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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第十九章 说辞 ...

  •   “只不过,”云菩走到哥舒大长公主面前,弯下腰,注视着这个奄奄一息的人,死亡并不是一件体面的事,人在濒死的时候只会暴露出动物的那一面,和钓起来的鱼一样,挣扎着想多呼吸一口空气,“你曾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我们相处的很愉快,到底是什么变了?”

      哦,哥舒大长公主一开始就看她不顺眼。

      小时候她还诅咒过哥舒公主,祝她有一个厉害的儿媳,每天都给她点颜色瞧瞧。

      她记得她跟哥舒公主吵过的架,这个老太太笑话她“和村落的土狗一模一样,尤其你还爱啃骨头”。

      因为哥舒公主,她甚至原谅了萨日朗——她小的时候恨过娜娜她娘,因为萨日朗总揍她。

      萨日朗砸了哥舒公主一拳,把老太太的门牙打掉了一个,叫麻薯给老太换了一颗陶瓷的,还被麻薯讹了一千三,从此哥舒公主再也不敢说她是小土狗了。

      但小土狗这三个字困扰了她很久。

      什么时候她放下了这一切呢?

      是她终于坐上了龙椅。

      哥舒公主老了,牙也黄了,陶瓷门牙一枝独秀,开始佝偻着身子谨小慎微陪着笑脸,甚至愿意穿上舞衣跳一支难看的舞。

      “我不理解。”她捏着哥舒公主的脸,端详着这个老太太,说真的,哥舒公主长的很挫,到底哪来的脸说她像只乡下小土狗,“你看着好陌生,你我究竟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哥舒令文确实聪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跌坐在地上。

      哥舒公主看看她,看看逼近的侍女,花了一些时间才懂她的意思,视线里经历了数不尽的痛苦与纠结。

      最终还是哥舒令文按住她母亲的肩,含着泪摇了摇头。

      哥舒公主闭上眼睛,抿着唇,数秒后大喊道,“是外星人,外星人给我下了降头!”

      哇靠。

      哥舒公主确实闻弦知雅意,但“下降头”是什么玩意!

      她实在是没料到这个走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与尽力绷住表情,结果不幸岔气了,愤愤的把哥舒公主扔在地上,转过身,坐在茶几上。

      哥舒令文母女也是对卧龙凤雏,每一把椅子都上堆满了东西。

      “有意思。”她抬眼,“你生的也不是外星人呀。”

      金墨不屑的冷笑了一声。

      娜娜猛的抬头。

      她也不傻,事情到这份上她当然明白茉奇雅是什么意思了。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敢情上这一幕她也有份。

      对哦,茉奇雅杀人从来都是一击毙命,手起刀过人头落地,怎么今天换肉多的地方戳几个洞了,还能恰恰好好被她这个菜菜娜抓个正着。

      一路上走过来这么长时间,茉奇雅这个崽种竟然不能交代她一句——她就不奢望这个混蛋可以跟她提前商量一下了。

      “就是给我下降头了,”哥舒公主虚弱的说道,“巫蛊的那一套,我怎么知道?只要和外星人接触了,就会变成伥鬼。是,是,是诺敏干的,我和她是朋友,但没想到她已经被外星人同化了,愿她入土为安,早日转世。”

      娜娜注视着哥舒公主爬到茉奇雅的身边,抓住茉奇雅的裙摆,“你将诺敏从外星人的奴役与夺舍中拯救了出来,愿诺敏能投个好胎。”她仰起头,浑身的血,手上的血在茉奇雅的裙摆渐渐晕开,“她死了,我就清醒了,娲皇圣母保佑,我又是我了,从前多有不对,还请,还请娘娘饶命。”

      假如茉奇雅会对这样的场景,这种话流露出快意,她内心也不用每次天人交战到底要不要原谅小茉这个崽种,那时她就可以斩钉截铁的做出判断。

      偏偏茉奇雅只是茫然的看着哥舒公主,显然哥舒公主会错意了,完全没按她的设想走,甚至面对这一切,她视线里也有一晃而过的无所适从,陌生里又透着些许的熟悉,总是这个样子,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没有从折磨人里得到快乐。

      不过她也没有阻止这一切,只是把裙子从哥舒公主的手里拽了出来。

      “不要杀令文,求求你,放过令文。”哥舒公主流了好多的血,她发着抖,神智不清的翻来覆去重复着这样的话。

      “你姨母,你的外婆,”哥舒令文终于转过身来,她之前一直背对着这一切,“不也是被外星人下降头了吗?”她攥紧了手,“只要接触了外星人,就会被转化成伥鬼。”

      真是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从她的嘴里出来。

      她无时无刻——每时每刻都在嘲笑外星人三个字。

      起初,她可没听茉奇雅提一句外星人——她不知道奈曼娜仁她们对此有没有察觉,或者,她们一起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从事情的开始就同流合污在一起。

      那时候理由只是不方便,朝中女人太多,有的人会怀孕,总有人月事不准会出现尴尬的情形,那些人的存在会让大家拘束不安。

      渐渐的,人们开始谈论过去。

      外星人这三个字是突然抛出来的,是在茉奇雅与她的心腹大权在握、再无掣肘之后,忽然贺兰珠梦呓般的话语变成了真理。

      茉奇雅逼她,让她选,是指证外星人的存在,还是看着母亲去死。

      东哥对她有知遇之恩,那是一个不错的王。

      但那是她娘。

      “伥鬼幡然醒悟,”茉奇雅面无表情的说道,“值得欣慰。”侍女上前,抱起哥舒公主,帮她伤口止血,另一个小侍女抱着裙子冲出去,应该是去喊卿小鸾了。

      “值得欣慰。”哥舒令文咬牙切齿地说道。

      反正茉奇雅目前的报应是卿小鸾。

      卿小鸾疯了,抱着头大骂道,“栋鄂茉奇雅!我日你全家八辈祖宗!”

      至于奈曼娜仁……

      她看着奈曼娜仁,“这就是新时代?”

      奈曼娜仁慢慢地抬起眼睛,“上一个逼女子还俗嫁人的付出了代价。”她拱手向东,“头一个女皇帝呢。”

      哥舒令文嗤笑一声,“然后生了一串外星人。”

      “可惜她不知道那是外星人,不知不觉被同化了。”

      “如今水涨船高,对两宫皇太后不满意了。”哥舒令文意有所指。

      娜娜驻足,回眸一笑,“两宫皇太后的前提是,”她走回来,“我娘不死,五大汗国仍以西信东之东为尊,否则,”她指了指自己,“这幅皮囊,区区一个玩物的价值。”

      她当然知道,哥舒令文从未有一次看得起她,也没办法,她是傻娜娜。

      哥舒老姐确实强。

      “但话说回来了,既然依然以西信—东之东为尊,”娜娜玩味说道,“都是做妾,我为什么不当主子呢?倘若虫虫来日继承大统,我就是唯一的中宫。”

      “那只能祝你好运。”哥舒令文草草结束了这番对话。

      “我素来有自知之明。”娜娜掷地有声的宣布,“当小老婆就要有小老婆的觉悟。”

      结果出门她立刻跟茉奇雅干了一架。

      哈哈,她没自知之明。

      谁让茉奇雅真的会拎着菜在门口等她呢?和从前好像,还是那只小尾巴。

      这让她总是死不了心。

      “一句话,只需要你提前知会给我一句话,你哪怕告诉我你要做什么!”娜娜气到不能自理,“我不早就跟你沆瀣一气了么!我还能从你们仨这摊烂泥里表演出淤泥而不染吗?”

      难怪没有把她支走,也没有把她甩开。

      “你演技很烂。”茉奇雅沮丧的拎着那一兜菜,“你还会尬笑。”

      “谁说的!”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接过那兜菜,但她忍住了,实在是太生气了,她扭过头,踢飞了石子,“我去痛殴老郑老崔的时候,多么娴熟,多么自然,我就是这么一个没素质的人,是你忘记了你的台词,没接住我的戏。”

      真是可搞笑了。

      她认为她和茉奇雅确认过了眼神。

      她负责痛打这两个小老头,茉奇雅负责假惺惺的拉架,这叫先兵后礼。

      结果从老郑暴跳起来大喊“我,女的”开始,茉奇雅彻底忘记了这出戏本,只留她一人像一个脑子有病的疯子痛打老崔。

      茉奇雅现在不认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你揍都揍了,先这样吧。”

      “我们不说他们,我是一个人!”娜娜骂道,“能不能尊重一下我是个人。”

      “林荧火,”茉奇雅停顿了片刻,从口型来看第一个字是臣,只是她忍下了,但她纠结一番说了更难听的屁话!“你怎么不敢跟栋鄂东哥说这种话,让他尊重一下你是个人!”

      娜娜没忍住,哪怕明天推出午门斩首示众,她攮搡了茉奇雅一把,愤愤跑开,特别无能的边跑边哭。

      真窝囊,她打了自己脸一下,嘴巴平时吃饭那么积极,需要说话的时候哑了,吵架没吵赢,真是太窝囊了,哪怕像卿小鸾一样问候一下那混蛋的祖宗也行啊,偏偏嘴巴说不出话了,白吃那么多顿好吃的。

      更窝囊的是那个崽种应该听见她哭了,追了两步没追上,遥遥的喊:“娜娜——”

      这让她更窝火了,吵架没吵赢,气哭又被抓包,气的她蹲在树边角落咬着衣服痛痛快快哭了一鼻子。

      哭着哭着突然周围冒出来了人,看来大家都相中了这个隐匿的好地方。

      这吓得她手脚并用赶紧爬上了树,连擦鼻涕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她的鼻子像被水泥封印了一般,只能张着嘴巴喘气。

      “吃这个。”元初端着盐水玻璃鸡翅,好家伙,茉奇雅的老巢被元初掏了,昨晚刚出锅的鸡翅被元初截获了,“这个好吃。”

      绵绵低着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豚豚一一介绍,“这是唯臣姐,这是小鱼,那个是阿诺,她叫小猫。”

      橙子纠正道,“橙,唯橙。”

      “叫我阿狸就好啦。”阿狸看起来不喜欢小猫这个外号。

      “阿姨好。”阿诺打了个招呼。

      “阿诺超厉害。”豚豚摩拳擦掌,“阿诺把钺国中等大小的老外星人开瓢了。”

      “嘿嘿嘿。”阿诺挠着头,红着脸,有点不好意思,“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总和纪鸯在一起的小阿梨也在偷吃鸡翅,“现在怎么办啊。”

      “他是我爹。”绵绵抠着手。

      豚豚说,“她的另一个妈妈是你们的老大,你们老大也年纪不小了,不一定还能生,就算能生,年纪这么大,万一生个傻子,不然,大家凑合凑合过得了。”

      “你说什么?”绵绵惊呆了。

      “不要乱说话。”豚豚她娘拍了豚豚一下,“整日里口无遮拦,什么都说。”

      “我去干活了。”阿诺吃完了她的那一份鸡翅。

      “快,”元初眼疾手快把垃圾桶拎起来,“偷偷放回去。”

      “你真是,”阿诺翻了个白眼。

      “我,元初,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天才。”元初还在吹嘘。

      “呃,”阿诺走后小鱼跟她们尬聊,“我娘是牙医,你们呢要是需要补牙拔牙,就跟她说你们是我的好朋友,拔牙不要钱,补牙收一个材料钱。”

      豚豚阿娘说,“我也是宫人,我叫姜宝贞。”

      豚豚开始乐。

      小鱼流露出干瘪的笑,“我姓海。”她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珍珑。

      当年女孩子最流行的三个名字,琳琅,玲珑,璇玑。

      麻薯当然义不容辞,在玲珑的基础上灵机一动。

      豚豚她娘也没胆子念出来这俩字,“小鱼,幸会。”

      “但是那样我爹必须死了。”绵绵还不知道她爹疑似是她娘的噩耗,丧丧的说道。

      豚豚拽拽绵绵的袖子,“老东西说不准杀了你娘。”

      “不管怎么说,他拉扯大了我。”绵绵小声说,“和我一样年纪的女孩都说亲了,他只是絮叨几声,确实没有……”

      “他可以净身。”小鱼说,“鹂吹家的外星人还行,任劳任怨这么多年了,变成太监呆在家里不出门,给家主和小孩干点粗活,还是可以平安老死的,只要不作死。”

      在不远处,茉奇雅已经换了一套衣裙,把绵绵她的倒霉阿娘叫了出来,让郑棠亲眼看她派人去挖郑棠埋在地里的硝石。

      茉奇雅当然不会像她承诺的那样,卖给郑棠真正的火/药。

      她借了郑棠的手,运了点原料。

      坦白说,哥舒令文她娘没素质,但茉奇雅的审美确实……她喜欢小碎花,从小柠檬换成小樱桃,换汤不换药,换成另一个人这打扮简直是灾难。

      “郑相,”茉奇雅玩味道,“火/药/是个好东西。”

      郑棠脸上丝毫没有大势已去的绝望,老姐无动于衷,“你终究不属于中州。异族就是异族,三千年来,胡虏来了又走,东陆与西陆不同,你不要以为你的那一套在这里行得通,不论你如何花言巧语,百姓始终会醒悟,你不过,和他们一样。”

      茉奇雅轻笑一声,“我一直很喜欢猪这种小动物。”她看着远处牵着小猪挖火/药/的侍女,“你瞧,肉能入口,皮能做革,骨头都能熬汤,所以人人都说,物尽其用。若一辈子低着头,还能活到过年的那个时节,若是抬起头——那它就不能活了。”

      郑棠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娜娜没听见。

      茉奇雅只是看了看郑棠,“成王败寇,忠孝没有意义。”

      郑棠打出一记绝杀,回敬道,“如果她真是你娘,那我们现在的所有对话都没有意义。”

      “也许吧。”茉奇雅结束了这场尬聊,“郑相,请。”她率先离去。

      杨棋有些拘束也有些尴尬,“嗯,不管如何,多谢。”她说,“这么多年,感谢你当年施以援手。”

      郑棠冷笑道,“真是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从你嘴里听到一句人话。”她还没把头发梳起来,“难道不是趁火打劫敲骨吸髓吗?”

      杨棋说,“当年我都想好了,你要是霸王硬上弓,我就把那玩意剁下来塞你嘴里。论功行赏,我至少也能当个中郎将,如今叫我呆在后宅里,给你当这个夫人,我心里这个坎过不去,”甚至立刻开始铺垫,“但现在想想,你一个人,拖着个孩子,也不容易。”

      “论功行赏?”郑棠面对杨棋的时候可没什么风度可言了,“你哪里来的功?你当年要把先帝做掉,”她指着自己的眼睛,“你一箭射穿了先帝的眼睛!眼睛!”

      “我大陈,从不该有被俘的皇帝!”杨棋倒扣着烟斗,“他不体面,我就替他体面。”

      “那你现在怎么不替官家体面?”

      “这不她闺女么。”杨棋摊手,“我一个外人。”

      郑棠气的翻了个白眼。

      小六一家五口面面相觑,老谢站在附近,没敢上去搭讪正在气头上的老郑。

      而几步之遥,金墨姨握住地狱三头犬里王八蛋的嘴筒子,哐哐给了王八蛋两巴掌,随后一屁股把混账坐在地上压制住,踩着王八蛋,掐着werwer的脖子,抠着狗嘴,“吐出来!吐出来!”企图把werwer刚吃进嘴里的东西抠出来。

      真是头狼一样的女人也搞不定比格犬。

      是这样的,长话短说——阿娘说,她们遇到了一个金发姐卖骑士查理王犬,因为小狗背上有黑斑,所以一只十文,买一送二。

      金墨姨谨慎的婉拒了买一送二,只带走了粽子,可惜到了两个月大的时候,这狗买一送二的原因还是初见端倪。

      金墨姨当即凭她与内卫的关系,命酥糖掘地三尺把那个金发姐找出来。

      就像金墨姨这个倒霉蛋都被忽悠的买走了粽子,酥糖的那不中用的脑子更是直接把剩下的两只都抱了回来,兴高采烈的说这狗不要钱,分别取名为榛子和米果。

      当然现在地狱三头犬有了新的名字:王八蛋,混账,werwer。

      六子挣脱了兰花,跑过去,“狗狗。”

      金墨姨从来骨子里极度笃信尊卑,她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忘记身份地位,与她没大没小。

      可这是比格啊。

      金墨姨和颜悦色起来,像一个可亲的太太,她有着一张明艳灼人的面孔,从未生育的缘故,看起来三十如许,不细看的话甚至会觉得她比阿娘更年轻,只是她不能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是有皱纹,不过金墨姨几乎从来不笑。

      六子多半也是个瘪人,像第四只小狗似的绕着金墨姨的腿转。

      三言两语间,那个胖小孩快乐的牵着三只小狗走了。

      金墨目送小孩回去找她的家人,小孩的家长蹲下来,揉搓着小狗的大耳朵,总算给地狱三头犬找好了新的归宿,长长的出了口气,捡起一块石头,朝挂在树上的娜娜扔了过去。

      树下的人作鸟兽散,跑的飞快。

      娜娜这玩意和茉奇雅一样,从树上下来第一件事是拿纸擤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鼻涕,吸着鼻涕站在她面前,“娘娘。”

      “走吧?”金墨懒得搭理她。

      娜娜哒哒哒的跟在她身后,不停的问,“姨,werwer刚吃的是什么?”

      她作势要打。

      娜娜扭头就跑,“妈——”

      她回来的不是时候,阿娘正在纠结,一看见她,开心的招呼,“娜娜,我搞到了那种辣的尖椒了,想不想吃溜肥肠?”

      “我不洗!”娜娜又跑开了,“好恶心的,我不要洗。”

      只是一出厨房,她就听见茉奇雅和竹子的说话声。

      她又默默的回来了,去找玉米面粉、盐还有醋。

      阿娘快乐的把那一盆内脏推到她面前,甩甩手出去了,没到几秒,也跑了回来,踢过来一个小板凳,坐下来挽起袖子,“阿娘和你一起洗。”

      只是帐篷的隔音聊胜于无,她们还是能听见茉奇雅和竹子太后说话的声音。

      阿娘撇了撇嘴,支棱起耳朵。

      “事已至此……”云菩看着竹庭,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你们留在新郑。”

      竹庭充耳不闻,只是垂泪守着四公主,“为何要伤她至此……为何……”

      她的视线越过竹庭,看向了四公主。

      四公主身上的伤很重,背后有一支箭根本没处理,是直接折断了,箭簇还留在体内,卿小鸾说她身上脏器都有大或小的伤,还好这几日她没吃过什么,不然更麻烦。

      反正据卿小鸾说死不了。

      四公主断断续续的醒过,这会儿又昏睡了过去,可能很痛,一直蹙着眉,看着可怜。

      现在她觉得四公主的死不一定是一个坏结局,至少她不用看四公主落魄。

      她早就过了那种幼稚的年纪,不再幻想将得不到的东西生擒,关在身边。她试图养过麻雀,倔强的小鸟就是会死给她看。

      在她的记忆里,四公主就是一只像麻雀一样的人,应该是倔强的小毛球。

      她不想四公主像她之前养的那只可怜的麻雀,绝食饿死在鸟笼里,也不想四公主投降,假若四公主称臣,那她会看不起四公主。

      但真让她在两种结局里选一样,她更愿意给四公主办一场奢华的葬礼,因为她不能接受,她曾喜欢过的人是卑躬屈膝的货色——虽然娜娜有诸多不是,是懒虫,有各种小毛病,但娜娜至少一直都有个性。

      “她身上严重的伤,都是从背后入,胸前出。”她淡淡道,“我可以叫侍女带着兵器来,你一一对比,都是你们自己人暗算她的。我的话有可能,金墨不屑于暗箭伤人。”

      竹庭呆滞的看着她。

      “所以,”她说,“你们留在新郑,团聚不好吗?”她在竹庭对面坐下,“在你们离世之前,我不改封。”她觉得她已经够慷慨的了,“你娘与你姨继续做她们的陈国太后与陈国太妃,你永远是太常公主,她死前依然是陈国主。”

      “那你呢?”竹庭问。

      她还是起身走过去,垂眸看着竹庭,“你我没有缘分。”

      在竹庭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她岔开了话,“你爱金墨吗?”

      “我……”竹庭浑身都在抖,她剧烈的吸着气,“我,我,”她忽然大声喊道,“那是第一次有人抱我,第一次。”她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泣不成声,哭着哭着蜷缩了起来,“纪妃从来没有抱过我,哪怕一次,因为抱了女儿,就生不出儿子,她要生太子,阿秋抱了我,纪妃雷霆大怒,把她赶了出去,从此,只剩下我一个人……”

      她无神的看向了半空,“她问我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饭,过来玩,我以为就是吃饭喝酒,或者跳个舞?这里的女孩都喜欢跳舞,我知道她只是客气一下,但我还是去了,她问我要不要一起,但是她抱我了,哪怕是那档子事,她抱我了。”

      “好。”云菩打断道,“我要娶金墨了。”她甚至说话时还有几分讥讽,“原本我身上也算流着他他拉氏的血,拜你所赐,现在我只能娶她。”

      竹庭豁然站起,“你说什么——”

      “他他拉家只剩下我们三个——不,两个,金墨,鹂吹。”云菩冷笑道,“诺敏死了,鹂吹模糊的记得她叫纪十三,总不能像珠珠说的那样,我娶我姨姥姥。”

      她就不该提珠珠。

      不知为何,竹庭突然换竹子出来了。

      竹子之前还装一下,现在装也不装了,擦了擦眼泪就一连声的“怎么了?”

      娜娜溜进来,“不要打架。”

      “我们没打架。”云菩在床边坐下,有点崩溃,“怎么是你?”

      “她很痛苦。”竹子解释道,“反正她太痛苦的时候我们就换不了人,所以我们决定等她比较痛苦又没那么难过的时候,换一下,可能会好一些。”她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云菩抿着唇,“你,我,她,炒红果,有神秘白色虫子状不明物体的山楂酱,保质期2002。”

      “咳,”竹子想了想,突然学着珠珠的声调,“俗话说得好,千古一帝怎么可能有爹,你想peach,对吧。”

      就是她把后半句也学了。

      “你知道那句话什么意思吗?”云菩沮丧的看着地板。

      娜娜已经开始迫不及待的跑去旁边偷吃晚饭了,她在家总这样,上一道菜,偷偷吃一筷子,挨她娘一巴掌,呜呜叫一声,接着再来偷一筷子。

      “不知道呀。”竹子总动手动脚的,伸手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

      她很想还手,要换成金墨,她立刻和金墨互殴,但竹子又一点武都没学过,她害怕再把竹子打出个好歹,那可真出名了,就这里传八卦的速度,估计立刻家喻户晓,只能瘪瘪的被抱过去。

      “没关系呀。”竹子说,“阿娘爱你,竹子的出现就是为了爱你们。”

      “所以你连个名字都没有吗?”

      “阿娘和阿姐不需要名字。”竹子歪着头想了想,“我就是妈妈,还有姐姐,叫什么名字都可以,竹子也可以,茉奇雅也可以。”

      她忽然觉得竹子真的好可怜,一时心酸,抱住了竹子,“可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你不是说,我是那个,一个人格嘛。”竹子拍拍她,“一个人格,不算人啦,可能等竹庭好起来,我就消失了。”

      竹子好像母亲,那个疯了的母亲。

      要是竹庭的话,她立刻能把竹庭甩在新郑,实不相瞒,她这么干过两次。

      但每次她又都捏着鼻子继续和竹庭过日子,因为她想母亲,或许母亲就是竹子吧,只是那时候她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关注这些琐碎的细节,竹子也害怕别人把她当成附身的恶鬼——她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或许是鬼,或许是一个人格,所以竹子并不会像现在这样坦然的冒出来。

      真的好舍不得竹子。

      四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强撑着想起身,但脸白了白,只是靠在枕上,将呼吸压稳一些,她看向竹子,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姐。”

      竹子摸摸她的脑袋,倒了杯水。

      “你醒了?”云菩从竹子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停。”四公主突然说,“等等,”她打量着她,眼底尽是哀伤,“我想先跟你说几句,不要换茉奇雅。”

      “你说什么?”云菩一时愕然。

      确实,她中州官话一直都挺差劲,只能读写,听说是另一码事,她确实偶尔会理解错别人的话。

      但四公主重复了一遍,又说,“是我不中用,我知道你也有难处,你们无依无靠,所以你需要茉奇雅,”她又躺下来,“我会跟她谈,但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哪怕一刻钟,不要现在把她换出来。”

      “不是。”云菩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了,她觉得她没理解错,“我没有人格分裂。”

      这狗屁世道里的娜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把揪住她,“你知道皇帝茉他娘的就是一条茉茉狗吗?”

      娜娜扳着她的手臂,大喊道,“该死的茉茉狗除了欺负我,收拾你可怜的老妈,杀人,就没干过一点,一丁点人事!哪怕一丁点的人事!她真的,你不需要她,她根本就不干人事,你做为主人格,能不能支棱起来,把她干掉,不干掉也行,你能不能不要放她出来见我,我讨厌她!恨死她了。”
      #
      “我们需要一个勇士。”珠珠半死不活的蹲在水盆前。

      只见她把发电机里的两根线按进水里,又伸进去两个空瓶子,“试试到底哪边产生的是氧气。”

      延龄坐在地毯上。

      她这时终于理解了什么叫空气稀薄。

      每天她都喘不上气,胸闷的不能呼吸,头也晕晕胀胀的。

      只有巫婆,巫婆是真正的神,巫婆每天都活蹦乱跳的,丝毫没有被高原上稀薄的空气影响到。

      珠珠也奄奄一息,扶着两个瓶子,“你有一半的概率,我真的不记得哪边是氧气,哪边是氢气了。”

      “我也有一半的概率嗝屁。”延龄指了指自己,“露娜啊,我可是你的先祖。”

      “先祖?”珠珠这个节骨眼上还有心情冷笑,“地球上也有秦始皇,也出现过夏商西周,盖娅也有一个国家叫罗马,但离我们都几十亿光年呢,类人文明发展出类似的朝代很正常,至于同样的名称,那纯属是翻译脑子有病。”

      “但你怎么能否认,我们不是呢?”

      珠珠爬过来,“我们老大,首先,她没有爹,是一个纯血的人类,其次,她没娶婆婆,她娶了她姨姥,你硬要攀这个关系,小茉愿意吗?不过老大发现那是她姨姥后又企图光速销毁种种文件记录,假装无事发生,这点还是挺小茉的。”

      长孙忧那个倒霉蛋在地毯上躺下了,有气无力道,“我不会死在这里吧。”

      “不会的。”珠珠说,“就是高原反应,吸点氧就好了,你来试试,只要我知道哪边产生的是氧气,我们日子就好过了。”

      巫婆路过,鄙夷的哼了声,“瞧不起你们。”

      “瞧你没出息的样子。”延龄撇撇嘴,她憋住一口气,拿起一瓶,深吸一口,假装出陶醉的样子。

      珠珠一声欢呼,抢走她手里的瓶子,然后憋的趴在地毯上咳。

      她赶紧把正极线边上的瓶子拿走,罩在鼻子上。

      天啊,她复活了。

      一下子她不耳鸣了,也不头晕目胀了。

      她赶紧捂住瓶口,递给珠珠。

      “杀千刀的死延龄。”珠珠喘了几口气,突然咧开嘴笑了,“你不是很想当我的老祖宗吗?我倒是觉得我们历史上的一个人很符合你。”

      “谁?”

      “蹿稀。”

      “不是!”延龄爬起来,“什么?”

      “那个大人,”珠珠狞笑道,“很能活的,活了一百零一岁,所以我们不能直呼那位大人的名讳,被逼无奈,我们只能想到各种各样的花名,每一次新出现的花名都只能存活短短的时间,直到一个天才想到了两个字——蹿稀,内务部管天管地管不了人坏肚子啊。”

      “为什么是这种绰号!”

      “那就要问为什么会有内务部这种王八蛋东西啊。”珠珠也活过来了,开始活蹦乱跳,“根据描述,你还蛮像她的,那个大人,她也肚子不太好。”

      “我不是你们的先祖。”延龄虚弱道,“我不要叫蹿稀。”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巫婆还是不肯穿萨满服,她穿着她的衣服裤子,叉着腰俯视她仨。

      “电解水产生氧气。”珠珠哼了声,“没听过吧。”

      “嗯,听起来很厉害。”巫婆点点头,“你知道高锰酸钾加热可以产生氧气嘛?”她扬扬下巴,“叫声教授听听,我就分你们点高锰酸钾。”

      “啊,院士。”延龄爬过去抱住巫婆的腿,“赛琳娜院士小姐姐,给我点氧气。”

      “我叫塞勒涅·克雷奥佩查·安东尼娅·屋大维娅·奥利维亚·托勒密二十七世。”巫婆把她踢开。

      延龄卡了一下,还是没记住巫婆这么冗长的本名,“赛琳娜,你看,法老这种职业和巫婆绝配啊。”

      “你们自生自灭去吧!”巫婆骂道。

      “你快去宣布你才是真正的喇嘛。”延龄抓起盔甲,“已经要中午了,你还没换衣服。”

      “好。”巫婆推了推眼镜。

      但巫婆就这身打扮走到了广场,白色的上衣,青色的阔腿裤。

      巫婆上来就一嗓子,“这世上只有一件东西是真实的,是科学!所有的鬼神都是放屁!你们被骗了。”

      现在她只能采取另一个方案了。

      她抓起珠珠,把珠珠往前一攮搡,“这是先知。”

      贺兰珠低声怒喝,“你——”

      这时她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延龄拿枪抵着她,“珠珠啊,虽然你暗搓搓的骂我,可我还是很欣赏你,巫婆呢,她就这样,我拿她没办法,但我知道,你是一个听话的聪明人,从现在起,你就是被各种女神附身的巫婆了,去,安抚她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0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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