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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依山暮(五) 山间泉水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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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泉水清冽澄澈,陆玉笙简单盥洗过后,便坐在岸边矮石上,低头解着缠绕在锦媚身上的细绳。
清晨的朝阳温暖祥和,陆玉笙心头却躁意如火,勾扯绳线的动作也愈发粗暴急躁。
“这线怎么越缠越乱?明明只是个剑穗……”她耐心告罄,忍不住气恼道,“不如找把剪刀全剪了算了!”
“那我的魂可就跟着没了……”
一道软绵无骨的低喃响起,没了往日调笑的娇媚,却让陆玉笙眼前一亮,雀跃道:“你醒了!”
锦媚嗔怪道:“再不醒,我们俩的魂都要被你一剪刀搅碎了!”
命契在身,如今两人命魂相连,确是同生共死。
陆玉笙听出话中异样,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有人偷袭你?”
“偷袭倒是没有,只是碰了些不该碰的东西。”身上被缠得结实,锦媚索性懒得挣扎,就这般疲懒地躺在陆玉笙掌心,神色倦倦。
“不该碰的东西……”陆玉笙眼眸微转,已然领会,“你是说这些线?”
锦媚的回答印证了她的猜测。她回想之前发生的事,简言道:“大概吧。我只是找东西时拿起来看了一眼,结果这些穗绳就自动缠了上来,当时只来得及向你呼救,便失去了意识。”
这剑穗看上去并无特别之处,陆玉笙不由问道:“那你是怎么醒来的?”
“我方才入了梦魇,暂时被困住罢了。但你莫忘了,我乃山魅,最擅构造幻境,那些倒也困不住我。”锦媚刚从梦境中挣脱,神色仍有几分困倦,此时被绑得连翻身都难,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些线倒是麻烦,它们束缚的是魂魄,不能强断,你可有法子解开?”
倘若是傀偶躯壳还好说,换个躯壳便是。可若是魂体被缚,怕是得费些心思。
“你让我先想想。”
陆玉笙捏起几根线,想看看是否被施了别的障眼法。刚查探一会儿,锦媚便骤然蜷缩起来,喊道:“疼疼疼……”
陆玉笙连忙停手:“怎么了?”
“你勒到我脖子了……”锦媚嗓音沙哑,透着窒息之感。
“啊……抱歉抱歉。”
“咳咳……你再用点力,我怕是又要去见阎王了。”脖颈处的绳线松动,锦媚侧身猛咳几声,总算喘上气来。
谁能想到,刚出冥界三天,自己就差点又要回去了。
“等等——”陆玉笙并未在意她的抱怨,反而眼神一亮,脱口道,“你为什么会觉得痛?”
“我……”锦媚低咳的动作一顿,也反应过来,“对啊……我怎么会有痛感?”
凡人之物伤不到鬼魅魂魄,若有知觉,必然是符咒或阵法加持。
锦媚美目流转,回头提醒道:“快看看你刚才动的是哪根线!”
傀偶连着剑穗一直握在陆玉笙手心,此刻有了方向,找起来便事半功倍。
陆玉笙右手食指勾起一根,喃喃道:“这根线似乎更细些,很难察觉。”
锦媚轻嘶一声:“轻点……你轻点……怪疼的。”
陆玉笙放轻动作,施法现形之后,手中白线逐渐显露于空中,绵延向远处的虚空。“这线……好像连着什么……”
锦媚慢慢翻动身子坐起来,眯眼看着白线延伸的方向,说出了那个地方:
“楼家别院!”
得!今晨这番算是白跑一趟,如今还得回别院继续搜查。陆玉笙心中暗叹,正要起身原路下山,却见溪边路上迎来一个再眼熟不过的人。
“怎么又是你?”陆玉笙暗道不巧,“你不是去追那个贼人了吗?”
“那贼身手不错,又熟悉地形,兜转几圈似乎只为拖住我。”两人虽目的不同,追查之事却有交集,睢渊倒也坦言,“山顶阵法异动时,她便骤然消失了。”
“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里有我法器的气息。”
陆玉笙轻嗅一下,没闻到周围有什么异常气息,皱眉看他:“我怎么没闻到?”
睢渊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应该是你手里的剑穗。”
“你的法器是这个啊?”
“……”睢渊一时无言,陆玉笙这姑娘古灵精怪,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想到上次药膏之事,他多少有些亏欠,答话时便多了几分耐心,“这剑穗是阵法之物,那盗贼破阵时,法器的法力打到了剑穗上,所以上面留有我法器的气息。”
如此倒也说得通。
只是什么阵法?哪来的阵法?她为什么没有发现?
虽说实战经验少了些,但《冥界全书》和《冥道修炼手册》她可是翻看过无数遍,不应该遗漏才对。
陆玉笙心中暗暗反思,又记挂着锦媚,便问了最紧急的事:“那这个线是怎么回事?”
睢渊走近几步,看清漂浮在空中的线,了然道:“是牵尘结。”
“牵尘结?不像啊……”陆玉笙凑近细看,无论怎么转换角度,都觉得眼前这根线与《冥界全书》上画的例图完全不一样。
“陆老头莫不是扔给我一本假书吧?”
“这只是其中一根尘线。”似听到她的嘀咕,睢渊不由替陆判正名,“阵法中应有一人,死后执念难消,便成牵尘结。此物是她生前在意之物,也是结的一环。”
锦媚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终是忍不住问道:“那个……你们说的牵尘结是做什么用的?”
在冥界近百年,锦媚有八成的时间是在陆玉笙的冥识里沉睡养伤,后来在孟婆庄也大多在调息修炼。陆玉笙知她不熟悉冥界之事,便解释道:“你知道什么样的鬼,黑白无常不会立刻勾走吗?”
锦媚想了想:“像暮远那样修习功法、走上鬼道且有所成的?”
“不是。”陆玉笙觉得自己背过的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是生前与人为善、从未作恶,死后却怨念极深、执念不消的人。这样的人身上伴有牵尘结,须斩断此结,才能引他们入忘川。”
“若是无人斩断,岂不是永不轮回?”
睢渊摇头:“不会,人有三魂,除非身有修为,否则难以在人界久留。百年之内若不投胎,魂魄便会消散,最终化作彼岸花的种子,何时花开,何时才能再入轮回。”
而对于有修为的鬼来说,身负牵尘结,最多也只能逗留人间两三百年,若时限将至时牵尘结仍未断开,也会面临同样的结局。
这世上,大部分亡魂会经城隍司,由城隍阴使发放通冥令,鬼界阴差引路幽冥川。但仍有许多徘徊世间的鬼魂,有的夙愿未了,有的仇怨未消,更有甚者杀戮过重,化凶成煞。
这些鬼怪中,罪孽深重的由地狱鬼王出面降伏;生前清白、死后却被执念所困的,则由无常大人解怨勾魂。
陆玉笙眉头紧锁,沉思道:“牵尘结若要解开,必须让结主人的执念消散。事到如今,我们得想办法找到执念之人才行。”
锦媚细细想来,不由疑惑:“可暮远曾是鬼修,如今既是恶鬼,必然身负业障,不会有牵尘结。”
陆玉笙肯定道:“牵尘结不会是暮远的。”
有牵尘结的鬼魂必然受困于执念所生之地,暮远既然能来去自由,便不可能是他。
只是——
“说来奇怪,那个偷你法器的盗贼怎会出现在楼家?难道她和楼家有什么关系?”陆玉笙看向睢渊。昨日那盗贼出现时,两人恰在一处,她清楚看到那是个黑袍女子。
“暂且不明。”睢渊回想一路追寻的踪迹,“但她对此处地形极为熟悉,逃脱时选的都是偏僻陡峭的山间小路,罕有人至。”
“楼家……暮远……雁阳山……”陆玉笙把玩着耳侧一缕发辫,喃喃道,“难不成那位楼二小姐没投胎转世,而是成了鬼修?”
“不太可能。”睢渊剑眉微皱,显然也没理清其中关联。
“为何?楼二小姐同鬼修暮远相识,死后成为鬼修岂不极有可能?”
“所有鬼修冥界都有记录在册,由阴帅司掌管,上面并无她的名字。”
其实在陆玉笙说起楼二小姐身世时,睢渊便怀疑过黑袍贼的身份,已经查过鬼修册,确实没有楼忆依的名字。
陆玉笙聪慧,举一反三道:“既然阴帅司有记录,那暮远由鬼修堕为凶鬼的缘由,是否也有记载?”
睢渊话语稍顿,看着她道:“你说的情况……只会被除名。”
鬼修册是为冥界招揽阴差鬼吏所用,故而只记名不记事。更何况,若一切缘由皆可落于纸上,而非眼见为实,又怎能称作阴法公正?
所以无论是鬼修还是凡人,为何会变成恶鬼凶煞,均须擒住方能知晓。
见两人提到阴帅司,久未出声的锦媚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笙笙……你还记得当初离开冥界时,白无常是怎么说的吗?”
要说那事,还得从孟婆庄三位姐姐为她举办的欢送宴说起。
冥界偏安一隅,不喜与他界往来过密,除了阴帅司的几位大人因公职需要来往人间,其余阴使均不可随意出入两界。
这也意味着,陆玉笙一旦离开幽冥川,若想再回,大概率便是她投胎转世之时。
陆玉笙性子好,这百多年在冥界交了不少好友。临走那日,离别的酒酿开了十坛,孟婆庄的酒气散了两天才散尽。
黑白无常便是在她醉意熏然、依依惜别时找上门的。
两位无常大人站在她面前,同她叙了好长的旧。陆玉笙只依稀记得,最后白无常倒了满满一碗白酒,与她碰杯道:“有人受尘缘牵绊,死后未入幽冥,困囿于雁城鬼山百年。希望玉笙妹妹能替我们跑一趟,了结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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