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殊姑娘[快穿]》千庚福辰

113、浮生若梦（8）

　　丫鬟闹出的动静不小，浮生几乎是在盆落地的下一秒就惊醒了，不过他没去看发出声音的方向，而是先望向床榻上的阿殊……
　　这一看，着实把他愣住了。

　　只见，昨晚睡前还脸色苍白但好歹是一头青丝的女孩，此刻竟也不知怎么回事，短短一晚上不到的时间，乌黑浓密的发丝到头发尖儿都是白的。
　　浮生颤颤巍巍地探出一只手臂，指尖勾起了一缕白丝。
　　丫鬟不知何时早已退下，浮生指间捻着那一缕白色，只觉得心口位置疼得不行，结果还没等他想个什么所以然出来，夹在他指间的秀发就被一双手抽走。
　　浮生愣了愣，随即抬眸看去。

　　入眼，是一双含笑眼眸。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双笑眼很怪。
　　哪儿哪儿都透着一股违和。
　　就好像……他的阿殊不是这样笑的。

　　“小和尚，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声音一出，语调里又满是说不出的诡异，浮生就是有一种直觉，眼前这人不过是有着和阿殊相同面貌的陌生人。
　　想罢，他收敛了眉眼里那最后一丝温和与从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榻上女子，冷声质问：“你把阿殊藏哪去了？”

　　“阿殊”一愣，似是没想到不过一句话一个照面，这人就能看出她不是身体原主人……当然，也跟她本来就没打算隐藏有关。
　　可突然被这么一揭穿，她忽然就想演下去。
　　于是她微微一歪头，故作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你在说什么啊浮生，我就是阿殊啊。”
　　她与那所谓的阿殊，记忆并不共享，又或者说，她只是个暂居者，记忆的起始点从她逃脱那个瓶子里开始。

　　原本浮生只是九分笃定，剩下一分是抱着侥幸心理，可随着陌生女妖的又一句解释，他心瞬间拔凉。

　　他的阿殊去哪了？
　　这种情况，他该怎么去找回他的阿殊呢？

　　一瞬间，脑海里划过慧极师祖的身影。

　　可惜想法还没落实，面前的女孩转眼间又变了一个样。
　　在那之前她的神色很明显地闪现过痛苦痕迹。

　　虽然壳子里不再是他心悦的那个灵魂，可身体到底是阿殊本人的，浮生有些担忧地观察着这种的变化。
　　于是，也眼睁睁看着他所熟悉的那个阿殊，一点一点展现在他眼前……

　　他不太敢出声，生怕自己的一点小动作都会打扰到阿殊，于是屏息以待。
　　结果，被缓过来的阿殊笑着点了点鼻尖：“浮生小师父，你这是做什么？”

　　明明是相差无几的称呼，可这回，浮生专注地看了阿殊好几秒，而后猝不及防将人拥进怀里，在听到怀里人明显闷哼一声后，他又颇为紧张地松开点力道，手扶着阿殊肩头关切发问：“怎么了？哪不舒服？”

　　他眼里的担忧太过真切，将阿殊想要粉饰太平的想法挤回去。
　　阿殊笑着看了回去，指了指自己身体，故作轻松地笑：“把‘它’镇回去似乎挺艰难的，费了些精力。”

　　话音刚落，阿殊便感觉到双肩被无意识地捏了捏，她很小弧度地呲了呲牙，没想到这么小一个动作都被浮生用余光捕捉到。
　　浮生恍然大悟似的松开力道，默默看了阿殊半晌，忽然开口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样做指代什么，他们都没有明说，可彼此一个眼神，都知道“这样”指的是哪样。

　　“没有为什么，”阿殊垂了垂眸，低声说，“这本就是我该受的。”
　　且不说她昏迷期间，在那个神秘的白色空间里，那个奇怪的声音，字句间所提到的什么求什么不得的，到底有何寓意？
　　是不是，就是指她命里合该有这一劫？

　　浮生正要接话，门口迎来了帝后二人。
　　皇后看到阿殊满头白发时，眼泪说掉就掉，她守在床边，一口一句凄惨的我儿。皇帝情绪还算好些，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怎么都怪不到浮生身上，而且，局面也挽不回了。
　　死局，无解，他只剩下心疼。
　　以及一丝淡淡的悔恨……要是他能够再谨慎一点就好了。

　　他先是帝王，再是一位父亲，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一个孩子就抛下偌大国家不管。并且他并不是不努力，也尝试过了，但天命如此。
　　他只是在努力过后，选择了最为贴切合乎情理的办法。

　　于是，半个时辰后，就只剩皇后还在。

　　皇后替阿殊打理她光滑的白丝，铜镜看不到的地方，她眼角含着泪，一边梳一边夸赞：“我儿白发也很漂亮，瞧这头饰都被衬得黯然失色了。”

　　自从将那东西从自己的主思维里挤压下去后，阿殊就感觉到自己的生机在一点点被消耗。
　　那么这样看来，消耗来源显而易见。

　　她强忍着虚弱，待皇后重新给她梳好发髻后，就着当前动作转过身。
　　铜镜里只剩下她一个背影，发髻高高扎起，余下部分发丝静静地垂落身后，紧贴衣裳。
　　同一时刻，声音传递出来：“母后，我想同浮生再成一次婚，好不好？”

　　皇后沉默片刻才说：“这事不急，等我儿日后身体好些了再想这个也不晚。”

　　“不，”阿殊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怕我来不及。母后，从小到大我好像还没问您求过什么东西，这回就当求您了，我不想带着遗憾。”

　　“说什么傻话呢。”皇后战术性地默了默，接着便很是亲昵地捏了捏阿殊鼻尖，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一副很平常的语态跟阿殊说，“我的阿殊人生还这么长，哪就扯上遗憾这种事情了。等着，母后这就安排，一定让我的殊沅做世上最漂亮的新娘子。”

　　皇后说做就做，雷厉风行地走了，屋子里又只剩下阿殊浮生二人。
　　阿殊对着浮生一笑，也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一副天真作派：“你方才，要说什么？”

　　安静了须臾，浮生慢慢收回目光，极轻地摇了摇头，道：“无事了，我等着全天下最漂亮的新娘子嫁给我。”
　　阿殊又一笑：“我可不嫁，我是秦朝最尊贵的殊沅公主秦若梦。”
　　浮生低低一颔首，顺着她的话说道：“嗯，是我嫁。”

　　婚礼前夕，阿殊的身体已经到了无法行走的地步了。
　　她接过浮生端过来的水喝了一口，无奈一笑：“明天只能你全程抱着我了。”
　　其实这场婚礼完全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可不仅是阿殊的执念深，浮生同样有如此执念。
　　他们都没有对彼此说，心里却奇异般地相通着。

　　“求之不得呢。”浮生从背后将阿殊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上，黏糊劲十足，“阿殊。”
　　谁能想到，当初冷漠疏离的浮生师父，有了心悦之人后，会是这个样子。

　　“嗯，”阿殊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后，半天不见浮生的下一句，便有些好奇地转头，小声询问，“你想说什么？”

　　“你信人有下辈子吗？”
　　犹豫许久，浮生终于问出口。

　　阿殊微微一怔。
　　大脑第一时间飘过这样一句话——自然是不信的。

　　可是，她再想观察浮生什么表情时，却被遮了眼睛，捂住她双眼的那双手温热巨大，同时手的主人说：“不用回答了，是我愚昧，竟说起这些个怪力乱神之事来。”

　　阿殊没有拿开浮生的手，就着当前姿势说：“信的。如果下辈子还有浮生，还能遇见浮生，从现在开始，我准备信了。”

　　“浮生。”想了想，阿殊又唤他一声，待得到应答后，她才道，“你，有没有想过找你的父母亲人？”

　　浮生迷茫地看着阿殊，不明白阿殊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才郑重地答：“起初想过。”

　　阿殊问：“起初是多初？”
　　浮生道：“进承恩寺之前。在那之前，在我有清晰的记忆以来，都是一个人，更之前倒是模模糊糊的有个家人相关的印象，不知怎么的也就兜兜转转地成了独身一人。”

　　“那为什么就不找了呢？”阿殊撑起身子问他。
　　“觉得没意思，最初想找也不过是为了心底那点困惑，别人都有的，我为什么没有，等听多了世间诸多的不公事，才发现圆满并不是绝对存在与必须公平。”语毕，浮生又将阿殊抱回怀里，贴着她耳朵说，“别想这些费精力的事了，阿殊现在该关心的，应当是明日大婚。”

　　见他明显不想多说，阿殊也没再问，主动转移了话题：“又不是第一次了，这回应该是万事俱备，不会出什么意外。”

　　第二次婚礼于次日准点开始，不过与上回不同的是，新娘子是被抱着的。
　　一路上，浮生明显感觉得到，阿殊在强撑着。
　　尤其是跨出殊沅宫时，那口微弱的气，要不是他一直抱着阿殊，恐怕都察觉不了。

　　尽管事实摆在那，可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阿殊，累吗？要不我们歇会儿吧。”

　　“这话该我问你吧，”阿殊有些好笑他的话，声音却是越来越小，“而且，还有一点就到了，到那时候我们再歇，不急于这一时的。”

　　浮生哽着喉咙哑嗓回了声好。

　　自从阿殊那日醒来后，浮生是眼睁睁看着她的生机一点点被消耗，自己却无能为力。
　　生机这种东西，并不是不会循环，也并不是一滩死物，它在人的身体里不断流转，哪怕有消耗也是一个很微末漫长的变化，并没有什么影响。更甚至这才是正常的生机被消耗的过程，直到老年，被消耗的生机日积月累达到顶峰，从而拖垮一个人。
　　这就是众人眼里所谓的生老病死。
　　可阿殊身上的生机，飞速地掉，大把地散去，还是在这样美好青春的年纪里。

　　他们再次跨进正午殿的大门。
　　头顶的阳光并不刺眼，阿殊躺在浮生怀里，五指岔开，虚虚地掩了一下光阴。
　　浮生注意到，温声询问她：“晒？”

　　最热的季节已经过去，怎么会是晒呢。
　　但阿殊还是回了句：“嗯，你帮我挡挡太阳，眼睛有点睁不开了。”

　　于是浮生将人再往怀中紧了紧，近乎呵护的声音道：“好，给你挡。”

　　靠着这样一副宽阔胸膛，阿殊舒适地眯了眯眼，身体放松下来，眼睛也渐渐阖上。
　　浮生步子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着。
　　怀中的女孩沉睡过去，要不是那均匀呼吸与微弱的胸膛起伏，浮生险些都要以为……
　　算了，不去想这些。
　　大喜的日子，他今天该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