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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蕊十五岁的时候,学校里流行交笔友。放学时,好友乐乐递给她一封信,炫耀道:“快看快看!”
信只有短短一张,字体丑陋,言辞间充满自恋,自夸颇有女生缘,每每在足球场上飞奔,引得尖叫无数。落款是个骁字,通篇看下来,只有这个字勉强称得上帅气。
丁蕊一目十行地看完,淡淡一句:“没意思。”
乐乐笑道:“他说他人称小帅哥诶!”
丁蕊说:“反正又没见过面,我也可以把自己夸成一大朵花。”
乐乐说:“好吧,我下午就给他回信,要求看照片!”
骁所在的城市是北方,沿途种满白杨树的北方。十五岁的丁蕊有精神洁癖,对写一手丑陋的字的男生不抱有好感,只是无端地喜欢北方的白杨。
班里交笔友的人越来越多了,几乎每天课间都有人凑在一起唧唧喳喳地讨论,丁蕊看在眼里,心里一动。
丁蕊玩得疯,但课业出众,除了和好友张扬一道出去溜冰、打台球,跟乐乐聊聊八卦,没有太多朋友。
张扬和丁蕊住在同一个大院内,很有青梅竹马的意思,上学放学结伴而行,偏偏成绩都好,包揽了全班前两名,师长们都放心,对他们的亲密从无干涉之意。
张扬人如其名,眉目生得大气,又会玩,很多女生都喜欢他。不过,张扬绯闻虽多,丁蕊不曾做过任何哪怕一天女主角。
也许是两人太熟了,熟成了一家人,更也许,是丁蕊不好看,她双眉稀疏,眼睛是内双,鼻梁有些塌,嘴唇厚。
张扬的每个绯闻女友,都是美丽的女孩。丁蕊只能和他当朋友,在课业上,和他并驾齐驱,在游戏里,和他携手作战。她能努力的,只是这些。
有时候,丁蕊会伤心。比如当邻班的女孩托她给张扬递情书:“真羡慕你和他是好朋友,每天都能看到他。”
丁蕊在心里说:真羡慕你长得这么好看,可我怎么长成这样。就算是穿上生日妈妈送的裙子,也不能被人夸一句好看,顶多是有气质。
裙子真美,藕色的衬衣,优雅的同色小领结,下面是深蓝色长裙,样式简单,含蓄素淡。
裙子真美,但丁蕊是不美的。
当她这么一身装扮地走向张扬,张扬一口可乐喷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你……”
阳光下的少年,刚从球场下来,穿白色球衫,立在南方夏天的芒果树下,荫影打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像课本里学到的那种植物,白杨树,挺拔,坚定。
丁蕊生气了,转身就走。
张扬没有追上来。
满腹心事无处倾诉,丁蕊到底也交了一位笔友。她随便翻看一本杂志,页面的下方,都会有一行简短的交友文字,并附上联系地址。
丁蕊选中的笔友名叫秦斐然,在北方城市读初三,和她一个年级。她想同龄人交流起来比较容易。
秦斐然的个人简介写:我走在北方的白杨树下。短短的一句话,让丁蕊心念一动。
既然在真实生活里不好看,在纸上可以营照一个完全不同的女孩吧。虚荣心作祟,丁蕊在写给秦斐然的信里,是容颜娟好的女生,她只用了一句话来形容自己:她们说,等我长到十八岁,会很像《窗外》里的林青霞。
2
收到秦斐然的信,是两个星期以后。丁蕊和张扬靠在树边聊着天,张扬说《神州无敌》很好看,近来每晚看到十二点。
丁蕊说:“讲给我听?”
张扬耐心地说起萧秋水,李沉舟,赵师容。自由,江湖……和那样的爱情。
丁蕊单单爱上柳五,明知他不是好人,仍然爱上。她一次次地追问,柳随风,你要讲柳随风,我只要听他,不要听别人的片段。
张扬笑她:“你明明很花心,怎么忽然专一起来?”
丁蕊愣了:“我怎么花心了?你才是!”
张扬仍笑:“你看你的名字,蕊字。三颗心。”
丁蕊一想,也笑了,顺手将手中的绿茶朝张扬头上一倒,绿色清凉的汁液,顺着那少年的黑发,流到白衬衫的领子里。
张扬反应过来,一把拽住丁蕊,丁蕊挣脱,大笑着跑远。
回到教室,生活委员递上一封信:“你的。”
白色信封,黑色的字,落款处写着秦斐然。丁蕊顿时想起,自己新近认识了这么一个人。
秦斐然写满两张纸,字很大很锋利,一竖一捺,都拖着长长的尾巴,欲说还休的样子。丁蕊看得很慢,秦斐然有着阔朗的字,想必也有着浓眉大眼的眉目吧。他说他的学业,说前排的短发女生多么爽朗,说班主任脾气暴躁,说他喜欢三毛那样的女人。
他竟是喜欢三毛的。丁蕊想,真要命。
三毛,大格子衬衫,宽宽松松,牛仔裤,草帽,浪迹天涯的率性模样,张扬有次说过,丁蕊,三十岁时,你应该是三毛那种类型。
可是张扬喜欢长相纯净的女孩,一直都是。
秦斐然喜欢怎样的女生,跟丁蕊没有关系。她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而秦斐然够陌生,陌生,就是安全。他那样远,断然不会像身边的同学这般,咬着耳朵说,谁爱上了谁,或者,谁不爱谁。
课堂上,老师讲着三角函数,丁蕊不甚专心地听。她的座位靠墙,偏了些,当老师在黑板的最右边板书时,她得侧着身体看。
张扬坐在丁蕊的后面,丁蕊侧身而坐时,手搭在他的课桌上。大部分时间,张扬都在看武侠,看得累了,抬起头来,刚好看到丁蕊的手,白白的,有肉涡的手,短短胖胖,有如婴儿。他淘气起来,信手拿支原子笔,在她的手上画猪头。
同桌女生捂住嘴,轻轻笑。丁蕊当然也感觉到了,故意装作不知,眼睛眨也不眨地听课。
蓝色的原子笔,三个猪头,摆成品字型,口水滴答地望着画在上方的青草,分明是丁蕊的名字。张扬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得意地提笔写:食草猪,张扬大师醉后戏作。
丁蕊仍是一无所知的样子。下课了,张扬的同桌女生提醒她,她才哎呀道:“张扬你才是猪头!”
两人围着课桌,追追打打。
放学后回家,丁蕊在台灯下看书,一页页地翻动,眼睛却盯在张扬画的猪头上,等妈妈反复催促,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打上香皂洗去。
次数多了,丁蕊学会画这种猪头,圆圆的头,滚滚的身子,尾巴卷卷,眼睛大大,画得越来越熟,和张扬画的一模一样,几可乱真。
终于有一次,丁蕊趁张扬趴在桌子上睡着,在他的手上画了同样的图案,并学着他题字:张扬大师醉后戏作。
张扬醒后,疑惑地瞧半天:“我还会梦游?”
丁蕊背转身去,笑得肩膀一耸耸的,然后在信里问秦斐然,你踢球吗,玩不玩游戏?热爱古龙,温瑞安,还是金庸多些?她说,我喜欢柳五,你呢。
贴上邮票,装入书包,寄出。在信里,丁蕊敏感多思,并且是美丽的,长发,大眼睛,秀丽至极。
考试中,丁蕊以强悍的姿态和张扬较劲,在游戏里,比他玩得更酷。虽然被相思噬咬着内心,但只要能看到张扬,一转身,一抬头,都能看见他,丁蕊觉得很安心。
然而,张扬即将转学,他父亲近年来仕途很顺,即将调入京城任职。
3
张扬辞行时,丁蕊在给秦斐然写信,问他,你有要好的朋友吗,你明白什么叫黯然销魂,唯离别矣吗。她说,这个秋天,我都懂了,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懂得。
张扬在丁蕊身旁坐了很久,才说:“丁蕊,我要走了。”
晚自习没有老师,教室里很吵,大部分人都在嘻闹。丁蕊戴着耳塞,听邰正宵的《一千零一夜》,头也不抬。
音量开得很小,丁蕊听得见张扬说话,仍然一字一行地写着信,对远方的男孩,说着身边的男孩。
张扬不得不再说了一遍:“我要走了。”
丁蕊侧过脸,望着窗户,窗外夜色弥漫,玻璃窗上映照出她的面孔,一张平静的脸。她极力忍住泪水,微笑着,一无所知地转向张扬,拔掉耳塞问:“你说什么?”
张扬说:“我要去北京了。”
丁蕊语气平淡:“什么时候?”
张扬说:“明天。”
时间真少。丁蕊心头一疼,笑问:“够用吗?”
张扬不明所以,丁蕊说:“你有那么多妹妹,来得及和她们一一道别吗?”
张扬竟是少有的正经相:“不重要。”顿了顿,他看着丁蕊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舍不得你。”
他说,我舍不得你。几个字,叫丁蕊魂飞魄散。她和张扬对视,张扬沉声说:“这么多年的朋友了,真舍不得你。”
朋友。哦,朋友。丁蕊笑笑,收回眼光,看向自己的手,说:“你的兄弟那么多,红颜知己也不少。”
张扬忽然伸手,按住丁蕊的肩膀,声音哽了一下:“你是知己,也是兄弟。”
然后他不再说话,起身向教室外走去,丁蕊追出去。
户外繁星点点,空气清新,张扬双手撑在阳台上,仰头望着天空,丁蕊陪他站着,不发一言。
很久后,晚自习的铃声敲响,有女生跑向张扬:“说好今天送我回家。”
张扬顿时笑容满面,丝毫不见离愁别绪,立刻答应:“好。”
他们并肩向车棚而行。丁蕊因此记得,分别前夕,张扬陪的是别人。
夜里,丁蕊给秦斐然写了一封漫长的信,从最初,到最终,一点点地向他倾吐对张扬的恋慕。
两家父母是同事,相交多年,张母拉着丁蕊的手说:“蕊蕊,你要好好地读书,将来考到北京去。”
丁蕊点头。
张扬没怎么说话,说行李还未收拾好,先回去了。丁蕊想送给他的礼物,生生地没有送出手的机会。
——是张扬喜欢的球星签名,丁蕊托秦斐然弄到的,本想当生日礼物送给张扬,哪晓得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
丁蕊说身体不舒服,躺在床上装睡,父母知晓她的难过,不去拆穿,妈妈走到她的床边,探探她的额头,叹口气。
父母走后,丁蕊坐起来,号啕大哭。为这些不能宣于口的情意,为从此相去惘然的人生。
为那些再也不会重来的年和月。
后来丁蕊听到父母说,起码有六个女生赶到机场去送张扬,个个哭得像个泪人。
父母又怜又好笑:“张家那小子,年纪这么小就讨女孩喜欢,长大不知道会长成怎样的风流种子。”
丁蕊也笑,心还在跳,但似乎已经空了。
初三的生活过得飞快,丁蕊天天盼着张扬写信给她,但等来的,是秦斐然的信。温和体贴的北方少年,说了很多很多开导的话,并许诺会在适当的时机来看她。
好友乐乐继续和帅哥骁交往,每封信都与丁蕊分享。乐乐想看秦斐然的信,但丁蕊推三阻四。秦斐然是她的隐秘邮箱,用来放置不与人知的心事,她不要任何人窥见。
4
张扬再无音讯,像水滴汇入大海,像树叶隐入森林,消失在人海茫茫。
起先双方父母尚有联系,时间一长,淡了下来,终是渐行渐远渐无尘。
丁蕊在纸上画猪头,恨恨地想,张扬,你狠心如斯,我为何不可以?
女生们来找过丁蕊,向她索要张扬的新地址,丁蕊一律摇头:“我不知道。”
“怎么会?”她们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丁蕊说:“我真的不知道。”
女生不信,又问了几次,失望而去:“连你都不知道。”
乐乐在信里和骁谈了恋爱,从诗集里抄些美妙的句子给他寄去,再等对方从别处抄些更美妙的句子寄过来,自欺欺人,却自得其乐,直到她收到骁的照片。
自夸为小帅哥的男生,平头小眼睛,穿土黄色的夹克衫,刻意做出不可一世的模样,但五官凑在一起,明明白白地,不好看。
丁蕊扑哧笑了:“他怎么长得这么苦大仇深!”
乐乐也笑,把信丢到一边,气乎乎:“一匹长脸马,居然装成王子!气死我了!”
丁蕊蓦然心惊,自己也不好看,但在秦斐然面前,她是少女版的林青霞。她问:“还会和骁联系吗?”
乐乐摇头:“我最讨厌被欺骗,以后不理他!”
也许……秦斐然知道真相,也会不理会我吧。丁蕊惆怅地想,但是怎么办呢,我已经习惯了对他说话,说很多很多话。
秦斐然的信里,开始有了滚烫的字眼。他说,将来要和丁蕊考取同一所大学,在校园里观赏四季鲜花,在图书馆里相对静坐,一抬眼,就能看到对方。
秦斐然的字很好看,行文如他的名字般文采斐然,丁蕊想,我不要见他,我不要给他看照片,我不想让他失望。
乐乐三下两下撕掉骁的信,扔到垃圾筒里:“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和骁交笔友吗?”
丁蕊问:“为什么?”
乐乐目光茫然地注视着不远处的飞鸟:“他在交友栏里,这么介绍自己:爱踢球,爱玩,成绩好,性格阳光,帅。你不觉得,他和一个人很像吗?”
丁蕊一愣:“谁?”
“张扬。”乐乐说,“你的发小张扬。你不知道我那时多嫉妒你。”
乐乐暗恋张扬,但怯于表白,于是找了和他相似的人做笔友,聊以安慰。丁蕊握住她的手,但是并不想告诉她,她也喜欢张扬。
乐乐很苦恼:“张扬转学到北京大半年了,我还想着他……你有他的新地址吗?”
丁蕊失去了张扬的消息,但她说不出口,作为公认的张扬最好的朋友,连她都找不到他,很丢面子。她说:“哦,他只打电话回来。你要电话号码吗?”
她笃定乐乐不会。果然,乐乐的眼神黯淡下去:“不用了,我打电话过去,能说什么呢,他可能不记得我。”
乐乐的泪光滴答一闪。丁蕊松口气:“那下次他打电话给我,我代你问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