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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晓得 从病房里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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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病房里跑出来之后,白优无处可去,便固执地在医院外面晃着,百无聊赖之际,她打了个电话给颜之,说了许一诺来过的事。
那个死丫头都是做妈的年纪了,可还像个小女孩儿似的,一听到八卦的讯息就“啊啊啊”地尖叫,那情形仿佛是自己见到了暗恋对象一般。白优只好把手机拿得远一点,免得让那声尖叫震碎了耳膜。
通过电话,白优得知颜之刚下班,正打算去看看木熊,此刻的她正坐在公交车上,因此电话那头的声音多少有些不清晰。
与颜之发了几句牢骚,扯了些有的没的,虽然没有解决什么实际性的问题,但似乎听到电话那头颜之的安慰,白优就已经觉得自己似乎已然摆脱了眼前这糟糕的状况,心境又变得开阔了起来。挂电话之后甚至有些喜笑颜开,竟破天荒地去路边买了些清淡的吃食,打算带回去给凌巧吃。
一进病房,白优就看见凌巧拿着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她陡然一惊,手里的东西都掉在了地上,愣了两秒之后,便哭着去夺凌巧手里的刀,还狠狠地斥责道:“你想干什么?你不是说会好好活着的吗?不是说放心不下我的吗?你怎么出尔反尔呢?!”
凌巧怯懦而震惊地看着她,眼前女儿,倒是叫她这个做母亲的有些惧怕,明明心虚却努力抬高一丝声音为自己壮势:“你干什么呀,疯了是不是?”
白优已经将刀抢过来握在了手里,嘴里还是咄咄不休:“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了,我说你两句话你就要动刀子?行啊,你也别偷偷摸摸的,干脆光明正大直接死在我面前得了,免得你死了没人收尸。”说完,白优气愤地将那水果刀扔在地上,不锈钢水果刀掉在地上,“当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落地声。
“哎呀,我没有想死,我只是想吃水果了,找隔壁病房的人借了个水果刀,想给自己削个苹果吃。”凌巧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儿,说出“哎呀”的时候,还一副被冤枉了的样子。可看到白优瘫坐在底下,被吓得失魂落魄的样子,又觉得自己确实吓着这个孩子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发没有底气。
她看白优坐在地上,想去扶她,可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右手手腕被割伤了,也没办法用力,但她还是使出全身力气才将白优从地上拽起来。
白优找了一处凳子坐下,凌巧回到了床上躺着,气氛就这样僵持着,母女俩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白优才缓过劲儿,把地上的水果刀捡起来,将地上的稀饭包子之类的东西清理了,把苹果洗干净了又削了皮递给凌巧,凌巧拿了削过皮的苹果吃起来。白优说了一句“我再去买点吃的”就走了。
白优都走到了门口,凌巧还是决定叫住她,“白优,今天晚上不要回去了吧。我们这么久没见了,好不容易见到了你,我想和你说会儿话。”
白优没有回头,而是背对着凌巧,不咸不淡地说了声:“知道了。”
白优在路上一直想着凌巧说话的声音,那句“今晚上不要回去了吧”一直在她的耳旁徘徊,那一刻,仿佛从前的凌巧又回来了,只是比以前更加衰老、憔悴。
其实,如果中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衰老和憔悴是可以理解的,也许凌巧还是那个亲切可人的、处处都无可挑剔的凌巧。而中间那个一副大烟嗓、满脸沧桑的女人是谁呢?以后的凌巧会变成哪个女人呢?或者说她们之中哪一个才是真的凌巧?以前的那个凌巧是伪装的吗,还是说后来的那个凌巧是装出来的呢?白优想得有些头疼。
她买了些吃的就又回到了病房。
病房里有台电视机,因为电视机的缘故,白优总算不会太无聊,和同病房的其他人一起看着电视,就能打发大半天的时间。
这个病房原本有三个床铺,大概是没什么病人,只剩下凌巧一个人住,因此偌大的病房里只有她和凌巧两个人。凌巧要打的点滴断断续续的没有停过,打完一瓶,白优便叫护士小姐来拔针,好在这一晚上要打的针已经不需要再打了,只等着明天检查一做,如果没有别的问题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
白优因为一直无事,这几天舟车劳顿四处奔波,加上自从上班之后就没有这样长时间地给自己放过假,仅仅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广告就已经困得不行了。到了晚上,白优虽然什么都没做,却觉得比上班的时候还要累,简单给凌巧擦拭了一下身体便准备上床睡觉了,虽然这张床总比不得家里的床软和,连自己出租屋里的那张床也未必比得过,但是好歹是个临时安置点,有聊胜于无。
白优背过身去,虽然觉得很困,眼泪水也一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可就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这时凌巧在黑暗中轻轻地叫了一声:“白优。”
那声叫唤让白优吓得一哆嗦,但却懒懒地回应道:“什么事?”从凌巧的声音里,没有听出一点发困的意思。白优虽有些厌倦,可又不能不回。
凌巧转过身来对着白优,可白优却背过身去。凌巧只能对着白优的后背轻轻地说:“你总说我不知道你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现在你就给我讲讲吧。”
“没什么好讲的,不就是住地下室、洗盘子、发传单那点破事儿吗?没什么好说的,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做检查呢!”
“你就说说吧,我睡不着,想和你说会儿话。”
白优本不想说,转念又一想凌巧白天晚上都躺在病床上,睡不着也很正常,于是便有些不耐烦地说:“哎呀,那时候我不是出去工作吗?学历不高,没人收留我,只能在中介的引荐下去了一个餐馆刷盘子,餐馆一般是晚上客人多,我就晚上去,白天干点零碎的活儿,比如发发传单什么的,其实也还好,就是天气冷,没什么人愿意接。我遭了不少白眼,后来辗转去广告公司做了实习生,经常受人差遣,被人欺负得只能坐在地上哭,再后来,你也知道,其实嘛,大家都喜欢找软柿子捏。出门在外的,没有点自己的脾气,终归是要受人欺负的……”白优说着说着已经连续打了几个哈欠。
凌巧有时也插一两句话进来,甚至说了些白清张年轻时候的事情:“你父亲年轻的时候,那会儿还没和我在一起,也辛苦打拼过。一开始到处找人投资他们公司的项目,结果没人相信他,他总是东跑西跑,跑一天也还是一无所成。但是他啊,有着牛皮糖的精神,总是缠着人不放,有的人心软了也就给了他一单生意。遇上脾气不好的,上来就是一顿揍,还有的气不过,直接上脚踹,穿的还是那种尖头牛皮鞋啊,能不疼吗?也不知道你父亲是怎么熬过来的。他那时候虽说还算年轻,可家里的两个老人。唉,你父亲也是个可怜人,24岁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有65岁了,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糟心事发了病,他父亲是一个脾气很倔的人。平时婆婆在的时候,脾气秉性还能收敛一点,可婆婆走了之后,公公的脾气更是吓人。你爸爸在老家也没什么积蓄,日子过得很艰难。
你父亲那会儿才刚大学毕业不久,母亲就去世了,家里的丧事还没料理完就又要独自一人去陌生的城市打拼。虽说正是伤心欲绝的时候,可是不工作怎么办?连饭也没得吃的。可怜他一个人,到处奔波,受了不少冷眼,要是实在是气不顺了,只能躲起来找个墙角骂骂人发泄一番,实在是憋屈得不行了才嚎啕大哭一顿……”
白优听她说着,这些事情是她以前从来没听说过的,原本凌巧问她的事情,却说了一堆白清张的事情。一开始,白优还有点兴趣,等凌巧说道“你父亲后来也就娶了我,我们也算是吃过苦的,生你的时候也不容易……”如何如何,白优听得有些生厌了,又想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觉得凌巧似乎有事没有告诉她,话里总是有太多遮掩的东西。即便是凌巧在对自己敞开心扉的时刻,仍然觉得奇怪。
比如说凌巧宁可提起白清张已经去世的父母,也从不提自己的亲生父母。自己在上小学的时候去看望过外公外婆,只觉得他们很冷淡,除此以外,就没有什么印象了。即便是过年的时候,也从没说登门拜访他们,甚至在白清张办葬礼的时候,那老两口都没有来,这么多年了居然像是陌生人一样,一直没有什么来往。再比如说为什么凌巧对于清张始终这样一往情深,打不走骂不跑,在死后还要这样维护他想着他。还有,那些和她厮混的到底是些什么人?她是为了钱财才跟他们在一起吗,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
许许多多的谜团聚集在自己的生母凌巧的身上,白优想过问她,可等真的问她,她却从来都不正面回答。后来白优干脆不问了,她知道凌巧是不会告诉她真相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秘地带,也许凌巧也是那样,她的那些秘密,白优只是有些好奇,但是一点都不关心。那些脑子里的疑问最终变成了一团乱麻,白优终究是把自己绕晕了,也就睡了过去。
凌巧说了大半天,看白优没有回答,她叫着:“白优!白优?”白优依旧没有回答,凌巧知道这孩子是睡着了,可自己却清醒得跟什么似的。一双颇有光亮的眼睛盯着黑黑的天花板,想陈年往事,来来回回想了个遍,最后又想起和白清张娶她的时候,大概,唯有那个时候最让她安心。
很多次失眠的夜里,想想那个时刻,新婚刚开始的柔情蜜意,带着期许和感激。在新婚夜晚,静静地躺在清张温暖的臂弯里,不知不觉沉睡过去,一夜无梦。
令凌巧印象最深的是清张穿着一身从店里租来的西装,年轻帅气,背影挺拔。那套燕尾服租下来已经很贵了,凌巧一直觉得那套西装和清张很相称,想让清张买下来,但是清张执意不肯,和她结婚的时候,清张还在还房子的贷款,所以不主张婚礼大操大办。
虽然如此,凌巧也并不觉得委屈,反而觉得清张勤俭持家,更对于他多了一份说不出口的感激。这辈子无论清张做了些什么,可只要想起他站在自己的面前,单膝跪地,平静而确信地说出那句:“凌巧,请嫁给我吧!”就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原谅的。
为了拍婚纱照,清张不厌其烦地和凌巧走过了好几个地方,踩点化妆,换衣服,摆姿势……清张显得那样拘谨,但是依然耐心地在凌巧身边照顾她,就连凌巧没有想到的细节、天气状况,甚至是可能发生的一切意外情况,清张都一一想到了。
那时正是樱花盛开的时节,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幸福却总像是故意装出来给别人看的。许许多多外出拍照的情侣和拍婚纱照的新人们冲淡了自己的喜悦,甚至好几次差点因为抢地盘和其他的新人发生争执。反而是结婚后一天,一切显得那样的平实又令人难忘。
一切的手续办妥了之后,婚纱照也准备妥当,新家也终于有了家的样子。尤其是在装修完毕之后,将两人的漱口杯牙刷摆在盥洗室的时候,才发现真的要过两个人的生活了。
中午凌巧做好饭菜端上了桌子,吃完饭后两个人饱饱地瘫坐在椅子上,平静地看着对方,过了一会儿凌巧准备去洗碗,清张便帮她收拾碗筷。下午他们无论做什么都在一起,实在是无聊就都躺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时天色尚早,两个人就静静地看着彼此,看着看着就笑了。
夜渐渐深了,夜晚来临,烛光在风的吹拂中微微颤动,清张和凌巧早就约定好度过一个难忘的专属于他们自己的新婚之夜。凌巧走进卧室锁上了门好好打扮了一番,穿上了自己的白色蕾丝裙,那件裙子将身材衬托得完美无缺,没有人看了会不喜欢。清张则在次卧穿上自己最普通不过的西装,打理好自己的头发,虽然胡子已经剃过还是忍不住拿出刮胡刀修理一番,甚至还破天荒地拿出凌巧送的古龙水喷了喷。
等到傍晚时分,两人已经准备好,从卧室走到了客厅。客厅已经被清张提前布置好了,餐桌上摆放着一大束玫瑰花还有精心定制的西餐,清张绅士地拉开椅子让凌巧坐下。
两人一边吃着一边朝着对方笑。清张看着凌巧,不住地说:“你真美。”凌巧白皙的手佛着自己的头发后不知该放在哪儿,只好放在了桌子上,又有些紧张地去端酒杯喝酒,却无意中摸到了清张的手。清张极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凌巧纤细的手,端着她的酒杯把葡萄酒往自己的嘴里送。
凌巧的心忍不住扑通扑通直跳。眼前的氛围是如此让人喘不过气来,好像空气都不够用了,清张的含情脉脉更让她觉得脸红,还好昏黄的烛光全都掩藏了这一切。她站起身来去开窗。
四月份的风从客厅的白色纱窗中穿过,风穿过绿色的植株飘过一丝清凉,吹佛到了凌巧的耳旁。凌巧站在窗前,手撑着窗台,捂着胸口低下头背着清张,轻微喘气。
不经意间被吓了一跳。清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身后,用手将她的秀发弄到了一边,轻柔地闻着她喷过香水的脖子。酥痒传到全身,吃饱之后的慵懒和倦意传来,这时的凌巧已经有几分情难自已。清张比她高一个头,弯下身子把头放到了她的肩膀处,凌巧闻到他头上有一股特殊的焗油味道,有点像茉莉还夹杂着一点点檀香。
这时清张转过身去打开了留声机,放出了他喜欢的曲子。以前凌巧总欣赏不来这些东西,只是清张喜欢。只要清张喜欢的东西,她都喜欢。
微风穿过烛光的影子,将树影印刻在墙上。墙上的两个人影便慢慢挪动着。凌巧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要飘起来了。
凌巧转过头来,看着这个男人,甚至想要流泪。她踮起脚吻了他,吻着吻着二人就移步到了卧室。两人身上的衣服散乱一地,醒来的时候窗外樱花飘落到了卧室的窗台上,卧室的门开着,白色的睡衣上全都是飘来的粉色花瓣。
微风吹动着阳光,阳光飞上凌巧的睫毛,将她照醒了。凌巧半裹挟着被子,手肘支起头部,她转过头来看着熟睡的清张,心满意足地笑了。清张的头不自觉地往她的怀里靠了靠,昨晚似乎喝得太多,凌巧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他们扭作一团,清张抱住她的肚子,搂住她的脖子,然后她在他的怀里安然睡去。
那时,已经尽兴的二人已经准备酣然入眠,凌巧背对着躺在清张的怀里,轻轻的问:“娶我,你不后悔吗?”眯着眼睛的清张懒懒地说:“我不后悔,有什么好好后悔的?”
凌巧心底一股暖流涌动着,一杯茉莉花暖茶就这样在心里泡开,就是那个时候轻轻地告诉自己: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可那时候还装在凌巧肚里的白优,大概还不知道凌巧就这样擅自决定了自己父亲的归属。
白优醒来看着还在熟睡的凌巧,打算去外面买早餐,在桌上留了个小字条就出门了。刚刚出门就又想到了有些令人头疼的许一诺。
本来是打算把家里的卫生全都处理掉的,但是许一诺前来看望凌巧,再加上他说自己只是过来闲逛的,也就是说他是专程过来的。要是按照原计划打算卫生,把他晾在一边,实在是有些不礼貌。所以白优只能先将凌巧送回家里,再带许一诺去附近转转。
回到病房做完检查之后,没有什么大恙,凌巧也就顺利出院了。虽然知道凌巧现在性子懒了很多,但看到家里堆成山的垃圾,白优还是一再嘱咐凌巧放着别动,等自己来处理。
勉强整理了一番之后,许一诺打来了电话,白优才不得不换了件衣服,出门了。
清水市这个小地方很小,实在是没什么好逛的。公园、以前的女子高中还有去过的小卖部、点心店、奶茶店还有甜品店,都是白优熟悉的地方。也顾不上许一诺是不是愿不愿意去了,白优决定擅自做主,带他四处逛逛。
原以为许一诺一个男生,可能不会喜欢去小女生太多的地方,没想到许一诺却分外高兴。平时的许一诺西装革履惯了,冬装也大多以大衣为主,今天天气回暖,白优被凌巧撺掇着穿上了凌巧的高级大衣,谁知许一诺却穿着一件卫衣出来了。白优不免觉得凌巧有些大费周章。
不过,刮了胡子、穿着卫衣的许一诺看上去年轻了不少,侧面看着,说是从高校里出来的学生也是可以令人信服的。
沿路走来,逝去的回忆就像潮水一样涌来。哪里是她经常和凌巧一起去玩的地方,哪里是她经常和小伙伴光顾的地方,哪里是她情绪不好偷偷躲起来一个人发泄的地方,只要在街上走一遭统统都能回想起来。
校门口有家做铜锣烧的老板人很好,从来不卖烧糊的铜锣烧,如果有人投诉,他连钱都不会收。关于那个老板,有很多流传的故事,那时,白优的同学们都是高中生,对于恋爱这之类的事情最感兴趣,不知是谣传杜撰还是真人真事。当时大家都说这个老板以前有个女朋友是女子高中的。是高中女生主动追的老板,刚开始大家都觉得匪夷所思,不过转念一想,那时候那个老板也就20刚出头的样子,要说年龄还真的差不多。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两情相悦真的在一起了。在一起之后俩人就离开了这个地方,没过多久,老板又一个人灰溜溜地回来了,大家都说是那个女孩儿跟别的有钱男人跑了。大家都说老板很可能是怀念以前的时光,还是回到了这里,大家都特别同情他。
“后来老板找到了女朋友吗?”许一诺坐在店里,玩弄着别致的碗筷和装饰品,一边听白优讲故事,一边打探着屋子里的陈设。店里又很多小女生喜欢的玩偶,装修的风格也偏日系,在门口处还摆放了很多小女生喜欢的夹娃娃机。现在的老板看起来很苍老,脸上有很多褶皱,怎么看都有四五十多了,无论怎么联想,都无法将眼前这个粗犷的老板和“浪漫”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白优看到许一诺一直盯着老板看,忍不住解释道:“后来这家店就换了个老板,我们现在这家店的老板已经不是原来的老板了,估计早就走了吧。”
“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故事。”许一诺放下了碗筷,又看着窗外。白优觉得他似乎有些漫不经心,人在这里,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似乎不情愿听这些事情似的。
“其实也不一定就是真的,真真假假,谁又知道呢?我有时候都在想,也许就是高中时期的女生们需要这样的故事而已。”白优的语气中有些失望,但是还是努力忍着没有让那份失望流露出来。
许一诺回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说道:“我记得大学时候的几个哥们也爱去吃这样的小店,我的那几个哥们总是带着自己的女朋友,我总是弄不清楚女朋友有什么好的,那时候我是班里学习成绩最好的,从来不打歪心思。他们挤眉弄眼地告诉我,说等我有了女朋友就知道了。不过说起来,那时候我们也总是三五成群地在一起吃这些小玩意儿,按理说我们男孩子对于这些东西是没有兴趣的,但是女孩子喜欢吃,因此我的那几个好哥们总是拉着我一块儿。”
“你为什么也要跟着一块儿去呢?”
许一诺笑了,他一笑眼睛就消失了,“其实,我也不情愿去,还不是我的那几个哥们,说我总是偷偷摸摸躲着他们学习,便宜不能让我一个人都占了,要学习就一块儿学习,不允许我偷偷躲着学,因此有活动也少不了我。”
“那时候你就有人追吧?”
许一诺“噗嗤”一声,差点把茶水也喷了出来,之后从桌子上抽出一张纸擦拭着茶水,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白优双手撑起脸蛋,故做聪明地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许一诺放下水杯,带着些疑惑地说:“那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呢?”
“嗯,真话就是我猜是那样,假话就是你还挺帅的。”
许一诺死皮赖脸地回答道:“你别说,我这个人还是蛮爱听假话的。”得来白优嗤之以鼻的一个白眼。
许一诺故作谦虚地说:“也许是有的吧,我记不清了,反正我那些好哥们每次都给我带信,但从来不给我看,说是影响我学习。因此他们身边总是有很多女生,但是我身边就没有什么女性朋友,或者说我的女性朋友就是我哥们的女朋友。”
白优听了禁不住哈哈大笑,笑得脸都红了。
“那么你呢?”许一诺捅了捅白优的胳膊肘。由于白优说她那个角度能够看到校园里最高的那座钟塔,许一诺要看,便与她坐在了一排。
白优回答说:“我啊,我那时候上的是女校,有人追求的肯定是交际很广的女生,或者特别漂亮的女生。两者我都挨不上,所以我没人追,总是看着其他的女生被追。”
“我可不信。”
“是真的!”
两人吃完点心,走到街上,还在幼稚地争辩,“我不信!”“是真的!”“我就不信,你这么可爱会没有人追求你!”“骗你我是小狗!”……
在以前经常逛过的公园里,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白优说起了自己家事,那些事情,除了颜之以外,她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此时,许一诺静静地听着,仿佛时间就那样停止了,他静静地坐在长椅上,不说一句话。白优淡然地说出了一切,没有流泪也没有示弱,就像是回忆了一百遍的东西,重新翻出来已经没有多少新鲜成分了。
白优送走了许一诺后,留出一天时间收拾了家里那一堆那七八糟的东西。凌巧老了很多,那张脸已经禁不起浓妆艳抹了,略施粉黛还显得稍微自然些,一阵折腾之后,原本的气质都折煞了不少,整个人也显得很虚弱。
白优完全不让凌巧动手,自己负责收拾整个屋子,收好散落的衣服、地上横七竖八的烟头之后,又急急忙忙地跑到市场上买洗涤剂,买了之后回来发现家里不是缺这个就是少那个。洗衣机已经转开了,可依然能够发现没有洗的毛巾、袜子、内衣裤。尽管收拾了很多,地上还是散作一团,杂七杂八的东西依旧聚集在一处,针线啊、衣服啊还有那些廉价的首饰、纸牌、塑料纸、吹风机、啤酒瓶罐……白优简直不知道要站在哪里才好,低头一看又是一堆乱摊子,抬头一看,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到处都是
看着白优忙得团团转,凌巧却像个甩手掌柜,只在后面指挥,基本上没帮上什么忙还有些添乱,不停嚷嚷着:“哎哟,这个不能扔啊,哎哟,那个我还要的呀,这个也留着,这个也是!你怎么把我的东西全都扔啊?哎呀,真是没法活了,干脆你把我也扔了得了!”
气得白优拿着扫把,恨不得真的把凌巧也装进垃圾箱里扔了。
过来一会儿,凌巧就不再捣乱了,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首饰盒,叫了半天白优,白优才搭理她。
打开首饰盒一看,里面装着一些黄金、翡翠、珠宝、钻石什么的,白优看呆了,还以为里面是假的,谁知道凌巧说这些都是真的。
凌巧笑了笑,笑得有些凄然,她说:“白优啊,你一直觉得我糊涂,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事情,我确实很糊涂。不瞒你说,我这一辈子,都过得稀里糊涂的。这几天,我突然想通了,我想好好地活着,不想像以前一样稀里糊涂了。我知道我给你添了不少的麻烦,也害你失去了很多的机会,没有去上大学一直是你的遗憾,也是我的遗憾。这个盒子里是我所有的钱,我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如果你还想上大学的话,我想一切也许可以重新来过。”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白优脱口而出,转念一想,察觉出不对,有些气愤地说道:“你都有钱,你还管我要!”
凌巧笑了笑,神情却依然疲惫,但她强打起精神来,说道:“哼,你别看你妈活着糊涂,可跟男人打交道,我可从来不会糊涂……”
白优一听这话,连忙推脱,“我不要,我不要。”
“你不要以为这是什么脏钱,”凌巧摆弄着里面的首饰,一下就看穿了白优的心思,“你父亲还在的时候我就开始攒钱了。一个女人的安全感,光靠男人是得不来的。我的确对不起你,我最大的错就是让你一个人去承担了这一切,我本来想死了一了百了,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要留给你的,可是我没有死成。有时候,我糊涂了,也想不起来有这些东西。这几天我想通了,我太自私了,你是我的女儿,归根到底是我的血肉,我们的血缘和骨肉亲情上是无法割裂的的,我应该支持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这些钱给我留下一小部分,我可以开个商店,趁现在我现在腿脚还方便,还能多出去走动走动,能帮你一点是一点。但是以后的路,还是要你一个人走。知道吗,我的孩子?”
白优看着凌巧,眼里的泪水再也藏不住了,她咬着自己的嘴唇,拼命地点了点头。
凌巧摸着她的肩膀,将白优揽进了自己怀里,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呀,我的孩子,我亏欠你太多了,希望你能原谅我。”白优感觉自己的颈部有一丝温热的气息,她知道凌巧也哭了,心中所有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如同洪水般倾泻而下,她嚎啕大哭起来。
在白清张死后,白优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家庭残存的一丝丝温暖。但第二天,她的假期就已经结束了,她必须回到公司工作,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刚刚感受到一丝温暖,就又要离开,一头扎进现实的残酷中去。
“以后照顾好自己,把你借的那些钱都还了,也给自己置办一些行头,女孩子这么大了,不能这样马虎下去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打扮得这么粗糙过。就连我穿得最破烂的时候,身边也还是有一堆的男生围着我转。可不像你,这么大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上次来的那个男孩子,我看着不错,要是真的要意思,就把他拿下,晓得吧?”
凌巧的说道“拿下”时还在叠衣服,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晓得吧”是用的凌巧老家方言,白优已经很长时间没听她说了,猛然听到她说这样的话又气又想笑,禁不住笑出声来。笑完之后还是跟她说:“我知道啦,这是我的事情,我的事情我自己会有分寸的,你不用瞎操心了。”
“我才不想操心,你以为我咸吃萝卜淡操心,吃饱了闲的啊?你年纪也不小了,知道吧,我是为了你好!……”
“唉,又来了……”
母女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互相敞开心扉之后,竟然有些难舍难分。白优的手又挽上了凌巧,只是现在她已经比凌巧高出一个头了,仿佛又回到了三四年前的时光。
离别之时,凌巧对白优说:“如果现在的工作不喜欢就换一份工作吧,以前都是我不好,现在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一起解决,不要总是把自己置于一种压抑的氛围里,时间长了,心理会出毛病的,你晓得吧?还有啊,早点找个男孩子成家,有时间就回来看我这个老母亲,晓得吧?自己要好好照顾身体,你看看,你三年前出家门的时候还是圆圆脸,肉乎乎的,多可爱啊,现在瘦得跟个猴子一样,脸色也苍白的,一看就没有休息好,身体好了,其他的一切才会顺利啊,你晓得吧?……”
凌巧一连说了好几个“你晓得吧”,老家的方言听起来颇具喜感,白优只好不胜其烦地答道:“哎哟,我晓得,我晓得,我真的晓得。现在的这个妈妈还真是啰嗦,还不如不理我呢!”
“你们这些死孩子就是这样子,给你个好脸色看吧,又嫌我啰嗦,要是我不管你吧,你又说我不爱你了不要你了,到时候又躲起来哼哼唧唧哭个不停……”
“你别胡说,我才不会哼哼唧唧哭个不停!”
“你哭了我又看不到,但肯定是躲起来哭个不停的。以前就为了一条小裙子,不给你买吧,就和我赌气,说自己三天不吃饭,结果一顿都熬不过去,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香芋炖排骨,最后还不是气乎乎地吃了两大碗……”
“哎呀,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妈,你不知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吗?再说我都多大了!”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贫了好吧,就当我说不过你。反正,你只要记住我的话就行了。”
临走时,家里终于收拾干净了,还有一些杂物,凌巧说自己可以收拾,白优免不了又嘱咐了很多。
第二天,白优终于要回去上班了,凌巧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到了火车站。前一晚,凌巧将一个信封交给了白优,等凌巧走后,白优打开一看,是那笔借款。临行前,凌巧又给了一个信封给白优,并嘱咐她回家之后再看,白优本想推脱,但凌巧执意要给,还说没能在身边照顾她,自己很愧疚。
火车快开了,检票口时,白优又回头看了凌巧一眼,凌巧看上去老多了,白优突然想起来,母亲快50岁了,内心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凌巧也看到了她,在人群中,她微笑着朝白优挥着手。白优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遭受家暴后遮掩着自己的伤痕、站在巷子口朝她挥手的母亲,两张脸重合起来。
白优转过身去,眼泪已经抑制不住地流淌下来,沾湿了手上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