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之光》长生不老汪

12、石膏

　　可能是因为陈青雨总是形单影只，就格外渴望一个人能陪着他，格外渴望身边一直有一个人在，一分一秒都不要离开。

　　陈青雨身边空了下来，他的大脑也空了下来。

　　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来医院，以前有个小毛病什么的都是去附近的小诊所。

　　记得在他五六岁的时候，夏天晚上吃方便面，吃得满头大汗，摸摸自己的额头感觉有点热，于是对他爸说：“爸爸，我生病了。”

　　他爸赶紧背着他往诊所跑，到诊所医生一量体温说陈青雨没发烧，再问其他哪里不舒服，他也说没有。

　　他爸于是背着他回家，笑着抱怨他说：“你这是诳我折腾我，大晚上的让我背着你到处跑。”

　　那时候陈青雨挺喜欢生病的感觉的，生病不用上学，可以躺在家里看电视，他爸爸会给他做他爱吃的疙瘩汤，给他泡糖水喝。

　　九岁以后他就不喜欢了，生病要待在家里，要面对顾秀梅不愉快的脸色，要无力又无聊地躺在床上，要听顾秀梅骂他就是为了逃懒所以装病，要一个人孤零零地去诊所，再拖着沉重的步子一个人回家……

　　周玉邈回来了，手里拿着杯装的粥，还有两个包子、两个馅饼和四个烧麦。

　　陈青雨开始吃得很慢，他想周玉邈这么跑前跑后的应该也累了、饿了，他吃得太快会抢周玉邈的食。

　　可是周玉邈一点开吃的意思都没有。

　　“你怎么不吃？”陈青雨问。

　　“你吃吧，我不饿。”周玉邈说。

　　陈青雨先吃了一个包子、两个馅饼和两个烧麦，看周玉邈真的不吃，就又吃了一个包子、两个馅饼和两个烧麦，粥也喝得干干净净。

　　周玉邈笑了。

　　“为什么笑？”陈青雨愣愣地问。

　　“我本来还担心你受了伤没有胃口，现在看来我的担心太多余了。”周玉邈说。

　　陈青雨吃得是很多，因为他平常老是吃不饱，对食物就特别的渴望，所以在食物充足的情况下就会没有尺度，就算感觉吃撑了也还是不停地往肚子里塞。

　　“我是吃得太多了……”陈青雨不好意思地说。

　　“按照养生的说法是吃到八分饱最好，但按照快乐的说法来说，喜欢吃到几分饱吃到几分饱，你就按照快乐的说法来吧。”周玉邈说。

　　陈青雨笑了，他发现在周玉邈沉静的外表下还有那么一点点认真的幽默。

　　他们出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陈青雨还对外面的空气对周玉邈依依不舍的，周玉邈背着他出去的时候他不停地说：“慢点，不着急……”

　　周玉邈背着他上楼的时候他也是说：“慢点，不着急……”

　　他们这是老小区，没有电梯，所以周玉邈不得不背着陈青雨上楼。

　　陈青雨早就知道周玉邈的体力好，但是周玉邈背着陈青雨上楼还呼吸平稳这一点着实给陈青雨惊到了。

　　周玉邈看似瘦削单薄的身体里含着强大的能量。

　　到门口周玉邈对陈青雨说：“我表弟滑雪摔伤腿买的拐仗还在我家，你等一等我拿给你。”

　　“嗯，好。”陈青雨说。

　　周玉邈拿了一副银色的拐杖出来，教陈青雨夹在腋下，教陈青雨怎么用。

　　“对，就是这样。”周玉邈说，“好了，进去吧。”

　　陈青雨真不想跨进家门。在他心里，家里的空气是灰色的黏稠的。

　　但是总是要回的，不然他还能到哪里去呢？

　　陈青雨打开门，拄着拐跨了进去。

　　顾秀梅和陈一正坐在沙发上一起刷抖音，看到了搞笑的内容，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声音大的估计隔壁都能听见了。

　　陈青雨关上门，门发出吱嘎一声响。

　　顾秀梅看过来，惊讶地问：“你这是怎么弄的？”

　　“同学被欺负，我替他挡了一下。”

　　顾秀梅立刻火了，用她的大嗓门大喊大叫：“人家打架关你什么事？用得着你去出头吗？你是啥能逞英雄的人吗？你是不是蠢？”

　　“我只是帮一下我的同学。”陈青雨觉得自己做了对的事，可是顾秀梅觉得他做了很愚蠢的错事。

　　“同学而已，你发生这种事人家会帮你吗？就你傻，不管不顾地往上冲。”顾秀梅大声说。

　　陈青雨气呼呼的不说话了，他和顾秀梅这种人说不通，没必要浪费嘴皮子。

　　“你说说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儿，早饭谁做？还得影响陈一上学，你说说你，帮别人的时候知道帮，怎么就没想到你自己的弟弟怎么办？”陈青雨都不说话了顾秀梅还在一个劲地絮絮叨叨。

　　陈青雨很烦，也很无奈，他现在还是个羽翼未丰的学生，还在顾秀梅的阴影下走不出去——也许永远也走不出去。

　　“这石膏是怎么打上的？你哪里来的钱？”顾秀梅紧紧地盯着陈青雨，就像野狼盯着兔子那样。

　　“同学帮我垫付了。”陈青雨说。

　　“啊！”顾秀梅焦急地说，“那还得还吗？这得多少钱啊！你看你管闲事的下场！”

　　陈青雨麻木地听着顾秀梅大声嚷嚷痛呼，好像比起花掉的那些钱，顾秀梅宁愿陈青雨变成瘸子还是更好一些。

　　如果可以的话，顾秀梅可能更想看见陈青雨脚上的石膏变成红色的票子回到顾秀梅手里。

　　陈青雨的脚有点受不了了，他往杂物间一瘸一拐地走去：“我的脚痛，得回去歇着了。”

　　顾秀梅跟着陈青雨走进杂物间：“我还没说完，到底花了多了钱啊？你不知道家里很紧张吗？哪有钱给你这样造？你真的是不懂事，连陈一一半的懂事都比不上。”

　　陈青雨坐在他狭小的床上，低着头听顾秀梅骂。

　　顾秀梅翻来覆去地痛惜花掉的钱，陈青雨都差点一冲动把周玉邈说他叔叔能把钱要回来的事给说出来了。

　　但想想还是算了，万一周玉邈的叔叔没能要回来呢，以顾秀梅的品性大概又会怨恨周玉邈。

　　陈青雨不想让顾秀梅怨恨周玉邈，他宁愿自己承受顾秀梅没完没了的责骂。

　　开始陈青雨还在听顾秀梅的话，没过一会儿陈青雨就像灵魂出窍一样地走神了。

　　他想周玉邈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学习、看书，还是在吃东西，周玉邈一下午什么也没有吃，都让他吃了。

　　顾秀梅说着说着拐到了劝陈青雨不上学上面：“你看你都伤成这个样子了，就上不了学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办了退学手续，你也能在家好好养伤，这就是天意呀，是老天爷在指示你别再继续上学了。”

　　一说到可以借机不让陈青雨上学，顾秀梅又觉得这事是件好事了。

　　陈青雨刚和周玉邈走近了一点，现在特别想去上学，特别想每天都见到周玉邈，听见顾秀梅说这个，怕得打了个激灵：“不，我还没想好，我明天要去上学，我的腿没事。”

　　他的反应太激烈，给顾秀梅惊了一跳，她愣了愣，说：“行吧，你要不怕腿留下后遗症就去。”

　　陈青雨不说话，不管顾秀梅怎么说，就是不改口，不肯松口说出不去上学的话。

　　最后顾秀梅不愉快地出去了。

　　现在杂物间只剩下陈青雨了，他整个人忽然放松下来，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他跟顾秀梅这种艰难的抗争要到什么时候为止。

　　不过想到今天和周玉邈走近了一些，陈青雨就开心不已。

　　尽管周玉邈解决不了他所面对的困难和问题，可他还是想到周玉邈就开心，想到周玉邈就兴奋，想到周玉邈就觉得生活有了盼头。

　　以前陈青雨总是觉得孤单绝望，觉得无所寄托，现在觉得多了一份期待和希望。

　　他带着对白天经历的美好回忆，满足地睡去了。

　　晚上他做了很多梦。

　　他梦见他在周玉邈家醒来，走进周玉邈家的餐厅，坐在周玉邈对面喝周玉邈泡的牛奶燕麦粥，很香很甜，感觉很幸福。

　　一样是牛奶燕麦粥，在陈青雨的梦里因为加了一层模糊的想象而比现实中的还要香甜美味。

　　这个梦的感觉太好了，以至于陈青雨醒来时还觉得回味无穷，意识已经清醒了，可还是不满足地闭着眼睛，希望还能回到那个朦胧的梦中。

　　“起来！起来！”顾秀梅站在杂物间里粗声粗气地大声喊，“你不是要去上学吗？那倒是早起啊，又想去学校，又这么懒，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以后怎么讨生活，迟早被社会淘汰……”

　　陈青雨坐起来，看了一眼表：“才七点……”

　　“七点不做饭就迟了，你把脑子也摔坏了？”顾秀梅说，“不过你的脑子本来就不咋好使，摔不摔都一样。”

　　“我都这样了还让我做饭？”陈青雨看了看他小腿上的石膏说。

　　“你腿坏了又不是手坏了，怎么就不能做饭了？你不是有拐吗？”顾秀梅说，“你浪费了家里这么多钱，让你做个饭还委屈你了？”

　　陈青雨没办法，只得起床。

　　他一面穿衣服一面想，还是在周玉邈家的时候好，在那儿都是周玉邈做饭，做的样式还很丰富，他每次都能吃到很饱。

　　陈青雨站到灶台前，艰难地拄着拐杖做饭，还好步骤简单，他很快就把馒头蒸上，把剩菜热好了。

　　他回到客厅，等着馒头热好。

　　该怎么去学校呢？他这个样子一瘸一拐走去学校，估计到校的时候刚好能赶上放学铃响。

　　让陈一骑自行车带他不行，陈一讨厌他，一定不会肯。

　　让周玉邈带他吗……

　　学校第一天才男神骑自行车带着学校第一蠢货怪人进学校，肯定是一大名留校史的奇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