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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八十九章 五味翻杂 【修订版】 ...

  •   天玑军的营帐内,烛火摇曳,光影浮动,蕴生辉芒。楚思晴身着裘皮小锦,双腿交叠,跪坐于几案之旁,手中紧握着厚重的兵书,眸光专注,细细研读。她的双手白皙如玉,捧着书背,在微弱的烛光下更显柔美,宛如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而那琉璃华服,如同火焰般绚烂,轻轻拖曳在坐垫旁,将她的双足隐于裙摆之下。
      一页阅尽,纤长玉指微微翘起,翻开书卷的另一页。此时,她舒开手掌,隐隐细探,指骨之下,一道长长的、蜿蜒的疤痕赫然在目。此疤痕鲜艳如血,犹如火蛇般缠绕于掌心,非但不显丑陋,反而增添了几分异样的美丽。
      就在这时,一道轻盈的身影悄然而至,手中端着香气四溢的茶盏,轻轻放置于桌旁,随后便静静地立在一旁,未敢打扰这难得的宁静。
      或许是楚思晴读书过于专注,或许是她默许了来者的身份。
      她并未抬头,直到将一卷看完。
      她方才似有所感,抬眸望去,只见楚倾烟身着白衣长裙,眉黛如画,笑容温婉,正躬身立于一侧。
      “姐姐,怎会是你?”楚思晴怔怔凝眸,语气布满诧异。
      楚倾烟望着妹妹那略显木愣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为何不能是我?莫非晴儿深夜未眠,是在期盼哪位小情人的到来,恼姐姐坏了你的好事?”
      楚思晴闻言,脸颊微红,连忙解释道:“哪有,我以为是梅姐姐……”话未说完,她便发现楚倾烟眼中的戏谑之色更浓,不禁嗔道:“臭姐姐,又戏晴儿!”说罢,她便将书丢在一旁,撅起小嘴,拿起热茶自顾自地喝起来,模样煞是可爱。
      楚倾烟见状,嘴角笑意更浓,眼神柔和地望向妹妹。突然视线一掠,却见楚思晴掌心外翻的红痕惊鸿一现。她眉尖微蹙,连忙走到楚思晴身旁,也学她那般围着几案跪坐于垫子上,直入主题地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楚思晴闻言醒觉,连忙将纤手向袖管中蜷缩,置于其内。她睫毛眨眨,搪塞道:“没什么,姐姐怎么今日不回姐夫那里了?”
      楚倾烟置若罔闻,严肃地瞧着她,脸上已无半点笑意,“不用藏了,我看到了。把掌心摊开。”
      楚思晴无奈,只能缓缓伸出双手,掌心朝上,那道疤痕在烛光下更显刺眼。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解释道:“不过是打仗时,缰绳拉得太用力,不知不觉便磨破了,无碍的。”
      楚倾烟瞅着她良久,见她躲闪的眸子,便心生疑惑。但见她的掌心确是缰绳磨蹭所致,便也无可奈何。她从衣裳内侧翻出一瓶上等的金疮药,拔开瓶塞,顺着楚思晴掌心的疤痕洒了点粉末,指腹轻柔地涂匀。她微微叹气,“女儿家的手,本应娇柔细腻,你却如此搪塞对待。若留下疤痕,岂不是可惜?”涂完后,楚倾烟握住她的纤纤素手,惋惜道:“怕要长了新肉,方能覆住这两道疤痕。”
      楚思晴苦笑,细齿紧咬下唇,苍白之色映在血红的唇瓣上。
      就算长出新肉,覆盖住那道疤痕,又如何。
      终究抵消不了,磨灭不掉她这双手沾满的罪孽。
      不管是敌人的,还是朋友的。
      都无法覆盖……
      诱敌深入,丢出去的诱饵便要浴血奋战,九死一生。
      然而,她却高高在上,轻描淡写地毁了一群人的生命。
      ……
      楚倾烟见妹妹像木头那般动也不动,眼底流露的伤感让她心底莫名地涌出心疼。她轻轻地把楚思晴抱在胸口,指尖揉搓着她披在肩头的细碎墨发,喃喃启齿、微微吐息,“还在生她的气?”
      楚思晴身子颤了颤,伏在姐姐的胸口默数着她沉稳的心跳,苦笑一声,“我没生她的气。”
      “其实她今日……”楚倾烟欲要解释,却被楚思晴打断。她的双眸布满愁绪和黯淡,细细喃着:“我没生她的气,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楚思晴抿着嘴把头埋得更深,她感觉身子好冷,冷得让她不知所措。
      楚倾烟默不作声,只是束紧环着她的细臂,好似要多给她一些暖意。
      “我原本以为自己的决定不存在错误。”楚思晴的声音低沉而黯然,“我再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大的胜利。在她骂我前、在这场战役开战时,我都认为我的决定是没有错的。可是当我回营后,见到将士们撕心裂肺的叫喊,见到那个没救的将士死在我跟前时,我开始怀疑我是否做错了……我好累,我感觉自己撑不下去了……”
      空茫的双瞳、黯然的话语,不知不觉,楚思晴的目光亦然放远,不知透过那盏灯落在何处,而悬在眼角旁的泪珠也熠熠生璨,令人心疼不已。
      楚倾烟闻言心中一痛,她回想起战场上的惨烈景象,不可抑制地也出了神。她自言自语道:“晴儿,我们不是圣人。在这场博弈中,谁先倒下谁便输了……”她揽住了楚思晴的头,目光悲凉却又坚毅。她伏在楚思晴的肩窝处,笑容忽而变得柔和起来,秀气的眉间也渐渐舒展开来,“不想牵扯更多人命在这场棋局上,我们就不能倒下也不能认输。上位者该有上位者应尽的责任。”
      楚思晴闻言似乎因为这番话语而有所动容,原本失魂落魄的模样也瞬间收敛起来。此时的她眸光虽是茫然,但心思却和刚才有着天差地别。她心如旁骛地苦笑一声,“姐姐,真是不知,把你带上战场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楚倾烟轻轻一笑,抚摸着楚思晴那张颠倒众生的容颜,柔声道:“好事坏事我是不懂,但我知道,若我不在,晴儿的床定会冷冰冰的,无人替她捂热。”
      楚思晴破涕为笑,伏在楚倾烟的肩膀上,眸子闪烁着亮光:“姐姐,晴儿可没把姐姐当成暖床工具,姐姐大可离开晴儿的帐幕,姐夫的帐幕就在不远处呢!”说着,她象征性地推了推楚倾烟。
      “晴儿,你这是在吃谁的醋啊?我怎么听得模模糊糊,糊里糊涂的。”楚倾烟笑得满面春风,光彩照人。
      “啊,哪有什么吃醋!”楚思晴闻言一惊,连忙辩解,似乎并未察觉这番话有何不妥。
      楚倾烟故作受伤状,声音变得软糯:“欸,没有吃醋,那姐姐是自作多情了?”
      “不是,不是……晴儿吃醋,晴儿吃醋。”楚思晴大惊失色,抱着楚倾烟的手臂腻语求饶,却见楚倾烟睫毛轻颤,嘴角含笑,哪有半分生气的模样,便知自己又被捉弄了,撅起小嘴娇嗔道:“姐姐使坏,又戏弄晴儿了。”
      “那乖晴儿,可以放下手中书卷,陪坏姐姐上床休息了吗?”楚倾烟秋波流转,满脸宠溺。
      楚思晴心中感动,连连点头,起身拿起搁在案上的烛台,挽着姐姐的胳膊,一步步朝屏风后走去。
      翌日,天空不作美,磅礴大雨倾盆而下,道路变得泥泞不堪。
      此时的梅岭,恐怕已是一片血腥,尸横遍野。放出去的探子正在冒雨刺探军情。
      想来,这不是天玑军该进攻的时候,也不是西南军能复仇的时机。
      天玑军与西南军都在等待,等待这场大雨过去,再决一死战。天玑军因这场暴雨得以休憩,全军严阵以待,蓄势待发。
      雨停后,全军将领颇为忙碌,忙着点检部队伤亡。
      几个时辰后,一份粗略的伤亡报告送到了叶翎汐手中。只见她身着水蓝纹绣长裙,跪坐于正位,精致的五官依旧冰冷,似被千年不化的寒冰环绕,云雾蓝袖拖在几案上,衣抉裙摆、玉簪腰带,无一不衬得她风华绝代,优雅高贵。她翻阅着上报的折子,紧抿樱唇,面无表情,让人难以捉摸其心思。众将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上座之人,心中忐忑不定,仿佛置身于寒潭之中,冻得僵直。
      哪怕是面无表情,哪怕是没有举动,叶翎汐的绝美容颜也在瞬间就夺取了众将领的目光。
      真美,今日的郡主,更加美了!
      十个将领中,倒有九个心不在焉,还有一人则痴痴地望着低头审阅折子的叶翎汐。
      “林萧……”叶翎汐轻声呼唤。
      林萧本在痴望,猛然听到呼唤,猛地站起,却因用力过猛,脚踝重重敲到几案桌脚,痛得闷哼一声,连忙道:“卑职……在……”
      叶翎汐抬眸,见林萧一脸狼狈,淡然道:“怎么了?脚怎么了?”
      “郡主,我没事!”林萧俊脸通红,瞪了那些憋笑的将领们一眼,警告他们闭嘴。
      叶翎汐见他强忍疼痛,也未深究,只是淡淡问道:“抓到的俘虏都安置好了吗?”
      林萧躬身答道:“都已安置妥当。”
      叶翎汐环顾四周,问林萧:“温寒飞呢?怎么不见他?”
      “寒飞被江大人叫去了。”
      叶翎汐闻言怔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淡淡地道:“继续报军情。”
      “是!”众将领应声领命。
      这次,天玑军检点伤亡,除了温寒飞座下的三千骑兵,只残留一千左右,左右二翼的军队也折了三四千,伤了五六千。
      叶翎汐对这个数字满意极了,加上前日,天玑军的伤亡加起来不过才一万,而敌军先是损了一万先锋军,后又折了一万有余的军队进去,叶翎汐对有这种结果,满意之极。
      民兵对抗正规军,天玑军能有这种战绩,简直堪称奇迹。
      然而,正当众人商讨战策时,叶翎汐的亲兵急冲冲奔入,报告道:“郡主,不好了,江大人和九公主争执起来了。”
      叶翎汐一怔,冷眸更加阴郁,一甩袖,瞬间移出营帐。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跟随而出。
      原来,江燕今日将温寒飞召入营帐,一谈便是许久。楚思晴闻讯等候在外,见温寒飞脸色苍白地走出,连忙迎上询问,“将军这是要去哪?”
      温寒飞见公主关切的神情,心底好似有愧,眸子充斥着躲闪,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慌忙落下一句:“卑职回营,先行告退。”抱拳拱手,便匆匆离去。
      那是往军法处的地方。
      楚思晴眼底迅速溢满怒意,清澈光亮的眸子瞬间被一层火焰包裹。
      若是她对自己有何不满,完全可以朝着自己发火,现在却要迁怒于旁人。
      江臣彦,你是非不分!
      楚思晴怒火中烧,双拳握紧,对着主营冷喝:“江臣彦,你给本宫出来!”
      江燕闻声微怔,搁下笔,衣袂飘飘而出。
      只见楚思晴一身赤色琉璃,张扬狂傲,火红长裙套在她身上,熠熠生辉,高傲俾睨。
      江燕略微失神,显然被九公主美丽的容颜给迷了眼眸,她小心翼翼地道:“公主有何吩咐?”
      “你罚了温将军?”楚思晴见江燕悠然自闲,更加怒目而视。
      “嗯。”江燕点了点头,淡淡地道:“温寒飞藐视军令,擅自行动,理应受惩戒,况且他还……”
      还未待她说完,楚思晴便打断她的话,“那是我下的令!”楚思晴挺直胸脯,眸光清澈坚定。
      江燕手指轻轻屈伸,隐于背后,语气淡然无波:“公主殿下,您忘了我当初是怎么下令的吗?三千骑兵匿于谷口,一旦发现敌踪,需随机应变,击退敌军,并即刻向主帅禀报。”
      “是。”楚思晴心底一沉,柳眉蹙紧,正欲开口辩驳,却被江燕后续的话语噎了回去,“除了以下命令,你可听公主调遣,其余命令都应本帅下令为准。”
      “这便是微臣给温将军下的军令。然他未遵军纪,声号不明,不但不听约束,还谣言诡语,蛊惑将士,此等行径,岂能姑息!”江燕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神中却无丝毫情绪波动。
      “你说来说去,就是针对本宫,是不是!”楚思晴愈发不耐,最后几字几乎未入耳中,仅存的一丝理智瞬间瓦解。她心中剧痛,只觉眼前之人冷酷至极,非但昨日对她视而不见,现在更是指桑骂槐。
      楚思晴气得浑身颤抖,长睫轻颤,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眉头紧拧成川字。
      “微臣不敢,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即便乱世,我等身为楚国将士,亦当恪守律法。”江燕望着楚思晴眼底掠过的受伤之色,心中隐隐作痛,却强行按捺,欲伸出手将她拉入怀中,给她柔声蜜意,但见远处士兵们的视线都往她们这个方向投来,当下把手又缩了回来,置于身后。
      此刻绝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她亲密。
      “公主殿下,我们入帐再谈好吗?”江燕眉宇舒展,眸中隐现心疼与无奈。
      “就在这里谈!”楚思晴挑眉,以嘲讽之态瞪视江燕,她最烦江燕用这种楚楚可怜的表情望着她,每每如此,总让自己心烦意乱,又生怜悯。
      又来这套把戏,总是这套,每次都是打了自己两巴掌,又装好人来博取同情。
      “公主……”江燕声音软糯,几近哀求,全然不顾周遭卫士如何看待,昨夜汐儿留宿在她这,他们都能面无表情,今日这一幕,料想亦不会让他们大惊小怪。
      “若你执意要罚温将军,那就连本宫一块罚了。在楚国刑法里,这叫连坐,不听主帅号令擅自行动,少说要打三十军杖。”楚思晴冷眼瞥了江燕一眼,心中恚怒,言辞犀利。
      “啊!什么!”江燕闻言,如遭雷击,脊背发凉,冷汗涔涔而下,连忙摆手,急切道:“公主是千金之躯,别开玩笑了!”
      面对公主的固执,江燕唯有苦笑以对。
      “谁与你说笑?三十军杖,本宫还受的起。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罚就罚我好了。”楚思晴眉宇紧锁,神色坚毅,昂首挺胸,如凛凛展翅的凤凰。
      “公主是君,微臣是臣,岂有君受臣罚之理!”
      “江臣彦,亏你还饱读诗书,状元及第,竟不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理?”楚思晴怒不可遏,厉声斥责。
      心中却暗骂:这种人怎么当上状元的,谁点的!却忘了江燕的状元之名,正是自己亲点。
      “那不一样,你又没杀人放火……”江燕只觉头痛,既觉公主倔强得可爱,又恼其固执难缠。
      “战场上违抗军令,擅自行动,其后果较之杀人放火更为严重,何异之有!”楚思晴冷笑连连,眼中满是不屑与嘲讽。
      “公主,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江燕头晕目眩,词穷之余,唯有此句应对。
      “你才无理取闹!”楚思晴撇嘴反驳。
      “是我有理,你没理。”江燕也浑然忘却自己身份,二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在“有理无理”的争论中愈陷愈深。
      “是你,不是本宫。”
      原本,楚思晴欲找江燕兴师问罪,搞到最后,自己却要惩罚自己。
      原本,江燕是要严守军纪,搞得最后,却在找万般理由替公主开脱。
      叶翎汐率领众将领匆匆赶来,本意调和矛盾,未曾想目睹的竟是如此一番景象。将领们面面相觑,瞠目结舌,远处的士兵们亦是窃窃私语,心中满是不解,揣测着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九公主与江大人争执得面红耳赤。
      叶翎汐停下脚步,那张本就冰冷的面容此刻更是铁青一片,正欲上前训斥二人,却被楚倾烟轻轻按住手背。楚倾烟侧首微笑,柔和莞尔:“你不觉得她们两很久没吵架了吗?”
      叶翎汐翻了翻白眼,冷冷回应:“我还真是头一次见这种‘吵架’!”
      “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楚倾烟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脸颊上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叶翎汐沉默不语,凝视着远处的二人,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这时,楚倾烟贴近叶翎汐耳边,芳馨微吐,妩媚轻笑:“好久没看到晴儿这般暴躁了,真是怀念呐!”
      叶翎汐再也挂不住冰颜了,扑哧一笑,笑出了声。
      将领们原本正饶有兴趣地观望着楚思晴与江燕的拌嘴,忽闻身后传来叶翎汐的笑声,纷纷转头。叶霄云不满地瞪了自家堂妹一眼,心中暗怪她坏了自己看戏的好兴致。
      然而,楚思晴与江燕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众多将士围观。
      两人的脸颊不约而同地泛起了红晕,江燕干笑几声,试图继续安抚公主:“公主,你还是回营休息吧,温将军的事情,就不必操心了。”
      楚思晴在众人审视那么久,自然也不能丢了面子,愤然道:“江臣彦,你今天罚也得罚,不罚也得罚,军有军规,不然怎能服众!”
      “好,来人,取军杖来!”江燕话语一出,众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脸色苍白如纸。
      “江大人!”叶霄云首先惊呼出声,紧接着是一连串反对的声音:“大人,公主乃金枝玉叶,怎能受此刑罚!”
      “大人三思啊!”
      “江大人,你这是要……”林萧也惊得口不择言
      “犯上吗?”叶翎汐倒是异常镇定地替林萧把话补完,这句话虽然疑问句,但语气却没有丝毫疑惑,目光平静、清泠,不起波澜,神情冷凝、淡漠,难测真意。
      你会犯上吗?你敢吗?你会忍心这三十军杖落在晴儿的身上!
      叶翎汐心中嘲弄,料定江燕没这个胆子,更没那份心,谁不知道这疯子最宠溺的,就是和她四目相对的人。
      难不成这家伙想要?
      叶翎汐的眸子瞬息犯冷,秀眉微蹙,嫣红的薄唇下,扬起一丝凉飕的浅笑,顿时脸上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美,却冷。
      楚倾烟初闻此言,亦是心惊胆战,但望向驸马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眸时,内心却莫名地平静下来。
      她才舍不得伤害晴儿呢,哪怕伤害自己,她也不会伤害晴儿……
      难道她?
      楚倾烟蹙眉,那双美得漆亮的眸子显得无比深邃,她沉默不语,静静地立于一旁。
      “好,这才是我们大楚的兵部侍郎——”楚思晴竟还当众夸赞了江燕,这让下方的将领们更加瞠目结舌,纷纷自扇嘴巴,确认自己是否因疲惫而产生了幻觉。
      不一会儿数名士兵已将行刑用的板凳、军杖整齐置于江燕与楚思晴面前。执杖的两位士兵,手持四尺长、重五斤的军杖,立于一旁,面露难色。他们虽杖责过无数人,但面对楚国最尊贵的女子,心中却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惶恐与无措。
      他们可没胆子敢打公主殿下,这是杀头之罪啊!
      第一次在心底埋怨江臣彦,骂他不懂得怜香惜玉,也骂他胆大包天!
      军法处最铁面无私的两位将士,此刻竟也有了恻隐之心,心中充满了惊恐与畏惧。
      楚思晴见刑具已备,正欲洒脱地伏于板凳之上,却有一只手臂轻轻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愕然抬首,对上了那张清俊温润的脸庞,心中一紧,淡然问道:“江大人,你这是作何?”
      江燕微微浅笑,笑容淡雅纯净,如清水涟漪,一点一滴拂过心窝,沁人心脾。“公主殿下,下官并未说要打你!”她轻声说道。
      楚思晴愕然,“那你拿军杖为何?”她目光灼灼,直刺江燕眉间。
      “自然是惩罚在这场战役中,最违反军纪的人。”江燕又笑了,双眼微眯,似极了一只谄媚的狐狸,“比如说我。”她食指一伸,点着自己的鼻子。
      她果然是要自罚。
      楚倾烟和叶翎汐在心中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
      “什么?!”众将领的惊呼声此起彼伏,这一幕太过戏剧化,即便是楚思晴也惊得愣在原地,心绪纷乱,一时难以思考。
      对于众人的惊呼,江燕充耳不闻,嘴角悬挂的笑意已散,神情变得严肃而正然:“众位,本帅奉天子密诏讨伐逆贼楚玄,本应听从皇室号令,率军即忘死。然而,时至今日,在下却迟迟未按期攻克关隘,视为慢军,按律当斩。这是其一。其二,公主殿下在朝乃是君,在军乃是微臣的下属。下属不按军令,主将便犯下管教不严、玩忽职守的渎职大罪。其三,微臣治军不严,造成上下号令不明,主帅按律当诛。各位将领,彦自知已犯死罪,待攻克关隘、擒住逆首后,自会向吾皇陛下请罪以正军令。而现在,彦便先领了这杖责三十的活罪,以儆效尤!”最后几句话,字字珠玑,铿锵有力,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肃穆庄重。
      话音刚落,不等众人回神思虑,江燕便拂袖弯身,稳稳地趴在板凳上,对着那两个军法处的士兵微微浅笑:“衣服就不必脱了,天气怪冷的。”
      “江臣彦……你这是作何……”楚思晴闻言,仿佛被人棒头一喝,呼吸一滞,周身热血直冲头顶,苍白的脸上又染上两抹红云。
      “微臣在实行军令,以正军纪。”江燕语气平淡而坚定。她转头望着那两个呆若木鸡的将士,冷冽的嘴角微微下压。阴霾的天空辉映着她的眸子,显得异常深沉,“还不打?想违抗军令吗?”
      “郡主殿下……”两个士兵被那双慑人的寒眸吓得心底发颤,他们把祈求的目光递给叶翎汐及另外的将领们,显然拿不定主意。
      他们也从未打过主帅啊!第一次,两个士兵有了欲哭无泪的冲动。
      “主帅都已发令,还不遵令!”叶翎汐的面色冷若冰霜,眼中闪烁着阴郁的火焰,仿佛警告那两个士兵,你们敢真打,本宫就杀了你们。
      既然叶郡主已开口,其他将领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沉默地立在一旁。
      “是——”两个士兵听到叶翎汐的吩咐,仿佛得到了免死金牌,彼此相视一眼,似乎在询问对方,郡主刚才那个眼神究竟是何意思,是要轻打?还是狠狠地打?
      军法处的掌刑士兵都经过专门训练,军中杖责分为三种。第一种是打死人,即不管士兵死活,噼里啪啦乱打一气,这基本是惩罚犯死罪的将士。第二种是搁皮打骨,皮不破但挨板子的人会受极重的内伤,骨骼静脉皆可能被打碎断裂。而第三种则正好相反,表面看似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但内里却完好无损,挨刑人只会受些皮肉之苦。
      很显然,两个士兵已选定了第三种打法。然而,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主帅打得血肉翻飞,也让这两个士兵不禁眉头紧蹙,显然拿不定主意。
      罢了,既是打主帅,那就安分点,做做样子便可以了。
      两人打定主意,咬紧牙关,掌握好手中的力量,军杖挥起,“啪——”第一棍就这么直直地敲在了江燕那瘦骨嶙峋的背脊上。
      “没吃饭吗?打得那么轻,重打!”江燕猛然转过头来,双眼盯着那个士兵,呵斥道。
      那二人闻言,惊骇万分,口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表情如同吞了铅一般难看。
      当下,两人把心一横,“啪——”第二下落在了她的臀部。
      “太轻了,重来!”
      “啪——”
      “重来——”
      “啪——”那二人鼓足勇气,廷杖挥起,重重地落在了江燕的背上。
      江燕这下没再发声,只是低着头,忍着那火辣辣的疼痛,一言不发,双目紧闭。“啪!”“啪!”“啪!”疼痛一阵阵袭来,逐渐加重。
      “江臣彦,你要罚就罚我!你们快给我停下!”楚思晴上前一步,要去抓江燕的肩膀,那皙白美丽的面庞染上了嫣红,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难受。
      “给我拦住公主!”江燕微微一僵,随后睁开那双明亮的眼眸,言辞极其严肃。
      “不好意思,公主殿下!”林萧和叶霄云连忙拦住那已经双肩颤抖、张皇失措的公主殿下。
      “——别拦我!”楚思晴一个劈掌,叶霄云猝不及防,踉跄后退,摔倒在地。楚思晴这时略微失神,还未抬头,江燕冷漠的话语又响起:“主帅致军心不稳,将士不和,此谓谤军,再加十杖!”
      楚思晴倒吸一口冷气,怒气和恨意如潮水般汹涌而上,嘴唇苍白颤抖,眼眶微红,白皙的脸颊布满了红晕,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她还想上前阻止时,一只柔软的手拉住了她。她回眸一看,只见楚倾烟和叶翎汐已经走到她的身边,两人咬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闹了。
      叶翎汐那凝霜沁雪的眼神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子,深深刺入楚思晴的心田。她冷冷地低吟道:“你还想害她挨板子?”那话语冰冷阴森,让楚思晴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楚思晴的身子颤抖着,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一动不动。自责、懊恼、酸楚、痛苦、内疚等情绪犹如狂潮一般,在她的心海中翻腾。每一杖挥下,都仿佛打在她的心上,肠子仿佛被扭紧,疼得她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栗,仿佛要死去一般。
      你到底是在惩罚谁!
      江燕低低喘息着,一口气没收紧,一杖打得她胃里翻滚,嘴角已流出血丝。一小口淤血被她喷到了地上。
      “驸马!”楚倾烟失声叫道,眼眶微红,却强忍住想要哭出来的冲动。她的心像被刀子般割着,一寸又一寸,缓慢、残忍、痛楚。
      可这是她的决定,她不仅是替妹妹受罚,也在为自己犯下的过失赎罪。她不能阻止,只能尊重,哪怕心在火焰中煎熬,哪怕有一千一万个难受,她也不能阻止。她的樱唇被利齿咬出口子,她心疼,真的很疼。
      “啪啪啪——”那两个士兵在嘴中数着数,“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当打下最后一杖时,他们像被刑满释放的囚徒一般,紧张、恐惧、慌乱的情绪才停止凌虐他们的内心。他们暗暗舒了口气,心中吊起的大石纷纷落地。他们的背脊也涔涔凉透,汗渍粘得衣衫湿透,一直渗透到盔甲下的军服,在寒风中吹得萧瑟刺骨。
      叶翎汐的内掌早已被指甲掐出血来,彻骨锥心的痛楚弥漫到身体的每一处。她望着师姐的衣服被打得褶皱凌乱,细细裂开,只见白色的外衣血迹斑斑,由里至外,显得独特的妖艳。她被江燕气得热血上涌,一股腥甜凝固在颈脖,牙根已被她咬出血来。若非抿住嘴唇,丝丝连连的血液便会溢出唇角。
      疯子,你就这么爱楚思晴!
      不止为她挨了军杖,还在我们叶家军面前替她们楚家立皇威!
      若非理智压倒情绪,叶翎汐恨不得扇楚思晴两巴掌,再扇江燕十巴掌!
      她想打醒这固执的二人,打醒这天生一对的自虐狂!
      “咳咳,打完了,大家就散场吧,没戏可以看了!”江燕嘴角残留着血丝,艰难地抬起眼眸。她的眼中已朦朦胧胧,望着下面的将领,强打起精神,扬起浅而温润的笑容喃呢着。她气若游丝,漫不经心,仿佛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人不是她!
      疯子!叶翎汐呕死,在心底谩骂……
      傻子!楚倾烟凄楚,在心底泛涩……
      呆子!楚思晴内疚,在心底自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八十九章 五味翻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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