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萦魂灯 ...

  •   苏南的雾柳镇不是很大,人也很少,山却很多,四处都是。
      不险峻也不出奇,高不高矮也不矮,似乎只是刚好可以挡住镇里人出行的想头而已。
      镇子中间一条无名河不大也不小,刚好在群山环抱之间辟出一条路径,给在群山围困的镇子辟出一道空隙而已。

      只是流向极其作对,自南而来,向北而去,刚好在镇子背后的山中消失。
      不知道源头,也没人见过穷尽,只是默默自低处徐徐流向高处,端是违背了水向低处流的亘古真理。
      水流不大水势却很急,镇子里人要想出去要逆流而上,外面人要想进来倒是顺风顺水,看起来是进来容易出去不易。

      镇里人世世代代似乎早习以为常,对于这样怪异诡异家乡已经视若无睹,只忙着安安稳稳娶妻生子,镇外天空什么样子也就是想想而已。
      几百年里也听闻有人顺水出去,赶考经商各有所成。
      据说也出过几个状元探花之流,只是都刻在镇子祠堂溜光的石碑上,谁也没有亲眼见过。
      大多数镇里人都因路径不便,一生也未出过镇子,在这样一个水灵山茂的圈圈里终老一生,也算是极安乐快活。

      镇里唯一面馆的老板乌老大晚饭后照例坐在门墩上抬眼望天,头顶上一株四季常绿的槐树,总是花开茂盛,香气四溢,树枝上写着面字的招牌灯笼晃晃悠悠还未点亮,暮色犹在天际。

      他懒懒以手支颐,眼神越过槐花繁忙枝桠,只盼着日落后星星多了闪了,月亮就不会哪么刺眼,头顶上就会照例花香灯暖。
      那盏招客的灯幽幽光润洒在河里的时候,气氛就特别的恬静安逸。

      这样对面磨坊里的小寡妇就会偷偷从那扇黑木门中溜出来,小心翼翼的蹲在门前流水边石阶上浆洗些衣物被褥。
      月色下掳起袖子来露出那嫩生生的一截胳膊,在清凌凌的流水中浮出浸入,隐隐灯火星光下哗哗的声音相伴,说不出的动人心魄。
      像一根鸡毛在心里拨来拨去,痒痒的麻麻的却极为受用。
      比背后屋子里那个粗壮野蛮的哑巴婆娘来,可是天上的仙子和水里的□□,一个美的不能着边,一个丑的就在脚边。
      吃不着就只能看一看,是他在这样生僻镇子上唯一的消遣。

      哗哗流水逆行不懈,碎金般倒影粼粼,美则美矣,看得久了,却叫乌老大眼晕头痛起来。
      他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揉揉仰的发酸的脖颈,撇嘴远远眺望西边,那个鬼日头怎的还在山头上磨叽着不肯下山。
      扼腕叹气之余也只能狠狠啐一口,挪了屁股靠在门边槐树上,蹭蹭脊背,仍旧热切看着夕阳。
      却在眼神中多了些仇视期待,恨不得伸手把那个摊在山头的金色一巴掌拍下山梁,再拉出星星盖住漫天灿烂云霞,早早换出小寡妇嫩生生的手臂来饱完了眼福,面馆也就做完了今夜的生意。
      回头仍旧闭眼抱着粗壮的哑巴老婆美美一觉,就又是一天。

      头顶上槐香淡淡,慢慢飘散,哗哗的水声渐渐响起,越来越是清晰。
      乌大迷糊中猛地一惊,难道是一觉睡过了头,没有赶上小寡妇小心开门,扭扭出来的仪态万千,心中顿时十分懊悔万分恼恨。

      惊慌中睁大眼循声望去,日辉依稀还早,灯也未曾点燃,只在远远的逆流中,有一艘小船呼呼闪闪飘摇而来。
      哗哗声响自然出自船下,没有小寡妇嫩藕似的胳膊,倒在船头站着个嫩藕似的人。

      金色日光即将收敛,镀金似的拢在那人身上,看不清眉目样貌,只长身负手立于船头,看似闲庭观花般轻松随意,却有一派气度俨然。
      乌大不觉看愣了神,眼睛盯的流出了泪,嘴角张得流出了水,却直愣愣的不肯丝毫回避。

      直到小船悠悠靠了岸边,那人慢悠悠登上石阶,又慢悠悠踱到店门前,仰头漫不经心审视招牌,皱着眉头朝店里头张望几眼,才又双足一顿,转身微微低头,对着脚底下水哗哗的乌老大轻轻一笑,柔声道:“老板,我想吃面。”

      乌老大一个趔趄瘫倒在槐树下,张口结舌半晌没有言语,伸出舌头僵持半天,除了口水越来越多,话是一句没说出来。
      自来镇上最最有名的铁嘴掌柜如今也和他哑巴媳妇一样,只能挥舞双手练练比划,连滚带爬把那人让进店里,看着他飘逸落座,才踉踉跄跄拉住柜台里忙活的老婆,连比划带拉扯,好歹把哑巴老婆赶进厨去做一碗招牌面。

      再出来时候已是累得满脸豆大汗珠滚滚而落,泪水汗水口水混合流淌,早没了生意人意气风发迎来送往的精明摸样,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男子嘴角挂着浅笑,伸手在桌子上筷笼中挑挑拣拣,长长短短比划半天,方才满意似的点点头,拿起筷子叼在唇间,眯起眼睛四处环顾。

      乌老大不敢打搅,只傻呆呆趴在柜台上直愣愣的看,眼珠不错,只觉得一辈子也没有今天的光景迷人。
      别说是对面磨坊小寡妇和灶台上忙活的哑巴媳妇,就是把镇上所有来吃过面的各色人等都加起来,也不如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子一个指头的魅惑可人。
      看人家一身雪色衣衫纤尘不染,眉眼更是精致的毫无瑕疵可循。
      不用说说话的低沉婉转,就单单只是静静坐在偏僻一角,就足以牵动所有活物的视线,在柜台后面这样远远看去,只觉得整个人便如拢在一层薄雾中般朦胧疏离,教人垂涎却又不敢亲近。

      那男子四顾半晌,终于咬着筷子牵唇一笑,看着他那个哑巴媳妇战战兢兢捧着一碗热面走到桌前,颤巍巍放下面碗,咬着筷子笑眯眯点头道谢。
      弄得他的哑巴媳妇低头背着手在身后揉搓半晌,方才想起来打手势叫他吃面。
      低头回身走到柜台里面,粗陋的脸色竟然难得的红晕一片。

      乌大眼角余光瞥见哑巴媳妇羞涩目光,竟然想起多年前娶她回来当晚那个羞怯的新嫁娘,也曾经那样娇嫩水灵,让他欢天喜地,感谢上天。
      只是这样的情致在终日的油烟和忙碌中消散,早已多年不见,想不到竟然今日又在眼前。
      不由心中一阵温暖,伸手拉住媳妇老茧粗涩的手,两人一同伏在柜台上痴痴看男子不疾不徐的吃面。
      --------------------------------
      乌老大家的面碗极大,面却很短。
      那男子微微笑着举筷挑拨着面碗中雪白通透的面条,却并不急于往嘴里填。

      面条在筷子之间渺渺冒着热气,渐渐映衬着四周黑暗笼罩,碗里的面越来越白也越来越短,短的再也用筷子挑不起来,都蛰伏在极大的面碗里,白花花的在黑夜里越发耀眼。

      乌老大和哑巴媳妇却视而不见,直直用眼瞟这面碗上面那张出挑的脸,忘了天黑,当然也忘了掌灯,还忘了问一问这个绝色的客官面的味道咸淡。

      皎洁月亮偷偷爬上头顶,从门前大槐树枝桠里透出明媚月色,在店里的桌椅蹬踏上留下银色流淌蜿蜒的时候,那个客官终于仰头,对乌老大淡淡的笑:“老板,你的面太短。人们都说面短了人寿也短,你怎么会让你的婆娘做这么短的面?客人觉得触霉头,生意怎么会好?”

      乌老大张嘴,歪着头想想,终于小心翼翼接了话:“我的面很短么?可是我这里每天客人很多,没有人说我的面短?”
      男子挑眉四顾,好看的唇角飞扬,笑得月光般纯净清爽,声音悠扬却清晰深沉,教人神醉心漾:“可是你忘记挑起你店前的灯笼,镇里的人就看不到你的店的方向。”

      乌老大顺他目光扫扫店门前黑压压大门石阶,却不着急,只跟着他嘿嘿的笑,压着声音道:“是啊,我只顾看你,忘记了点起灯笼,他们就找不到我门的方向。”
      男子仍旧不疾不徐,拿着筷子挑弄面条,手指映着月光,淡淡泛出一层薄雾般朦胧颜色,莹莹包绕。
      那面碗中的面在荧光照耀下渐渐躁动不安,有些不安分的便要溜出面碗边缘,流到桌子上面去,被男子筷子驱赶,又缩回碗中,浮动来去。
      男子咯咯笑着,声音也自悠然,慢慢笑道:“你的面没有人来吃,这会子就很着急。如果它们吃不到别人,就只有吃了你。”
      乌老大仍旧歪着头,一字一顿道:“不会的,每天都有很多人来这里吃我的面,他们都喜欢我这里,所以我的面不会着急。”
      男子没有答话,乌老大又扭头看看媳妇:“你看,我们忘记了挂灯笼,没有人来吃面。”

      哑巴媳妇粗糙的脸上挤出古怪笑容,挣脱他的手掌,打手势道:“我去点亮,今夜还早,还有人来。”
      男子仍旧淡然的笑,柔声对着哑巴媳妇道:“你要是不点灯,今晚不会有人看到你的门面,便会少了生意光顾。可是你想想,若是没有灯,外面也就不会很亮,照不亮磨坊小寡妇出来在水边浆洗衣物,那白藕似的手,弄得水哗哗的响,也弄得你相公的心突突的跳。”
      哑巴媳妇脸色骤然青白狠戾,回头瞪着男子月亮一样光泽淡淡面庞,眼神象两把刀似的锋利凶狠。

      男子转眼视而不见,仍旧道:“很多年以前,一个读书的文人靠着自己媳妇开面馆挣得辛苦钱养家糊口,才得以饱读诗书,攒够了盘查上京赶考,有幸中了头名状元。”
      乌老大重重点头,接道:“我们的祠堂里有石碑,很久以前有人中过状元,镇子有探花榜眼,可状元几百年里只有他一个而已,当真是光耀门楣。”
      那男子点头轻轻叹气,又道:“可是他的媳妇为了他太过操劳,早早失去了娇美容貌,变得粗糙丑陋。等他受了皇封,荣归故里的时候,看到乡绅大户都捧他奉承他,他便觉得自己很是人物,心中便嫌弃他糟糠之妻难看,少不得给他丢人显眼。”
      哑巴媳妇喉头咕嘟一声,身体前倾便要向那男子扑去,却似乎一堵透明的墙横在他们当中,任凭怎么努力也冲不过去。
      那个男子轻声叹气道:“所以他回京城上任的时候没有告诉他妻子,却带了自己读书时候常常坐在对岸窥视的娇媚小寡妇,偷偷离开了镇子。”
      乌老大张大了嘴,看着妻子拼命挣扎的摸样,却混混沌沌不愿起身。
      只隐隐想要听这个书中早已烂透了的负心故事,那个负心状元的结局,是不是也和书上说的一样,悲惨凄凉。

      那男子抬头看看天色,眼神转动,手却慢慢把眼前面碗倒了过来,扣在桌子上。
      隐隐有许多雪白的面条想要从碗边流出,都被他灵活移动面碗,扣在碗下。
      纤巧手腕灵活,絮絮言语却也丝毫不停:“那个妻子被无情抛弃,哭哑了嗓子,恨透了人世。她在家中悬梁自尽,却因为镇上人惧怕状元势力,不敢让她葬在祖坟,也没有人给她好好发送。只敢趁着深夜,偷偷把她扔在荒郊野外,任她的尸体被虫蛀狼吞,也没人理会支应。”
      他抬头看看门外那盏白灯笼悠悠晃晃,挣扎着明灭不定,却始终徘徊不得入内。
      又是一声长叹,轻声道“她的怨气无法散去,慢慢聚上了了那只灯笼,昼夜点燃在面馆之前。迷惑镇里人夜晚吃面,吸干精元。由此法力便一天天强大高深。终于引得状元有一天从远远的京城回返,深夜吃了她的面。”

      乌老大扭头愣怔着往向门外看,对面水声哗哗,是小寡妇又出来了。
      蒙蒙月色辉映玉臂,在水流中流连拂动,每天都同样美丽。
      恍惚中,槐树下月色明晰,读书人倚槐吟诗,美人如玉水波艳涟,似乎眼前又似乎遥远。

      哑巴媳妇喉头呜呜有声,徒劳挣动不见停息,却冲不破空气流动的墙,也点不亮找寻夫婿的灯。
      男子摇头叹气,终于扬手中碗朝柜台里打去,瞬间散做白雾氤绕,在乌老大头顶洒落弥漫。
      那声音依旧轻柔温和,慢慢道:“该断断了吧,留不住人世,也留不住曾经情意。只是每天都重复杀孽,从此万劫不复,又是何必?”
      乌老大愣愣看着哑巴妻子,前世流转,记忆如烟。

      自己是那个火衣金冠的状元郎,春风得意胯马奋蹄,已不知是几个朝代更替。
      眼中泪水滚滚而落,渐渐化为污浊,溻湿了前襟袍下,渐渐蔓延全身。

      今夜没有灯笼明灭,没有碗中尸虫吸取精元为继,魂魄依归处便要腐朽为泥。
      月光槐香里哑妻寡女,终于不用再日复一日重复同样际遇。

      哑妻停下挣动,回身眼睁睁看柜台里夫婿颓然成泥,凄厉哀号从喉头破空而出,从灯笼中汇出含混不清声音回旋在梁柱屋脊:“谁让你多管闲事,我和他这样好多年好多年,一直都是恩爱夫妻。我不怪他每天偷看对面磨坊小寡妇,他只是看看而已,晚上还是回来陪我搂我,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夫君。”
      男子幽幽叹气,起身负手而立:“水流倒流不息,时光往复同样光景,需要太多法力。你这样不顾天道轮回,要徒害多少人命?镇子里的人早就被你们残害干净,如今早已没有多少可以帮你维系这样迷局。若是再这样下去,你的罪孽万世不赎,又是何必?”
      哑妻声音更是凄厉,哀号道:“他们都该死,都该死。夫君是我的夫君,我要他留在我身边,我们这样和和美美一直过下去。”
      男子缓缓摇头道:“不要在执迷,今世已经过去,他要回轮回里去。你却怨气不息,又罪孽如此,更只怕天谴难逃。不如我替你找个去处,好好做善业赎了罪孽,便可以再回到轮回里去。”
      哑妻面容扭曲可怖,厉声嘶叫,合身扑上,那门前幽幽灯笼忽闪点亮,也直朝男子飞去。
      男子摇头足尖点地,轻灵躲闪间腰间宽带瞬间光华陡涨,盘旋着离开他身上雪色衣衫,游曳在店内梁柱之间,所照之处半新的柜台桌椅瞬间腐朽颓然倾倒一地,转眼只见断瓦残垣,虫豸遍地。

      男子唇角笑意轻盈,声音也不疾不徐:“不要执迷以前过往,来我的破晴刀里,助我斩妖伏魔,修行善业功德,得求正道才是。”
      哑妻仓惶躲闪凌厉光华,却在下一刻男子轻声絮语中停滞不动,转头满面狐疑,男子话语虽轻,却惊雷似的叫她震动心魄:“你好好修习行善,熄了怨气,与你夫君的十世情缘方得圆满。若是一味执迷今世,徒做杀孽,违逆天道,便万劫不复,从此无缘。”
      哑妻眼中将信将疑,灯笼震动,声音渺渺:“你此话当真?你是谁?”
      男子眼神柔和温暖,声音轻软低沉,却有不可抗拒威严:“我怜你身世坎坷才劝你助你。以我法力,想要收服你绝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何必骗你?你若不放心,记住我的名字,若是怨念不息,罪业不赎,找我报仇便是,我叫冷寻幽。”
      破晴刀光芒四散,如月华遍地,哑妻身影转瞬不见,白色灯笼委顿地上,瞬间湮灭无痕。

      冷寻幽俯身一抿地上灰烬,摇头叹息。
      门外青光初现,水流转而回返,顺势南去。
      台阶下处,举目间一镇半壁皆是残垣,头顶漫树槐香飘零飞落,是被面迷惑拘禁魂魄,终于渺渺落地,桥路各归,只余槐树枝桠繁茂,落寞枯寂。

      远处寥寥几缕炊烟,都是被这迷阵迷惑的镇中人早起的忙碌,依旧浑浑噩噩不知世上镇中变迁,若不是机缘巧合,被人破了迷局,不久之后也会成为面店门前槐树花枝,飘摇着维系这重复不断的日复一日。

      冷寻幽微笑着暗暗叹息,美丽小镇曾经的人丁兴旺,都毁在痴痴的身心托付与负心的光耀荣华交织的背叛和怨念里。

      红日初生,远处山木青葱,映照他脸庞如玉清透,唇边弧线淡然微牵。
      虽是笑意,却迷一般朦胧如前方晨雾轻拂,隐隐的落寞孤寂,伴他负手朝群山中去,背后轻轻一声叹息,也随脚下流水濯濯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萦魂灯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