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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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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兄弟带马靠近那张图,低声密谈。二人从小长在这里,对冯家老屋本不陌生,待把探得的情报拿出来一一比对,心中越发有底。方葳更以首次带队打攻坚战,很显出几分激奋。从白天定下这件事他就开始盘算具体打法,脑子里已有了一整套作战计划,此刻比比划划和盘托出,讲得头头是道。方昭自觉不擅于此,听得格外仔细,边听边想,不住点头称是。
方葳大受鼓舞,到最后把头一昂:“天亮以前拿不下冯家,菩萨哥哥,你拿下我!”
“这么滴水不漏还有跑?结绿哥知道你的打算吗?”
“当然!好些个道道还是他的主意呢。”
“难怪,吃晚饭的时候不见你俩,原来躲一边共商大计去了。”方昭屈指弹到地图上,仰天而笑,忽然发现月影西移,当即一愣,“什么时辰了?”
身后禀报:“快进丑时了。”
“该有信儿了啊。”咕哝一声,方昭吩咐叫高坡上的暗哨过来。
等人到面前,他问冯家老屋方向可有情况,暗哨回说无任何异常发现。
“嗯?”方昭眉头拧起。
方葳也感觉不对:“抄小路半个时辰打来回,到现在没动静,别是出事了?”又一想,“说好的,一个时辰不回来咱们上去,没到呢。”
方昭不语,打马上山,亲自登到高处,望了好一阵奔回来,说恐怕事情不妙。
“怎么?”
“静,太静了。”
“你觉得不对?”
“不对!”
“那还愣什么?抄家伙走人!”
这几乎是不用犹豫的,两人当即整队,直扑冯家老屋。奔出没多远,打头的方葳于马蹄声里辨出另一种响动——来自道旁丛林,开始还以为听差了,后来越来越清晰,他示意队伍停下,勒马伫立,瞪大眼睛望着黑黢黢的林间。不多时,几条影子窜出丛林上了山道。
方葳大喝:“什么人?!”
背对月光上来三匹马,人束甲,马上辔,高大威猛,缓缓逼近。方葳身侧亲兵“唰拉”刀剑出鞘,紧张地注视前方。独方葳不动,沉着气又问了一遍,对方依旧不答,只顾前行,眼看就要撞上来。一条马鞭腾空飞出,带起“啪”地一声脆响。对面骑手偏头拧身,躲过突袭往前一跃,跳到方葳马前。
“三少好胆气,连刀都不拔啊!”
声音一出,方葳略感惊讶,随即看清扑到眼前的一张脸,抖腕收回马鞭,一皱眉:“怎么是你?打劫啊?”
“怎么就不能是我?”月光下那张脸笑容甚爽,“没我你打得成劫吗?”
方葳身后的将士看清来人喜出望外,精神大振。从后队赶上来的方昭就没这么好的心情了,急问发生了什么事,等听说什么也没发生,登时恼了。
“不是说好的,帅不离位?你跑来干什么?”
“咦?今晚战马嘶鸣利刃出鞘,我这做主帅的哪儿能……,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的?噢,作壁上观!”
看他摆出这副嘴脸,方昭明白争亦无益,问出一句有用的:“你出来谁知道?”
“只告诉了巴舅舅,放心,我有数!”
“算没糊涂到家。”方昭翻翻眼睛。
方结绿很不满意他的腔调,亢声道:“干吗?就算你是大师,修行得道,也别把人个个看成草包,这一战非同小可,本帅前来督阵还不行?”
连戏词儿都搬出来了!方昭哼一声,懒得再废话,拨马就走。
“哎,话没完呢,说不过了是不是?”结绿冲着他的背影喊。
方葳命令队伍开拔,在马上将进展情况特别是林大鸿、冯蒿送信不归的事逐一相告。
方结绿拧起眉间那道疤:“干吗让那个盐帮伙计去?没人派了?”
“这是昭哥的意思,他说冯家老大花花肠子多,怕咱们的人弄不来,再着了他们的道。姓林的心眼儿活泛,见的人也多,跟去有个照应。我觉得这俩搭档不错。”
“不错个屁!又不是吃席,哪儿有把客人赶上去的?”
“程老大不是送他来帮忙的吗?人也机灵……”
“人家只是帮忙,没说就归咱了。回头万一有个什么,我可不愿意欠这个情,没听说吗?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还说我糊涂,他倒明白一个先!”(模仿秀,临时模仿秀哈)
方葳抱不平:“昭哥怎么不明白?这不是没人吗?除非他亲自去。”
提到山上现状,结绿不吭声了。不错,爹和众家叔叔一个不剩,小兄弟们也幸存无几,以前要文有文,要武有武,现在呢?
方葳在旁劝解:“别发愁,还有楠盟弟弟呢,过些日子养好了回来,就是昭哥的帮手。”
“他?”结绿眼里的沉重一扫而空,扯一扯嘴角,“哼哼唧唧的,除了念几句诗会干啥?”
冯家老屋终于在望,高大的门楼矗立在浓浓的夜色里。门楼上,寨门前,空空如也,只有一串四只印出“冯”字的硕大灯笼,寂寞地飘荡在墙头,摇曳着昏昏欲睡的幽光。
方结绿勒马站住,仰头打量,鼻子里哼出一声:“倒他娘睡得安逸。”
方葳只觉四下里鬼森森的,静得出奇,益发证实方昭的判断,不禁担心:“别是给那俩下了黑手,坐等咱们上门呢!”
“不会,”队伍后面响起答语,方昭带马上来,神色镇定,“杀我们的人等于翻脸,我量冯家还没这个胆,至少现在没有。”
结绿乜斜一眼:“你吃得准?冯老大一肚子花花肠子,眼毛儿动一动就犯坏。”
“他一肚子花肠子,我也不是一肚子草。明打明地作对,他还早点儿!”
“可眼下唱的又是哪一出?”方葳一指寨门楼。
照理说林大鸿和冯蒿已经进寨,冯家兄弟得知消息,是迎是拒总得有点反应,不该是眼下一副不理不睬、默无声息的态度。
方昭说:“总归有花样,叫门吧,一叫门就知道了。”
“没错,闹没闹鬼,就看他敢不敢开这道门。”方葳向后摆手,命人上前喊话。
方结绿伸出马鞭一挡:“还用这么客气?”回头吩咐楞兄楞弟,“去,告诉里面,阎王爷驾到。”
大楞、二楞应声而出,飞马至门楼下一同举臂开弓,四只羽翎箭打着尖厉的呼哨划破暗夜,直奔墙头高悬的串灯。“噗”、“噗”声里,所有灯笼一箭穿心,中间暗红色的“冯”字四裂破碎,火光猛跳几跳,黯然熄灭。
两人四箭,瞬间连发,无一射失,站脚旁观的惊叹了,一些新弟兄更是忍不住扬声喝彩。方结绿看得兴起,驱马向前抓过一张铁弓,搭上箭高抬前手,下压后手,微微瞄了一下飞出一矢,那串刚刚熄灭的灯笼自顶端猝然断开,从几丈高的墙头急速坠落。
“好!”
“好箭法!”
赞叹、喝彩一轰而起,寨门前的空冷静寂完全被打破了。一场闹腾未止,门楼上方有了动静。几名提灯村丁簇拥着一位穿袍披氅的中年汉子登楼攀垛,探出身子向下大声问话。方昭刚要作答,结绿下令点燃火把,亮出旗号。方葳见状立命队伍呈梯形散开,五十名射手剑拔弩张,虎视眈眈瞄准门楼。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激战一触即发的时刻,冯家老屋的两扇寨门忽然大开,门内灯火通明,先走出二十名蹬靴挎刀的壮丁,分立大门两侧;正中疾步奔出一人,到近前不及开口一揖到地。
“方少帅驾临敝寨,冯某不曾远迎,失礼,失礼!”
结绿一时闹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端坐马上不语。
方昭反应最快,拱一拱手,出言并无热情:“冯寨主,大家是老相识,不必客气。”
冯敬斋——冯家老屋的当家人,满面堆笑,一再为自己未曾及时迎客深表歉疚,并亲和谦恭地请方氏兄弟进寨。方昭一边与之盘旋一边暗自揣度,思谋进退,结绿却不耐烦了,直截了当问对方是否收到了潜山索粮的书信。冯敬斋连连点首,声称墨宝已经拜阅,自己正忙着和族里几位管事的分头料理潜山交付之事,不料贵客已经登门。
“我的两名弟兄,现在哪里?”结绿实在讨厌那双眯成缝的三角眼,冷着脸问。
冯敬斋躬身笑道:“正安置二位用饭,派了妥当人照看,少帅尽管放心。”
对方一味热情恭顺,结绿不知往下该说什么,转看身边。
方昭心头梗着一股不安,一时又看不出哪儿不对,想了想,问:“冯寨主才说,正忙着料理我们相托之事,莫非——已经有了眉目?”
“是,贵营吩咐岂敢不遵?只怕效力不周。所需粮草现得半数,俱已装车,今夜可以启运。余数筹措不及,但求宽限,不日一并奉上。”
“今夜启运?”方昭怀疑听错了,为对方的慷慨深感意外,“冯寨主几时变成了爽利人,还是我们交知尚浅?”
冯敬斋正颜束手,郑重而言:“不敢,敝寨与贵营有幸为邻,多年蒙方大帅不弃,屡有照拂。今潜山有急,冯某岂肯旁顾?于心何忍?于情何顺?于理何安?本来不该等少帅开口,一方乡梓理当主动报效。区区几车粮食算得了什么?就是倾我一寨之力,亦绝无二话。”
说得这么恳切动听,结绿倒有些不能信,笑道:“冯寨主,这大半夜的,你是在说梦话,还是给我们讲鬼故事?”
一句戏谑激得冯敬斋当场指天发誓,喝命打开寨门两翼,点起无数灯笼火把,门楼内外顿时被照得雪亮。方结绿一眼看到,寨门以里停着长长一溜马车,每辆车都满载着鼓胀的麻包。他和方昭对看一眼,目光里传递着一般无二的惊疑。
“过去看看。”结绿侧身低语。
大楞刚要上去,方昭抢先一步动了缰绳,行至大门口下马,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粮草车前验看。结果一趟走下来,面容大改——眼中的戒备转弱,代之而起的是喜悦和惶惑相交织的复杂神色。
火光照得夜如白昼,结绿远远便发现他脸上的变化,只以冯家老屋的人近在咫尺,直忍到他走回身边才迫不及待地问:“怎样?”
方昭不语,轻轻点了点下巴。
结绿一怔,随即笑逐颜开:“闹了半天,这就是书上说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冯敬斋拱手:“少帅玩笑,冯某愚钝,尚知覆巢之下不存完卵,自当竭力。只是敝寨微寒,但有力所不及,还望容谅。”
“好说,”方结绿跳下马抱拳当胸,“你既这么大方,我也不客气了,东西拜收,有扰!”
方葳率部分人马进寨,从冯家手里接过粮草车。冯敬斋提出叫自己的弟弟冯敬瑭带五十名村丁随行护送,被方昭婉拒。这时林大鸿与冯蒿策马来到门楼下,本想向方昭行礼复命,不料看到方结绿,都有些吃惊。
一场打粮落得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三百将士大多悻然。
方葳更是扫兴到家:“什么啊,这半夜三更的玩什么呢?也太不上道了!”
方结绿望着身边头尾不见的车队,虽高兴粮荒告解,也觉得颇不过瘾:“没办法,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个送热馒头的笑脸人。还是咱们昭大师料事如神,只能先放他们一马了。”
方昭一直在沉思今晚发生的一切,有太多搞不明白的地方想得他头疼。顾不上理睬结绿的奚落,他找来林大鸿。
“大鸿,你再把进了冯家老屋后的情况,详详细细说一遍。”
同样不辱使命,林大鸿不像冯蒿那般喜形于色,听了方昭的话先静心想了想,才开始不慌不忙慢慢陈述。他讲得很细,从头至尾,不遗漏任何一处自认为不该遗漏的细枝末节。方昭听得更细,心思转得更深,到最后终于想明白了一点。林大鸿告诉他,起初走进寨子见到冯敬斋,书信呈上对方不置可否,脸上不阴不阳。一旁的冯敬瑭明显比他哥脾气暴躁,不是冯敬斋眼色暗示,几乎就要恶语相向。
“那后来为什么又肯见我们,来了那么一个大转弯儿?”方昭不解。
林大鸿说:“当时有人进来报信,是贴着冯老大耳朵密禀的。估计是说你和三少带人到了寨子外面,那家伙脸上开始变颜变色,撂下我们匆匆忙忙走了。没一会儿进来冯家一个管家,说是备了酒饭,请我们去吃。这以后人人换了声气,客气得不得了。我和冯哥起初特纳闷,到出去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少帅来了!谁想到他亲自赶来?谁不知道他的厉害?冯家也算识相,惹谁也不敢惹阎王啊。”
“说得好!”身后炸响一个雷。
方昭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哪一个,纵一纵眉头示意闭嘴。
结绿带马窜上来,一拍林大鸿:“告诉你,我这个阎王,就是镇吓这些牛鬼蛇神的。”
二楞跟在后面问:“少帅,冯老大这么肯出血,还是鬼吗?”
结绿语塞,挠挠头道:“也是!算了,只当他暂时由鬼混成人了。”
“那要真是他们把二爷、三爷卖给官军的呢?”
“废话!”结绿转身敲到二楞头上,眼睛瞪大,“王八蛋要敢这样,就是最恶的鬼,别说几车粮食,搬座金山来我也一样扒他们的皮!”
话落引来笑声,唯方昭笑不出来。他不能说林大鸿解释得不对,可冯家如此前倨后恭,极似藏奸隐诈,而且今夜冯家老屋里里外外罩着一股怪怪的,说不出的味道,就连冯敬斋始终如一的笑脸背后,也若有若无散发着一丝阴戾。
当然,那一车一车的粮草全是真的!
那么,究竟是哪儿不对劲呢?
一根马鞭杵过来,结绿的大嗓门响在耳畔:“穷嘀咕什么呢?你不是说量他们还不敢起反脚吗?赶紧的,把冯家这篇给我揭过去,你要是真闲不住,那就好好琢磨一下怎么对付真正的恶鬼。”
方昭腰上被杵得生疼,脑子却清醒了,想到将临的大战,他抬眼看看新得的这批粮草,慢悠悠说出一句:“先给娘送过去吧。”
“什么?给后山?”
“对。”
“你的意思是,前边饿着肚子拼命,后边吃饱了等着挨宰?”
“混话!”方昭勃然变色,骂道,“你就算真是阎王,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还真想让你亲娘、亲妹子,亲身娶回来的婆娘自生自灭不成?!”
结绿眉头的疤又拧到了一起,两眼通红,却没有回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