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双姝》檀二爷

51、声色之地

　　进入十一月，上海的气温锐降，所有的人都换上了厚厚的冬衣，戴上了围巾和帽子。
　　郭霖因为受不了上海冬天的寒冷，每天都要揣着一个暖炉，放学回家会换成热水袋，他可算是挺会到啥叫阴冷了，还问宇铭纽约是不是也这么冷，听说大部分家庭都有壁炉，郭霖才放下心来。
　　廖老板比之前更忙了，经常是上午走，半夜才回来，因为要和绍棠轮流盯着咖啡厅，所以常常是一两点才能睡觉，为了不吵孩子们睡觉，每次他都是轻手轻脚的，但是不知为何每次他刚进门，筱似乎都预先知道，总是帮他泡一壶热茶驱寒。
　　两人的关系依然如前，自从夏天在仓库做过一次之后再无交集。
　　这天晚上，宇铭回到家略微早了些，十一点。
　　“我买的人参茶，你喝一点儿吧？”郭筱正坐在客厅画画，桌上已经摆了热茶跟面包。
　　“谢谢……一起去看The Broadway Melody吧？哦～中文是红伶秘史。”宇铭是从绍棠那里拿到的电影票，电影他在纽约的时候看过，是一部歌舞片，剧情其实有点儿无聊，但可以作为工作之后的消遣。
　　“你那么忙有时间看电影吗？”筱放下画笔，疑惑的看着他。
　　宇铭脱了大衣，帽子，又把公文包放好，才坐到餐桌边喝茶，边喝边说：“时间总能挤出来，明天晚上7点，大光明影院。”
　　这口吻不像是商量，倒像是命令。
　　筱犹豫了片刻就点头道：“好吧，出去散散心也好。”最近他接的稿子太多，已经到了忙不过来的份儿上，经常累到右手麻痹。
　　“你最近太累了，要早些睡觉。”宇铭道，其实自己也很累，但好在他年轻，身体又壮。
　　“你也是，每个礼拜多少要休息一天。”筱说道，礼拜天他总是会抽出半天陪孩子出去玩儿，有时候霖儿会去，但现在他在上海有了朋友，就不愿意总跟他们一起出门了。
　　“咖啡厅刚开业，不能没人盯着，至少也要三个月之后才能稍微放松一点儿。”他跟绍棠都不放心将事情交给王经理处理，一是对方太年轻，二是有很多规章他们还在修改中，总要有了固定的规矩才能放手。
　　“要是明年再开新的店，你们还能有时间睡觉吗？”郭筱很担心，就算宇铭，绍棠，崔勇三个人一起干也忙不过来，咖啡厅比报社更消耗精力。
　　“为了赚钱应该的，钱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更何况现在上海是投资者的香饽饽，要抓住机会赚更多的钱，未来怎样还不好说。”他看到纽约时报上大幅的关于华尔街股市崩盘的消息，就嗅到了危机的味道，世界仿佛一个狩猎场，谁都不想成为猎物，但幸运儿不会永远存在。
　　毕竟一次世界大战刚过去没有多少年，人们还没从创伤中恢复，每次全球性的经济都可能会引发战争，战争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郭筱并不是很明白廖老板说的话，只得继续作画。
　　两人正说话的功夫，忽然有人敲门。
　　宇铭走过去开门，只见白慕卓有些烦恼的站在门口。
　　“郭老师，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玫玫，我出门一趟。”他其实是想去接勇子回家，最近勇子回来的都很晚，偶尔还能闻见对方身上飘着一股香水味儿，他有些不安！
　　“没问题，干脆让她过来和我们睡吧，你们晚回来也没关系。”
　　玫玫和小亦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两个孩子每天都高兴的一起玩儿，很少吵架。
　　“那真是麻烦你了，宇铭，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休息了！”慕卓带着歉意说。
　　“别客气！”宇铭索性跟着他回家把已经睡着的玫玫抱了过来，不想让筱亲自跑腿。
　　随后，白慕卓就叫了黄包车去了位于爱多亚路附近（今延安路）的茶座，装作客人进了门。
　　虽然叫茶座，但装潢很西洋式，里面的舞场不大，估计只能容纳三四十对客人共舞。
　　年轻的客人很少，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男子，腻腻歪歪的贴在舞女身上享受美好时光。
　　留声机里播放的也是单调的“蹦擦擦”。
　　白慕卓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刚好可以观察到舞厅大部分地方。
　　此时的崔勇正坐在吧台旁和两个舞女闲聊，因为客人多是上了岁数的男子，因此舞厅里也有三四位年过三十的妇女，年龄最大的已经三十六岁了，名叫琳姐，这几个年纪大的女人不经常被叫钟点，没事的时候就会找人聊天。
　　“闲坐半天了，再没人买钟点我就回家好了。”琳姐叹道，以前的几个老客人也不怎么过来了，尽管她努力的靠化妆掩盖自己的皱纹，它还是会在脱妆的时候露出马脚，她没有时间保养，因为家里还有三个孩子需要照顾，丈夫活着的时候拉黄包车，后来在一次交通事故中被撞身亡，对方赔偿的钱只够她们四人过了两年，她不得不出来靠陪舞谋生！
　　“也不早了，还是回去吧，要不你一个女人不安全。”崔勇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一点半了，他也差不多该回家了。
　　琳姐听到他说关心自己的话，一时高兴就在勇子的脸上亲了一口，其他的女人就跟着在旁边嗤笑，大家谁都没当回事。
　　“哎呀，口红印在脸上了！”琳姐看到她的杰作笑个不停。
　　崔勇没说啥，只是无奈的叹道：“没男人就拿我开涮吧？”
　　“哪里的话，咱们这里有多少姑娘看上你了，你不知道吗，你要是喜欢年龄大的，算我一个哈！”琳姐虽说是在开玩笑，却有一半是真心的，但放眼舞厅里的其他姑娘，哪个都比自己年轻，她肯定没机会了。
　　“勇子，反正你也没有老婆，就从我们中间挑一个好了。”另一个偏瘦的女人搭茬道。
　　一般而言这些舞女都是有故事的，良家妇女很少肯做这种特殊职业。
　　“姐姐们饶了我吧！”虽然在花丛中打转儿是男人都喜欢，但是整日被女人们消遣也很浪费时间，不过看在她们那么辛苦赚钱，还要被客人占便宜的份儿上，他怎样都要忍耐的！
　　女人们围着他调笑之际，吴老板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
　　舞女们纷纷向他打招呼，丝毫不敢怠慢，讲话的语气都很小心。
　　“我是找了个管事的给你们，不是面手，没钟点的回家，准备打烊了。”吴老板训斥了女人们，大家才各自散去。
　　“她们都很辛苦，拿我开玩笑而已，没什么的，谁有办法会来做舞女？”对于底层女性，崔勇总是充满了同情心，大概是因为他也有属于女性的一部分吧？
　　吴瀚给他点了支烟：“你对她们太好了，会让她们过分依赖你，往后犯了错软磨硬泡你还怎么做事？”
　　“你说的对。”崔勇知道他的弱点，但江湖上的爷们也多是不对女人动粗的，这是起码的规矩。
　　“不要掉到她们的陷阱里，就是故意粘上来，你也别和她们搞……女人在外面随便找，兔子不吃窝边草么。”舞场里的春兰以前和他睡过两次，遇到事就总跑过来撒娇，他也没办法只能帮忙，结果给自己惹了不少麻烦，虽然事情都不大，但对男人来说还是避免的好。
　　“这规矩我懂，从前在八大胡同的时候，我们也这样，不对自己院子里的姑娘下手，吴大哥，你现在有老婆了吗？”他只听说此人有个十岁的女儿，是前妻所生。
　　吴瀚摇头：“还没有。”固定的女人他都没有找，只是偶尔会和看上的姑娘睡两次而已，事情过后他就马上拉开距离，不想和对方多做纠缠。
　　“那你一个人教育孩子很辛苦。”他现在就有个这个烦恼，自从来了茶座做事，和玫玫玩儿的机会都少了，只有上午十点前他们还能相处一会儿。
　　“你也有女儿，当然明白其中的艰难了，明天中午起请你吃饭吧，看来我们有很多共同之处！”吴瀚说完就打量起勇子吸烟的神态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偶尔会流露出性感的神态，有几次他还闻见了此人身上飘着淡淡的甜香，和年轻女子的味道类似。
　　“好，明天我早点儿过来等你。”勇子抬头的时候才发现吴瀚正盯着自己看，就觉得有些纳闷，连忙侧过脸继续抽烟。
　　十二点的时候，茶座打烊了。
　　崔勇也穿上棉袄，戴上软呢帽走出了大门，他忽然看到白慕卓正站在路灯下抽烟。
　　“你怎么抽上烟了？”勇子很诧异，连忙走了过去。
　　慕卓皱着眉头道：“许你抽烟，我就不能抽？”
　　“外面怪冷的，咱们回去吧？”虽然不知道慕卓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但人家明显在生气。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地方做事了？”白慕卓抑制不住的吼叫了起来，他刚才看得很清楚了，茶座根本就是个窑子，除了不能在里面办事，眉来眼去，勾三搭四都方便得很。
　　崔勇深深的叹了口气，他不想和慕卓在外面吵架，就直接拉着对方上了一辆黄包车。
　　“每天半夜三更才回来，我还要等你吃夜宵，第二天我也是要做事的！”白慕卓开始抱怨，这使他看起来像个絮絮叨叨的女人，但他也是忍了很久的。
　　勇子早料到他们会有吵架的一天，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慕卓竟然还追到这里来。
　　“赶紧擦擦你的脸，难看死了！”白慕卓厌恶的说着，勇子脸上的口红印就像个耻辱的勋章似的挂在那里，更让他不安的就是茶座的吴老板，对方盯着自己的“老婆”看了很久，像是恶虎盯着一只小绵羊。
　　崔勇这才想起霖姐亲出的口红印，连忙拿出手帕擦。
　　两人回到家后，争吵继续。
　　“什么时候离开那里？”白慕卓不打算再妥协了，今晚孩子不在家，他们可以痛快的把话说明白。
　　一直低头坐着吸烟的崔勇毫不犹豫的拒绝了：“现在不能走，我还没有弄明白怎么经营。”他才刚去了一个多月，这么快就离开只会一无所获，而且地面的人才刚熟络，往后他们自己开店的时候那些人也是需要经常联络的。
　　“舞场像大观园，你尽可以做贾宝玉了？女人都围着你，投怀送抱，乐在其中？”白慕卓说完话，就自暴自弃一般的抓着头发，完全顾不的平日里潇洒的形象了。
　　“你不要无理取闹！”勇子吼了一句，他已经很久没有发脾气了，原本今天他也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哪里无理取闹了，我说的是事实，今天女人可以亲你，明天就会把你直接扑倒在床上，更何况……还有姓吴的像盯女人一样的盯着你！”他越说越害怕，越发的没有自信，这种焦灼感就是从勇子找到亲生父母时开始的，他的优势荡然无存了，好像勇子的眼睛里已经不再只有自己，而是容纳了更多的东西，他不再是对方的唯一和依靠！
　　“你就是不相信我……咱们没什么可谈的了，我是不会离开茶座的！”说完崔勇就抓起棉袄和帽子，气愤的出了家门。
　　坐在椅子上的白慕卓终于停止了牢骚，因为家里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了。他原以为勇子只是出去抽烟，等消了气就会回来，可是过去了两个小时，对方还是不见踪影，他就意识到今晚勇子不回来了，但是这么晚了对方会去哪里，他却不敢再胡思乱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