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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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南落睡下后，默印突然就乏了力，坐在床边仔细看他熟睡的脸，脑海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伤口都已用灵力与仙药治愈，肌肤恢复的光洁如新。默印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腕，一阵愧疚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他咎由自取，若不是胆敢侵犯神界，哪里能遭受如此痛楚。
妖族大军仍驻扎在落谷边缘，即便退了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妖族的危急不加以解除，争夺之战永不会停歇。
他转身关上门，院内依稀有两道身影，一坐一站，相距虽近，却在无形中摆出水火难容的气势来。
这两人，一个是他的父神大人，另一个是天帝。想来也是奇怪，两个时辰前还闹得脸红脖子粗，眼下竟能交谈如常。
默印下了台阶，院里的两人注意到他的到来，皆转头而视。浮屠手指尖缓缓点着棋盘，笑意不明：“你来得正好，方才天帝要我出手相助，你说，我该不该应？”
默印没有回答，屈膝跪下，在天帝面前低下头，沉声道：“当年百神内战，神族血流成河，众神官如今提起此事仍是讳莫如深。天帝英明神武，为何要彻底打破安宁？难道这胜败之欲，当真能抵得过万千生灵的鲜血么？”
“我打破安宁？”天帝冷笑，“若不是妖族逼到眼前，我何苦动此干戈？剿灭妖类一事事关千秋万代，今日我神族将士流的血，将滋养后世万万年，尔等小辈岂可置喙？!”
“那我便来说两句，”浮屠落下一枚棋子，边分析着棋局走势边道：“神妖两族，除却起源不同，并无善恶、强弱之分。你争我夺乃是常态，两族早已在千百万年里找到了约定俗成的平衡点，恩恩怨怨自有其渊源。你以高枕无忧为由欲除妖族，本就是不义之举，于理于情都不该大肆妄为。明日你若出兵，我至多作壁上观，绝不可能助纣为虐。华越，”他停下手中动作，抬头道：“若真要鱼死网破，神族不一定能拿下妖族。”
当然不一定，天帝心里清楚。若以往还觉得有八成把握，在知晓妖族内有上古之人后，对于战胜的把握可谓悬之又悬。是以特地纡尊降贵，前来一探浮屠的口风，却不成想竟被训斥得颜面扫地!
天帝紧紧抿着嘴角，沉默良久，道：“上神所言极是，华越受教了。待妖族退兵后，还望上神能助我修复玉关枢结界。如此，便告辞了。”
“等等——”浮屠叫住他，缓缓道：“我不受你族恩惠，便没有再三倾力相助之理。修复结界自然不成问题，但我有一个条件，”他看着天帝，停顿了下，继续道：“二十八神山分出一半，以君落山为界，神妖两族五五开分。”
“绝无可能!”天帝闻言暴起，咬着牙目眦欲裂，“神界之地，我华越断不会割让一二!”
“那便罢了，”浮屠倒也不勉强，“明日我大概就要离开此处，默印我自会托付予故友，便不劳神界诸君照料了。华越兄，你我有缘再会吧。”
他并非是在用激将法，心里是这般想的，便如实表述出来。天帝也知他此言不是诳语，面上虽不为所动，心底却早已是惊浪翻腾。
若浮屠远走，默印离去，神族无异于自断双臂，与妖族相比，立马劣势凸现。而玉关枢结界已破，神界也再无固守之势，若妖族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神族将陷入不可测的境地。
这并非是天帝所愿，他思绪几经翻转，最终也没能下得定论。浮屠见状也懒得相逼，施施然站起身，走到默印跟前提起他的肩膀，摇着头似叹气道：“啧，膝盖骨软成这样，也不知是谁教的。他日若有求于我，倒不知可学得会低眉屈颜。”
他这是打趣，默印便没有接腔，只顺从地站起来，向天帝危施一礼后，便跟随浮屠进了殿内。
“父神大人！”
浮屠转过身，见他面有迟疑，便微挑了挑眉，问道：“何事？”
“……多谢。”
“谢什么，”浮屠心下了然，却轻笑道：“话虽如此说，妖族进犯本也出师不仁，华越不会轻易松口。你好歹归属于神族，具体要如何做，先摆好自己的位置再说，毕竟叛族的罪名实在不怎么好听。”
“我知道。”默印垂下眼眸，顿了会儿，才接着道：“天帝好颜面，父神大人这般直言相训，自不肯退让半分。明日我前去劝说，定能平息此事。”
浮屠闻言来了兴致，好奇道：“哦？你将如何劝说？”
“天帝所思向来通透，纵然领地难以割舍，回去后只消思量二三，便能辨清其中孰轻孰重。只是妖族来势汹汹，若拱手相让这半数神山，为免太过屈辱。天帝如今想要的，只不过是一个顺势而下的台阶。”
浮屠隐约有了猜测，却示意他继续道：“所以呢？你将如何入手？”
“落谷的谷底有混沌虚境，为神族囚禁恶徒之所，可将小妖王驱逐至此。如此既能为神族扳回颜面，又能削减妖族士气，天帝自不会相拒。”
“冥灵不会应允的，”浮屠不太赞同这个想法，直言道：“若御逐不同意，单凭你的修为，无法将小狐狸送进去。”
“若处处皆有所顾虑，便永无解法。妖族失去一个妖王，便能得十四座神山，从此再不用为灵气而担忧。说到底，也是妖族占了优势，若为大局着想，没有不允之理。”
“那你呢？”浮屠挑开了问，“你舍得么？”
默印抬起眼，与他对视片刻后，忽地掀袍屈膝跪下，挺直脊背低头道：“我于神族有罪，有幸能得父神大人庇护，虽死罪可免，责罚却不敢逃脱。明日我将在天帝陛下面前请罪，自愿流放至混沌虚境。”
浮屠闻言直直地看着他，沉默良久后，提醒道：“混沌虚境与洗魂湖同为上古所遗。莫说你，便是我一旦进去，再想出来也非易事。若仅为情爱而冲动行事，往后余生，总有悔恨的一天。”
“我知道。”默印轻声道，“不会悔恨，出不来，便一辈子待在里面又何妨？”
浮屠静默不语，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道：“一入虚境吉凶难测，千万年已过，眼下我不知其凶险几何，或许已成恶祟横生之地也说不定，若在里面寸步难行，你又如何应对？”
“父神大人大概忘了，我体内流的血脉——乃是承源于你，我也曾是煞名威震五界的神将。只要想活下来，总有办法。”他郑重一拜，沉声道：“望父神大人成全。”
“……唉，”浮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笑意微微苦涩，好似无奈道：“要我成全什么呢，你既心意已决，还会容我加以干涉么？”
默印笔直地跪着，屹然不动，浮屠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朝内室走去。
“父神大人！”他往前挪动分寸，皱着眉不明所以。
“紧张什么？”浮屠偏过头轻叹一气，“看看他的伤势罢了，我不会动他。”
南落早就醒了，方才默印一离开，他就陷入噩梦，挣扎着醒来时满额冷汗，然而在回忆梦中场景时，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狐狸耳朵向来灵敏，父子二人在外室的对话，他听得一字不差。如今见浮屠进来，一阵愧疚莫名涌现在心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僵硬地别开视线，羞愧地低下头。
默印随后走进来，见他醒了后也没有多少惊诧，隔着段距离淡淡道：“明日送你进混沌虚境，今晚且好生歇息吧。”
“你若是不愿，”浮屠插话道，“我会将你送回妖界，且保妖族大军安然回撤。”
南路看向他，又看了看默印，将恣意妄为的性子收了个干净，小声嚅喏道：“不劳上神费心了……”
浮屠受了挫，也不见恼怒，视线在南落的手腕处扫过一眼，随后越过默印走出了内室。
南落掀开被子欲起身，却被默印一把按住了手。
“接着睡吧。”默印挥袖熄了室内的灯火，在暗漆漆的夜色里脱衣上了床，从背后拥住南落后轻声道：“别想太多，交给我就好。”
次日天刚蒙蒙亮，默印起来时放轻了动作，越过熟睡南落径直出了内室。
院内浮屠静坐着，拈着棋子将落不落，身影仿佛停滞住了，默印立在檐下看他半晌，也不见他动上一动。
终于，黑子“啪嗒”一声点在棋盘上，浮屠又从棋笥里取了枚白子，这才漫不经心道：“看了半天，看出什么来了？”
默印自檐下缓缓走出，来到对面坐下，自顾自地捏出白子落在一处，道：“没什么，想与父神大人道个别。”
浮屠丢了手中的白子，转而换成黑子，不疾不徐地落下来。轻笑道：“道什么别？你出不来，是你没本事，我要是想进去看看，费些功夫倒也能脱身。若哪天觉得外面无趣了，进去住一阵子也是个好消遣。”
默印没有接话，就像洗魂湖不过是上古时期净化杂念的器物，流传到如今，已经成为莫大的祸端。而如今能进不能出的混沌虚境，在上古时期，大概只不过是用来面壁思过的处所。
不管神族如何自傲，都不得不承认，随着时光的流逝，上古之神的修为早已令人难以望其项背。
下完这局棋，旭日已悄然东升。默印棋艺不精，任凭浮屠让了几颗子，最终也依旧败北。
“昨夜我去找了华越，”浮屠边收着棋子边道，“他同意了。你不必再前往，便带着小狐狸去落谷边吧，好歹让他娘亲再看一眼。”
默印略有诧异，眼底神色复杂，面有愧色道：“父神大人不必如此。”
“你啊，总是这般生分，也不知随了谁的性子。”浮屠站起身，抬手拂去衣上的碎叶，随后抬起头，缓缓一笑：“我亏欠你甚多，便是拿命去抵也是愿的。单就替你跑个腿罢了，怎么就让你觉得局促了呢。”
“父……”默印闻言想解释，却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了下后，却改了口：“父亲……”
浮屠看着他面目发红，一副恨不得钻地的神情，也不好再起打趣的心思，便谈起正事来：“我不加以阻拦，是因为虚境于我来说不足为惧，若是小狐狸进去了，那便真算是与他娘亲永生相隔。冥灵大概不会轻易松口，你且作好强行深入的打算吧。”
妖族大军就停驻在落谷旁，若想进入虚境，必得先要突破妖族阵营。然而默印却不觉得会需要兵戎相见。
冥灵不比浮屠自在，她身负妖族重担，肩上挑得是全族的命运，决不会任由自己恣意妄为。她是南落的娘亲，却也是妖族的长老，自己的儿子固然重若心肝，然妖族大大小小的子孙岂非无辜？
故而当默印带南落来到落谷时，冥灵只远远地看着，御逐站在她身旁，以轻拥的姿态揽着她的肩头。
南落站在原地与她对视着，良久后偏过脸看向默印：“……走吧。”
冥灵的发髻稍稍松散，一缕额发耷拉下来，御逐想要替她拨上去，却被她一把打开，红着眼冷声道：“没良心的东西!”
御逐看着她眼眶里将要溢出的泪光，心疼道：“是啊，贼没良心的小崽子，走便走吧，我们再生一个就是。”
冥灵闻言恶狠狠地抬起头，眼里噙着泪水，鼻尖也微微发红，这使得她的恼怒却像是使性子：“你想死么？!滚!”
御逐抱住她，耐心地哄着：“只是见不了面而已，他会好好活着呢。就算不进去，小崽子也总有远离我们的一天，只不过突然了些，哭什么？往大了想，妖族有救了，他这个妖王也算尽了责，没什么不好的。我们不伤心，啊？”
冥灵没有挣扎，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前，手指将衣襟攥出抓痕来。御逐感受到胸前有湿意，却听不到她的一丝声动。
他叹了一口气，看着朝落谷而去的两人，手缓缓在冥灵的背部顺抚。
默印感受到视线，停下脚步回身，沉默片刻后，向他郑重行上一礼。御逐无声地摆摆手，示意他们走吧。
默印转过头，见南落也是双眼泛红，抿了抿嘴角低声道：“我会对你好的。”
既笨拙，又老土。
他的温柔只有这个人见过，连他自己都无从察觉。任性的小狐狸总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便无人告知他，这份温柔有多令人心动。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