承倒也难得。
　　“可惜好景不长，他们接受招安，一百零八条好汉从此凋零。”
　　“一直打家劫舍也不是办法。”
　　“那么大一个水泊梁山，可以自给自足嘛。”
　　很遗憾的样子，说得她好像也想去掺一脚。
　　周乐然觉得听她说话是一种享受。
　　“无论做什么事，有人志同道合总是好的。”
　　“回到那个年代，有人结伴同行，我也想去闯荡江湖，最好江湖有我的传说，但没有人知道我在江湖。”
　　武侠小说看得太多，留下后遗症。
　　“似乎闯荡江湖都是一个人，拦路打劫则需要同伴。”
　　他发现她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蘸酱料。
　　好像不太看好她能够在那个年代生存似的。
　　她有点不服气，“你有同伴吗？”
　　话说出口她就觉得不妥，这样好像在打听别人的隐私。
　　他笑道：“我家兄弟三人，我排第二，分别可以坐第一、第二、第三把交椅。”
　　人多好办事，拦路打劫这种小事当然不在话下。
　　不过他们都是循规蹈矩的好市民。
　　“这么好。你们家一定很热闹。”
　　“妈妈常说想把其中两个塞回肚子里去。”
　　“那多可惜。”
　　她语气由衷，表情非常可爱。
　　他有点看住了。
　　“本来只有我和哥哥，偶然有了小弟，就生下来了。大哥是安然，小弟是顺然，顺其自然的意思。”
　　她侧头想了一下，“寓意很好，不过我更加喜欢‘乐然’这个名字。”
　　不知为何，周乐然突然心跳加速。
　　他定了定神才说：“对父母而言，孩子多有好处，也有坏处。”
　　“你们小的时候，伯父伯母一定很辛苦吧。我妈常说我小时候能让她崩溃，所以她拒绝生第二个。”
　　不过，她得承认，羡慕归羡慕，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乐趣，至少不用争抢。
　　“爸爸妈妈说是辛苦着幸福，爸爸在我读高中时走了，妈妈有一段时间很失落，好在现在都过去了。”
　　他有些黯然。
　　“啊，不好意思。”
　　她脸上有些遗憾，又有些怜惜的意思。
　　他心里又是一动。
　　天南地北的扯了一通，终于免不了说到彼此的专业。
　　叶承欢有些惭愧，她这样说：“虽然学过的知识还在，但是已经基本派不上用场。只好盼望家里屋顶漏水，免得埋没才华。”
　　周乐然听到这种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说：“所以很佩服像你这样已经发光发热的前辈。”
　　他突然吐露心声。
　　“其实，一入建筑深似海，资历再深，必要时候，一样要爬屋顶找漏水。”
　　“或许下次我可以帮忙，这种机会我已经期待已久。”
　　他哈哈大笑。
　　“这一行，名气似乎很重要。”
　　他想了想，“各有所需吧。”
　　“你呢？”
　　“别人听起不至于一头雾水就已经很好。”
　　不过通常一些人略有名气，受到吹捧，就想要更多。
　　她也问：“不要求更多？”
　　“追逐名气是一件很累的事。相较之下，逐利反而变得简单。”
　　她点点头，“太辛苦才能得到的话，真是需要认真考虑。”
　　没想到两个人观念居然一致。
　　两个人越说越投契。
　　叶承欢自己也有些诧异，自己说话的语气和内容，已经将他当成亲近的朋友，这是什么回事？
　　可是，难得遇到聊得投契的朋友。
　　还是叶承欢的电话响了起来，他们才暂停。
　　叶承欢挂了电话，笑道：“妈妈问我回不回去吃晚饭。”
　　她满足的放下筷子，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
　　这里的饭菜味道很好，一味盐焗猪尾她吃了很多。
　　这时，他们才记得要看时间，原来已是三个小时过去了。
　　可是谁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周乐然说：“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时光飞逝。我不怕时光飞逝。”
　　她附和，“我也是，我只怕度日如年。”
　　二人相视而笑。
　　店员对他们很是照顾周到，途中不知道加了多少次茶水。
　　喝了一杯水后，叶承欢拿起账单。
　　周乐然用手压着，笑道：“请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每次和她一起吃饭，她都打算付账，有两次还成功了。
　　周乐然十分汗颜，除了她，他没有被女孩子请客的时候。
　　他并非大男人主义，但怎么好意思让女孩请他吃饭呢？
　　但她十分坦然，“来而不往非礼也。”
　　“那么，这次是我的，下次是你的。”
　　他坚持，而店员已经笑吟吟的站在旁边等候。
　　所以叶承欢只好听他的。
　　这个季节的黄昏来得特别早，天边那一抹烟霞美丽柔和。
　　夕阳余光映在叶承欢清丽的脸上，更添一分气质。
　　他看着她，像是可以透过明亮的眼睛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这样灼热的眼神叶承欢还是第一次遇到，不知道为什么，她忘记了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