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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现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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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角落影影绰绰的火光间,陆赫轻笑了声,摘了面具。
“你认得我?”他问。
“你不认得我?”沈时璟反问。
“……嘿嘿。”陆赫不好意思地笑笑,“见着的时候的确有些印象,但是却又实在想不起来,姑娘莫怪。”
“不怪不怪,我叫沈时璟。”
“沈时璟?”陆赫跟着念了一遍。
沈时璟双眸闪亮,满怀期待地望着他,期盼着他能从自己的名字中品出些什么来,却只听到陆赫似问非问地喃喃道:“莫非是东前大街沈厚伦大人家的姑娘?”
沈厚伦是谁?
沈时璟瞪着一双圆眼,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心底里隐隐起了些小脾气,却又不好发作,只能憋着口气自荐道:“是昭月公主同驸马沈固节大人家。”
“啊!”陆赫恍然大悟,“怪不得眼熟,想来是前些日子在李家的满月宴上见过的。”
满月宴见过,满月宴之前也见过。
沈时璟见他果然还是想不起他们的初见,略微不满地垂头,无意间瞥见他浅浅的天水碧戏服大袖,拢在袖口的双手扣着那只红皮油光面具,一双手骨节分明,格外好看。
不愧是皇帝姥爷钦点的探花郎,真是哪哪都好看。
就是不知道人品怎么样。
不过当初可是母亲都开了金口夸了他人品贵重、性子豁达的,想来是无论如何也差不到哪里去。
沈时璟想的有些出神,浑然不知眼前的陆赫已经在她跟前挥了几下手,正当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傻乎乎的沈时璟之时,一道爽朗女声打破了他们的相处。
“陆赫,沈时璟?”
红色大氅裹着的荆钰锦睁着一双睡凤眼,惊喜地看着角落里的一双男女。
“可巧,你们也在。”
垂首许久的沈时璟闻言终于抬起了头来,错愕地看着荆钰锦,她怎么也在这?
而荆钰锦此时也正巧在想着这问题,怎么沈时璟也会在这?
一切巧合都必有因果。
两人相当有默契地互看了几眼,而后荆钰锦瞥了眼陆赫,拉着沈时璟去一旁,附在她耳畔轻语道:“我哥哥在戏台子旁站着呢。”
嗯?
沈时璟噩梦般看着她。
“就当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快去吧。”
荆钰锦推搡着她往荆墨璋所在的方向挪了几步,沈时璟慌忙反手抓住她的手腕。
“我不是,我才不是来找他的!”
“你不必害羞,我懂的,我可不想我哥真的去迎那个戏子进门,”荆钰锦说着,樱桃小嘴朝戏台子努了努,“所以我思来想去,你做我嫂子倒也的确是上乘之选,至少对我胃口,去吧去吧。”
她又想推着沈时璟过去,却被她硬生生地扣住了手臂:“我不去,我我我,我才不要做你嫂子!”
荆钰锦呆楞住,怔怔地问道:“可你不是心悦我哥……唔……”
天了我个皇帝老爷,沈时璟急急忙忙地捂住了荆钰锦的嘴,神色慌张地回头看了眼不远处仍在廊下站着的陆赫。
陆赫也瞧见了她,冲她不明思意地笑了笑。
沈时璟同样粲然一笑,一回头却立马变了脸,硬着头皮对荆钰锦道:“听着,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当初想认识你哥哥,那完全是出于赞赏之意,绝无他想,你如今这样说道,叫我,叫我他日如何做人?”
被她捂住嘴巴的荆钰锦艰难地呜咽了两声,沈时璟这才意识到不妥,适时地松了手,随后便瞧见她不可思议地问道:“你那日在雅室中吐露真言,难道还不是真的心悦我哥哥?”
沈时璟急忙摇头。
“哦——”荆钰锦霎时间瘪了嘴巴,不大高兴地垂首理了理袖子,“我还说呢,十几年了都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你这个金尊玉贵的县主,居然一来就想见他,还以为是他的福报到了,没成想是我想多了。”
“你这个做妹妹的,倒是替你哥哥打算的仔细。”沈时璟看了眼台上的玥卿,伸手搭上荆钰锦的肩膀道,“你若是真想为你哥哥着想,你不该替他想办法将心上人娶进门嘛,怎得还想着给他另寻妻妾呢?”
荆钰锦很不耐烦地跟着她一块儿看了看玥卿:“你在京中时日尚短,还不了解她,待久了,你便会知道,我为何这般讨厌她,她这样的人要想进我们荆家的门,岂止是我,我父亲母亲,祖父祖母,没有一个会同意的。”
这倒是叫沈时璟好奇了,毕竟照她对玥卿为数不多的印象来看,她和荆墨璋就是一对苦命鸳鸯,而她之所以会想救她,也是觉着这不过是顺手拉一把的事,毕竟上天给了她重活两年的机会,她也想用这福报来帮帮他人,就当是给自己积德了。
于是,并不反对他们二人一块儿的沈时璟呆呆道:“可这又如何,影响了荆墨璋迎她做外室么?”
荆钰锦:“……”
沈时璟这话问得多少叫荆钰锦有些难堪,偏巧她又是个什么心思都会挂在脸上的十五六的小丫头,沈时璟见她不爽,忙拉了人安抚道:“好了好了,我还约了你静姝姐姐在上头,跟我上去坐坐吧?”
说完,也不等人家答应,她便牵着气呼呼的荆钰锦回去同陆赫告辞了,临走前却还不忘提醒道:“如若真的要做各方点心,陆公子可来寻我,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
陆赫点点头,沈时璟带着荆钰锦上了二楼,陶静姝正安安静静地靠坐在栏杆边听玥卿唱戏。
“静姝,你看我带谁来了。”沈时璟放轻了步子,小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陶静姝见到荆钰锦,那自然是欣喜的。
“今日真是太巧了,大家都在。”
“大家?”荆钰锦左右看看,“除了咱们三个,还有谁?”
荆钰锦的注意力总是放在一些莫名其妙的点上,沈时璟拾了块枣泥糕来堵住了她的嘴巴,照顾到一旁陶静姝尴尬的神色,遂只在她耳边轻语道:“张嘉树也在。”
原来如此,荆钰锦吐吐舌头,识趣地止住了话头,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张嘉树长呼出一口气,面上表情有一瞬的空白,而后似乎是彻底放松了下来,笑意渐渐浮出:“你知道也好,省得我还得在你面前装,费劲。”
喻棠丝毫没有要怪他的意思,反而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的事?”
“几个月前吧,大概是,七月七?一觉醒来便是如今这副鬼样子,跟做梦似的。”张嘉树苦笑一声,双手摊开看了看,心中百感交集。
“不怕你笑,我自那日起,夜夜都做噩梦,梦到她对我的指责,梦到她因我而入了诏狱,梦到她在我面前自尽,喻棠,你说,这些是不是都在告诉我,我是真的做错了?”
“嗯。”喻棠指尖缓缓轻点着方桌一处,不置可否,其实何止是张嘉树,他也错了,大错特错。
“我原以为,我不理睬她,把她从我身边摘干净了,这样,我下诏狱之时,便不会连累到她,可是你知道吗,梦里,她竟以身殉我,何必呢,我哪里值得,我哪里值得……”
他魔怔似的喃喃了好几遍“我哪里值得”……
喻棠喝了口茶:“你是不值得,可你觉得,二皇孙又是哪里值得?”哪里值得需要你为他这样冒险?
张嘉树悲痛不过片刻,又被喻棠这句询问陡然唤起了从前官场无数尔虞我诈之奇观,从容道:“一开始,我不是没有拒绝过这门亲事,我不娶她,我不要她来为我的前程陪葬,可他们呢?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张家,为了张家,便要拖这样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入火坑吗?若没有这一切,她本该也是个清正人家的好媳妇,能够平平稳稳地度过一生,而不是嫁给我,过着守活寡般的日子,喻棠,我不该恨他们吗?”
喻棠一时无话可说,他自认在感情上,他没有张嘉树那样的深谋远虑,如若是当初他状元及第,皇帝和公主都愿意将沈时璟许给他,恐怕他高兴都来不及,哪还会去想这是不是将沈时璟往自家的火坑里拉。
“那为何,如今又愿意了?”他抬眼,指的是前不久张家去晋王府议亲之事。
张嘉树靠着木墙面,环视整个兰坊,而后目光落在不远处隔了几桌的陶静姝端正的背影上。
自他们成婚之后,他便从来没有给过她好脸色,张嘉树很清楚地记得,刚开始的她还会躲在屋子里偷偷地哭,后来便是哭也不哭了,只当他是个活死人,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
那时候的张嘉树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个不着家的浪荡子模样,只有他自己晓得,他每每在外面呆到夜半,都会翻墙回到自家院中,有时是守着陶静姝痴痴地看一彻夜,等到她将醒之时再离开,有时是呆在外间的书房里,挑灯苦读,为自己和陶静姝寻求脱离张家之法。
而现在,一切都看似回到了原点,却又不是原点。
“喻棠,咱们是一样的人。”他说。
“上天恩赐,多给了我们两年,这两年可以改变多少的事情,喻棠你不会不知道,张家也好,陶静姝也好,甚至是公主府那个县主也好,喻棠,这是上天给咱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