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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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山。山脚下有一栋闲适的二层小房子，房子前有一个漂亮的小花园，左侧是一片南瓜田，右侧是一片蔬菜地，房子后有一口井，篱笆环绕着小院。小院里有一张舒舒服服的躺椅，躺椅上坐着你。太阳高高挂在天际，你用手挑拣着你炒好的松子、榛子，还有你买来的核桃和杏仁。不远处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小乌鸦，落在你扎好的粗糙稻草人头顶。
哎呀，一只突然拜访的小小鸟，你心想，可不要贸然行动吓走了它。于是你继续做你的事，同时暗中观察。小乌鸦没有飞走，它好奇地盯着你，你也好奇地盯着它。
你试着把香香的坚果往它的方向推了推。小乌鸦一下子飞到你面前，衔起榛子往你的茶几上磕了两下，然后把榛子丢给你。于是你拿起钳子和小锤，把坚果的外壳敲碎，挑出果仁再给它。
“可爱的小乌鸦，你真聪明。”你高兴地说。
它歪过头。它羽毛漆黑，有一只眼圈是白色。你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乌鸦，要是下次再见你一定能认出它。
小乌鸦吃掉了你给它的果仁，你继续敲敲打打，挑出更多的果仁给它。你一直敲，它一直吃。
它……它吃得好多啊……
2.
从那以后，小乌鸦时不时光顾你的家。你头一次有这么好的小鸟缘，变着法地投喂它。树莓、樱桃、切成小块的瓜果、肉……你在吃的方面很不亏待自己，更不亏待它。小乌鸦可以随便在你的院子和屋子里飞来飞去，吃你的食物，扯你的毛线团，把你的胸针丢到角落，待在你的绒毛帽上。它肯定已经认识你了，不过你还是摸不到它。你只好去邻居家摸他们家的狗，小狗热情地摇着尾巴，乖乖地让你摸头。你再一次感叹，好遗憾哪。
挨近森林的房子本来就容易有小动物误闯进去，独居的你每天都有很多家事和工作要做。大约是最近太忙乱了，你的记忆力有些不太好，时不时有丢三落四的状况发生，院子里也偶尔会有动物经过的痕迹，你的物品常常原地消失，让你一通好找，最后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有时你懊丧地放弃了，许久之后发现这件物品其实在很常见的位置，只是你不知怎么忘了去那里找。还有时你会在穿过院子时被扫帚绊倒，被一条很像蛇的绳子吓了一跳。邻居家的小孩告诉你，你家一定遭遇了一种生活在山林里的淘气小矮妖。他借给你一本关于各式各样小妖精的童话故事书。黄昏时你在家里全身是戏、声情并茂地朗读这本书，提起裙子快乐地转圈圈。
你偷偷地对小乌鸦吐露，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哈哈，想不到吧，这本书是我写的！”
3.
从清晨至傍晚，阳光洒落大地的时候，森林边缘、群山脚下的小房子是甜美的童话仙境。当黑夜降临时仙境便已远去，太阳未落山前你关好院子的门，将所有防护措施都做好，然后回到房子里，关好门和窗。除了小房子内的点点烛光，森林深处和旷野近乎伸手不见五指，夜色中传来野兽的嗥叫，风穿过百万片枝叶，发出浩荡的拍打声。有时天阴，无星无月，有时夜间暴雨，电闪雷鸣，小小的房子犹如巨浪中的孤舟，随时可能被吞噬。童话依然是童话，却变得阴森奇诡。
你在夜间做了很多梦，梦到无穷无尽的黑暗，梦到难以名状的恐怖。你梦见自己在悬崖边行走，梦到无法理解的神秘符号，本能地，你不敢抬头去看，甚至不敢深想。你梦见自己在失去，有时你失去了声音，有时你失去了视力，有时你失去了你自己。有一次你梦见正值青春的自己醒来之后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你醒来时如同溺水，大病了一场。你疲倦地睁开眼睛，伴随着晨光，一只熟悉的小乌鸦落在窗台上，抖了抖翅膀。你轻轻地说：“小乌鸦，都过了好几年了，你怎么还不长大呀？”
4.
你遇到过一位好心的神父，遇到过一个眼神澄澈的孩子。有一天，一名英俊至极又非常具有男子气概的红发美男子从你的门口经过，问你有没有见到过一只羽毛尖被烧焦的小乌鸦，你表现出了强烈的担心和同情。美男子对你笑了，赞同道：“对啊，好可怜的小乌鸦。”笑容既张扬又耀眼，你快被这一笑迷晕了。你还遇到过一个黑发微卷黑色眼睛的小孩子，戴着一片水晶单片眼镜。你愕然地问：“小朋友，你为什么要戴单片眼镜？”
孩子说：“因为好玩。”
孩子在你家吃了一顿饭，填了一个小时的字谜，不见了。后来小乌鸦又飞了回来。再后来，神的仁慈和威名传扬遍了旷野中的小镇，还有侍奉神的天使们。你也信仰神，向神祈祷。某些时刻，你仿佛在脑海中听到了小乌鸦的声音。神之子的象征开始在群山与旷野之中流传，是钟表与刻有神秘符号的乌鸦。居民们很尊敬偶尔出现的乌鸦。他们也很敬重你的房子，因为每隔一段时间你的房子就会有乌鸦造访。
你一直独居在那栋房子中。五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你曾经希望遇到一个知心爱人，可惜并没有遇到。但你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人不能妄想自己拥有所有好运。你总是定期到最近的镇子里换取生活用品、交稿子。你逐渐衰老了，眼睛不复闪亮，反应不再迅捷，迟缓的腿脚不能再快乐地跳舞，你会失误，会忘记事情，这回不再是因为森林淘气小妖精。乌鸦还是会来，有时隔上很久。你还在其它地方听说过、见过右眼有痕迹的其他生物。死神的脚步一步一步逼近了你。年轻时镇子里曾经有人售卖长生不老的药剂，你短暂停驻，后来还是走开了。
你梦到——也许不是梦——一个黑头发黑眼睛，戴着单片眼镜的少年，说：“你快死了。你害怕吗？”你不好意思地笑了：“有一点。”死亡让人紧张，在知道你终将死亡以后，恐慌时时袭来，你怕衰老，怕疼痛，怕孤独，但平静幸福的时刻比恐慌更多。你有很多不舍，你有很多满足。你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你接受你的人生。你接受死亡。
5.
“五月十六日，好心的伯恩斯夫人来镇子里送稿子、办事。这位可敬的女士在附近的村庄生活了一辈子，写了很多童话、小说、剧本，整理了附近地区的民俗和历史。她制作的果酱非常美味，还有她手绘的贺卡和编织的毛线帽，是大家共同的回忆。伯恩斯夫人一定来过上百次我们镇了，不过这一次的情况与往常不同。当她走进这个镇子，走进街道、集市、书店，每个老朋友向她问好时，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又那么新鲜，她的眼神……请恕我无法准确地描述她的眼神，我从没见过任何人有这样一双幽深的，经历过许多岁月，却没有步入过我们这样人生的眼睛，以崭新的视角看待、体会着这样人生的一切。来访我们的书店时，大约是为了方便阅读，我发现夫人的右眼带上了单片眼镜。这是伯恩斯夫人最后一次来到我们的镇子。在她的最后一部童话故事出版前，她去世了。愿神保佑她的灵魂。”
——节选自《老巴德书店店主利奥巴德的日记》
（附上一张便条：凌乱的笔迹，来自霍伊大学的一名历史系学生：“老兄，你确定这个真的对我们的研究有用吗？”）
作者有话说第1章 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