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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百零八章 归都 【修订版】 ...

  •   推开木门,“咯吱——”一声绵长的响动颇为刺耳,江燕紧锁眉头,环顾四周,只见墙壁处处皆有水蚀的痕迹,深吸一口,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陈旧木头的霉朽气息。她转过身,满脸歉意:“对不起,汐儿,今日委屈你了。”
      叶翎汐轻轻拂去天花板上刚掉落的灰尘,目光深邃地望向眉头拧成“川”字的江燕,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不委屈,只是——”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只是苦了江大人,要和我挤在一间房。”说完,她放下行囊,卷起衣袖,拿起一块干瘪的粗布,正欲擦拭那又落满灰尘的方桌。
      江燕脸色一变,连忙夺过她手中的粗布,急切地说:“汐儿,你坐床上,我来擦,我来擦。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随后,她便任劳任怨地将屋子的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
      叶翎汐坐在床上,美目凝视了许久,倒是一言不发。
      待江燕一边收拾一边道歉后,她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幽怨:“我怎么觉得你的道歉像是在讽刺我呢?若是被外人听见,还以为我小肚鸡肠,不愿将房间让给那寡妇呢?”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对不起。”江燕停下手中的活计,急急忙忙向叶翎汐解释。当她涨红着脸,对上叶翎汐那双满是戏谑却清澈的眼眸时,才无奈地叹了口气:“汐儿,你……又。”又在逗她玩,哎,难道看自己焦急出糗,就这么能激发这群女人的兴趣。
      都已折磨自己为乐。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再次拿起粗布,“嘎吱嘎吱”地用力擦拭起来。
      我擦!我擦!我擦!这死物,总能任由我蹂躏吧!
      叶翎汐见她这副狠劲,笑得前仰后合,以前怎么没发现她那么逗,看来,以后得和烟儿多多调教她。她优雅地拿起一本书,笑道:“擦完了,给我打盆水来,我要洗漱一下。”
      “嗯?噢——”江燕欣然应允,连忙跑了出去。再回来时,已端了一盆水进来。她将瓢盆放在床前,轻声笑道:“刚才去打水时,我顺便看了看那个孩子,她服了药后,大姐已经哄她睡下了。”
      “嗯,烟儿她们呢?”叶翎汐心中一动,问道。
      “烟儿和公主似乎在谈心,屋里的灯还亮着。”江燕回答后,又补了一句:“至于梅兰竹菊,红梅去四周打探了,幽兰在收拾屋子,清竹在熬药,霜菊在和差役说话。”
      “我有问她们四个么?”叶翎汐轻轻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
      “呃——”
      秋波流转,她瞥了眼尴尬的江燕,语气波澜不惊:“江大人似乎嫌三妻还不够,还准备纳四妾?”
      江燕遍身寒意,脸色吓得几乎与她的笛子一般绿。她语无伦次道:“汐儿,我……我绝无此意,绝,没有那个念头,没,没有的。我发誓……”
      “问问罢了,你那么着急作何?做贼心虚?”叶翎汐突然“咦”了一声,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狐疑之色。
      江燕连忙解释:“汐儿,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唉,你就欺负我嘴笨,我不说了。”她轻声叹息,将绞干的脸帕递给了叶翎汐。
      叶翎汐见她这副模样,逗弄的心思更浓了,弯起嘴角笑骂:“师姐少时不是挺伶牙俐齿的?像那孙猴子一样闹腾个不停。怎么年龄渐长了,这嘴反而笨拙了呢?”她轻轻擦了擦脸,又将温湿的脸帕递还给了江燕。
      江燕把脸帕在水里漂了漂,又拧了几下,放在架子上晾干,轻声埋怨:“你和烟儿都有通天的本事,我哪逃得出你们的五指山。”收拾完一切后,她也学着叶翎汐的样子盘腿坐在了床上,“屋子小,委屈你了。”
      叶翎汐咯咯直笑,唇边勾起宠溺的笑容:“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启程回京呢。大军可以慢慢走,我们可得日夜兼程地往回赶。”
      江燕一想到这件事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仗原本打得好好的,都计划好了怎么破都,可这齐王突然从哪里冒出来了。冒出来也就罢了,竟然还逼了宫;逼了宫也就算了,竟然还成功了。这不,她们几个不得不丢下大军先行回都。
      江燕在心底腹诽着,但脸上还是装作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别笑了,真假。有什么不满意的,就说。”叶翎汐倒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递给她一个枕头,让她和自己并排靠在床上。
      江燕心念一动,索性推心置腹道:“汐儿,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吗?齐王夺宫也太顺利了。”
      她思考了很久,总觉得这件事太过诡异。但碍着两位公主都那般兴奋的模样,便一直未曾提及此事。这几日下来,憋在心底的疑惑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感谢那孤儿寡母四口人,感谢公主早早把烟儿拉进屋。不然,哪有机会能让她和汐儿独处,现在还能睡在同一张床上。
      原来,今日江燕一行人落脚于一座破旧的驿站,恰巧还有四间空屋。楚倾烟不忍梅兰竹菊四女与众男子共睡通铺,执意要让出自己的房间。正当楚倾烟与江燕整理房间时,驿站外传来了哭哭啼啼的声音。原来,是驿站的差役在为难一位少妇。这位少妇是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和婆婆,牵着一头毛驴逃难至此,她们恳求差役能提供一个避风的地,却不料与差役发生了争执。江燕见状,连忙上前劝阻,虽未亮明身份,但也吓得差役们魂飞魄散。见她们孤儿寡母四口人甚是可怜,江燕未与三女商议,便擅自做主将叶翎汐的房间让给了少妇。
      如此一来,四女只剩下两间房。江燕刚想向楚倾烟致歉,提议她与自己同住时,叶翎汐与楚思晴却几乎同时开口,要了楚倾烟。
      江燕闻言,惊讶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公主与烟儿同住,她尚能理解,但汐儿这是唱的哪一出?难道她想让公主与自己一间房?
      汐儿是故意的?还是脱口而出?
      倒是楚倾烟脸上则浮现出愧疚的神情,“汐姐姐,委屈你了,今晚,你就将就一下吧。”说完,她一脸无辜地指了指江燕,便被楚思晴拖进了屋。
      这是什么情况?谁能告诉我?
      江燕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烟儿在“谁夫谁妻”的问题上与她杠上了。
      正当江燕还在魂游太虚,不知所措时,一直沉默的叶翎汐终于开口:“依大人之见呢?”
      “依当时情形,若要成事,必须先稳住城外大军,收买金陵守军,后倚之夺权。若真是如此,他的手段可谓通天了。”
      叶翎汐不以为然,淡淡地说道:“皇城早已兵力,禁军那群人早就对楚玄心怀不满。”
      江燕见叶翎汐不为所动,怒色更霁,她皱眉不悦:“那夏伯韬呢?他夏伯韬是何许人,楚玄的心腹,靖羽卫的指挥使。齐王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让他背叛效忠十几年的主子?难不成,齐王把夏伯韬杀了,找人假扮他调动了靖羽卫?”
      “你那么激动作何?回都看看不就一清二楚了。”叶翎汐并未计较她的口吻不敬,只是收敛了笑容,炯炯有神地盯着她道:“若是楚商当真深藏不露,倒也可以为小麟先行探探这湖水的深浅。”最后一句话,语气软化,变成了劝慰。
      江燕听后,心中踏实了许多,她点了点头道:“嗯,听你的,是我鲁莽了。”
      叶翎汐见她怒意渐消,便轻抚着江燕的眉目,指尖细致地描绘着她的轮廓,轻声说道:“不过,我倒是喜欢你现在这副性子。”
      “嗯?”江燕似乎有些不解。
      “总比你东施效颦,模仿那舒河的腔调顺眼多了。瞧瞧你那时的样子,学得一身的阴阳怪气。”叶翎汐似笑非笑,一手捏着江燕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满意的表情像极了青楼的老鸨,在打量刚被卖进来的姑娘。
      江燕黑着脸,任由她摆弄,嘴里嘟囔了几句:“啊,有那么差么?你不是很欣赏大师兄的么?”
      “嗯,所以你学得碍眼极了。”叶翎汐悠然作笑,全然无视江燕那满是哀怨的表情。
      “……”
      不气不气,待会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她脑海里忽然萌发一个邪恶的念头。
      江燕贼兮兮地笑着,让叶翎汐心头一颤,她警觉地拉过被子盖在胸前,身子往内侧墙壁缩了缩,冷冷地道:“你想做什么?睡你的觉。”说完,把另一条被子丢江燕脸上。
      江燕哪肯罢休,她猛地钻进叶翎汐的被子,将另一条被子覆盖在两人被子上,身子贴近背对她的叶翎汐,贴近她耳边,吐气如兰:“好汐儿,真得要睡么?你不觉得今晚的月色撩人,很适合做些有趣的事么?”被子底下的手早已攀上她的腰肢,指尖慢慢地轻划着,似在抚摸,更似在挑逗。
      叶翎汐全身僵硬,她听着心爱之人放肆撩拨的话语,早已羞红了脸。她转过身来,羞恼地瞪视着她,娇嗔道:“别烦,你不睡,我还想睡!”那薄怒娇嗔的模样看得江燕心头荡漾。见惯了叶翎汐冷艳高贵的样子,此时的她,才是真正的勾魂摄魄。
      江燕压低了嗓子,沙哑道:“汐儿,我想……”拖长了音,把“要你”二字掐在了吼底,而那个“我想”,则变得更加性感和勾人。她的食指轻轻在叶翎汐的唇瓣上游走,然后突然俯下身,想要吻住那双诱人的红唇。
      电光火石间,叶翎汐出手,两指抵住了江燕的要穴。江燕色变,干笑道:“汐儿,你这是作何?”
      叶翎汐双靥潮红,情欲未褪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明,她清冷道:“你再碰我,我宁愿去睡通铺。”那决绝的话语,似乎是在下某种决心。
      不行,时机未到,她不可以那么早沦陷,自己对她的考验还未结束,她不知自己爱得是江燕,还是眼前的江臣彦。更何况,她们之间还横着一场订亲。
      再等等,只需再等等。
      江燕见叶翎汐神色严肃,心头大乱。她害怕,害怕叶翎汐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她连忙道歉,声细如蚊:“汐儿,我错了,我错了,我不碰你了,你别生气。”说完,她迅速抽回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神情就像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惶恐不安,只求能得到宽恕。
      过了许久,两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叶翎汐自知过头,心中生了几分歉意。她微微缩了缩肩膀,凉凉道:“手。”
      江燕一时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笨死了。”叶翎汐羞恼地低吼了一句,把她的左手搁在自己的脖子下,头埋进她的颈脖间,自己的左手则环住她的腰肢,侧身环抱住了她。过了许久,她才闷闷道:“对不起,睡吧。”
      两人肢体交缠,但两颗心却仿佛有些遥远。
      江燕怔怔地盯着怀里渐渐睡熟的叶翎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她好想开口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她不愿说,那自己就不问。
      等她什么时候想说了,自己自然会明白。
      无妨,我等你,我会拿一辈子去等你。
      江燕轻轻地吻了吻叶翎汐光洁的额头,然后将她拥得更紧了。
      次日一早,江燕顶着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出现在两位公主跟前,两公主有些惊讶,但看到神清气爽的叶翎汐后,两人的脸上很快摆出一副我明白的模样,两双眼睛在江燕的脸上、腰间、大腿上流转,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江燕被她们看得心里发毛,只能埋着头扒着碗里的粥,倒是叶翎汐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细嚼慢咽地咬着馒头。
      嗯,昨天睡得很香,不过,倒是苦了那谁谁谁。
      被当作了一整夜的枕头,现在那人的胳膊怕是抬不起来了。叶翎汐偷偷瞄了一眼满脸羞赧的江燕,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
      正在这时,“恩公——”,一位少妇带着一个小女孩走进大厅,见到恩公一家正在用食,急忙上前致谢。若非江燕及时阻止,少妇和她婆婆又要像昨日那般跪地磕头。“神仙姐姐,抱抱——”发话的还是在牙牙学语的妹妹,昨天生病的是她的姐姐,此刻姐姐未在大厅,想必是药效过后仍在屋内酣睡。
      少妇的小女儿昨日一见楚倾烟便黏上了她,闹着要她抱抱。楚倾烟本就是个母爱泛滥的人,看着这个粉嫩的小家伙如此粘着自己,心中满是怜爱,于是将小女孩搂在怀里,又是帮她擦鼻涕,又是喂她喝粥。
      江燕见她笑得如此开怀,心情也随之愉悦,她忍俊不禁道:“烟儿那么喜欢小孩子,那赶明回都生一个去。”
      话音刚落,楚思晴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而叶翎汐则被馒头噎得差点岔气。“作死啊你,竟然让我姐生孩子,你是不是活腻了?”楚思晴恨不得用手中的另一根筷子敲敲江燕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浆糊。
      “呵呵,你有本事让烟儿怀上吗?”叶翎汐翻了个白眼,冷笑不已。
      江燕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连忙向楚倾烟赔礼道歉:“烟儿,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说着,她还敲着自己的脑袋自责:“让你胡说,让你胡说。”
      楚倾烟倒是哭笑不得,驸马说这话时,她其实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更谈不上生气。她怀里的小女孩指着懊恼自责的江燕,用稚嫩的童音问道:“姐姐,那个大哥哥为什么要打自己的脑袋?”
      楚倾烟温柔地摸着小女孩的头,一本正经地说:“因为那个大哥哥还没睡醒,她怕自己睡着,就使劲敲自己。”
      “呃——”江燕无言以对。
      众女听后笑得前仰后合,连在一旁伺候的梅兰竹菊也忍俊不禁,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驸马爷如此尴尬窘迫的样子。
      自那以后,江燕的得罪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名字——楚倾烟。
      然而,这份轻松愉快的氛围很快就被打破了。七日后,她们抵达了楚都。
      车前是通往金陵城的大道,还未靠近楚都南门,道路两旁就已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而在道路中央,铺着一条如红梅般鲜艳的地毯,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好夸张的迎驾方式,在搞什么?”江燕骑在马背上,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楚思晴打开车门,三女也被眼前这铺张的场景震撼了。
      “恭迎公主回都,恭迎公主回都。”两旁的士兵齐声高呼。
      车停稳后,楚思晴从马车上走下来。“恭迎公主!”车下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一片,那高昂的呼声让楚思晴热泪盈眶。
      “妹妹,欢迎回来——”人群中,一名身着华丽锦衣的男子翻身下马,迎了上来。
      楚思晴激动不已,扑进楚商的怀中,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三哥,三哥。”
      金陵,这座未受战火摧残,却让人历经生离死别、不堪回首的都城,她们终于回来了。
      人形南迁的大雁排成一行,飞过楚都上空。
      入冬了。
      然而,真正让江燕感到寒冷的并非楚都的天气,而是楚都那深不可测的人心。
      在楚麟还未归朝前,她这个兵部侍郎兼检校左卫将军,不管是在文官里,还是南衙都卫军里都有很高的决策权,而且,她还是东宫的太子少詹事,这职位虽是正四品,但在整个东宫以她的官阶最大,属于妥妥的太子代言人,这些官员理应以她为首,事事征询她的意见才是。
      然而如今,帝都的官员在解决问题前,更习惯于先说一句:“要不,我们询问一下齐王殿下,听听他的意见。”
      如何处置伪太子的嫡亲部队,问问看齐王殿下吧。
      如何处置城外驻扎的中央军,不知齐王殿下有何建议。
      如何妥善安排被软禁的各位宗亲王室,这个要问齐王,他是王室之首。
      如何处置伪朝任职的大官、小官、芝麻官,齐王觉得呢?
      如何抽调楚都及周边城池的人口,将荒废已久的农耕地重新运作,一切依仗齐王。
      ……
      齐王,齐王,齐王,他何时变成通天的人物了,成了街头巷尾人人称颂的贤王了。江燕烦躁之极,从朝堂到巷口,这个名字如同一只苍蝇般在她耳边嗡嗡作响,扰得她心浮气躁。
      “大人,大人,这图纸您看好了么,你觉得还有什么问题么?若有问题,下官即刻命人修改。”唯有这位新晋的工部郎中杨衍仍对她唯命是从。此次齐王逼宫,皇城几乎被付之一炬,尤其是养心殿等几座主要宫殿,更是毁坏严重。
      如此浩大的修复工程,自然需要工匠们夜以继日地修缮。
      “并无大碍,你多加督管便是。”江燕将图纸递回给杨衍,同时轻拍他的肩头,微笑道:“杨大人,如今工部以你官阶最大,将来工部尚书的位置,我定会在太子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杨衍为人憨厚,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已阿谀奉承以求更多好处。他听了这话时,也只是腼腆一笑,这一笑像极了一个人,江燕胸口一痛,如同刀割恣意的凌虐。
      杨锋——那个为了保护她而葬身火海的禁军羽林郎将。
      “嗯,下官遵命,不过?”杨衍的眉头微蹙,流露出一丝忧色。
      “不过什么?”江燕追问。
      “此次修缮开销巨大,下官担心国库……”杨衍道出了心中的担忧。
      江燕自然也曾考虑过这个问题,她紧锁眉头,沉吟不语。杨衍见状,也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陪着她沉默。过了许久,江燕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说道:“要不,先放弃修缮天晴宫,养心殿,把紫宸殿的工程提前。”
      杨衍面露难色,“这恐怕不太妥当吧?要不我们先询问一下……”他话未说完,就被江燕厉声打断:“杨衍,别忘了你是工部郎中,难道修建皇宫的事你还要请示齐王么?”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想先询问一下公主殿下,是否可以延期修缮天晴宫。”杨衍汗水涔涔,惶恐中跪倒在地,急切解释。
      江燕舒了口气,原来他想询问的是九公主,她和颜悦色道:“起来吧,九公主那我去解释,你放心去做吧。”
      “下官明白。”杨衍起身,匆忙拭去额上汗珠,行礼欲辞。
      “杨大人,抱歉,我最近脾气有点差,刚刚对不住了。”江燕在其身后轻声致歉。
      杨衍脚步一顿,仿佛背后生有慧眼,能洞察人心。他缓缓转身,言道:“大人无需挂怀,衍和家兄一样,都钦佩江大人的为人。”
      江燕闻言,不由自主地脱口而问:“令兄是?”
      “家兄杨锋。”说完,杨衍轻轻推开房门,缓缓地走了出去。
      江燕瞳孔收缩,显然被这个名字深深触动。
      三日后,江燕入宫,为着天晴宫延迟修缮的事,特地去了一趟楚思晴暂居的玉清宫。恰逢见到楚思晴在宫中会见那些称不上亲近的兄弟叔伯,江燕便上前同楚思晴一同寒暄了一会儿,这些王室子弟这才依依作别。随后,她坐在会客厅中,仔细打量这座未曾涉足的玉清宫,安静地等待着楚思晴亲自烹茶。
      炉上置壶,炉下置火,燃着的是绞枳。
      楚思晴眉目恬静,凝视着壶下跃动的火苗,微笑道:“再等一会儿,我给你泡壶信阳毛尖。”
      江燕自然不急,这煮茶、品茶本就是锻炼心性的一门艺术。
      煮茶之人要求掌握火候,未熟则沫浮,过熟则茶沉。而沏茶之要,沏茶要诀乃在沏泡的学问和品饮的工夫上。这工夫二字,则要在水、火、冲工三者中求之。
      水常先求,火亦不后。
      “请。”
      江燕浅尝,甘霖入口,舌已滋润,喉亦舒展。她微微一笑道:“公主沏茶的功夫越发精湛了。”
      楚思晴轻笑:“今日闲暇,本想泡杯茶,弹弹琴,哪知,一群人挤着要来拜见我。我刚想这一下午都要应付他们,正巧你来了,算给我解了围。这壶茶,就当作是我的谢礼吧。”她吐气如兰,红润娇软的樱唇在江燕眼前微微颤动,诱人至极。
      江燕抿了抿唇,只觉喉咙干燥发烫,连忙低头饮茶以掩尴尬,“咳咳。”然而,因心急而被烫到了喉咙。楚思晴“扑哧”一笑,娇媚地嗔道:“慢慢喝,又没人跟你抢。”
      江燕见她如此,骨头还不酥得飘飘然,她心情大好,端起茶杯再品了一口,清茶在舌尖翻滚,犹如温玉在口,暖意四溢,令人唇齿留香。她笑道:“公主在玉清宫住得可还习惯?”
      楚思晴咂咂嘴,随手拈起一颗花生丢入口中:“玉清宫虽大,但终究是妃嫔的居所,总感觉有些别扭。我还是更喜欢自己的宫殿。不过,也无所谓了,要认床早认床了。”
      江燕心中稍安,但仍有一丝愧疚。她歉声道:“公主,恐怕还得委屈你一阵。由于国库紧张,殿下的寝宫需要延期修建。我已让工部暂时搁置养心殿、天晴宫等其他四处宫殿的工程。”
      “你此行就是为了此事?”楚思晴凝神倾听,待她说完,眸子轻眨,换上欢快的笑容问道。“正是。”江燕点头,歉意更浓,“公主,这件事是我的主意,你别怪杨大人。”
      楚思晴微微一笑:“呵呵,江大人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江燕诧异,半自问道。
      “三哥知晓财政紧张,便游说众皇室子弟一起‘吐钱’以充国库。”楚思晴眉心微动,愉悦地解释道:“三哥也真是的,我和其他姐妹想要捐些金银首饰时,他还劝阻我,说这都是他的过错,哪能让妹妹们替他遭这罪。三哥不仅自请减俸三年,还第一个带头捐钱入库。六哥见三哥大公无私,也慷慨解囊,将珍藏多年的名家真迹和字画卖给了世家。他们一带头,其他皇室子弟自然纷纷效仿。刚才他们结伴前来,就是向我邀功来着。待日后小麟登了基,莫要忘了这群人的功劳。”楚思晴越说越兴奋,全然未觉江燕的脸色逐渐阴沉。
      又是齐王。
      江燕感觉好心情瞬间被破坏殆尽,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齐王此举,真是王室之福也。”夸赞中咬牙切齿,略带狠劲。
      楚思晴终于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询问:“你怎么了?”
      江燕干笑着:“没事,闹肚子。那微臣先行告辞。”言罢,她匆匆起身,生怕再听下去,不是肚子痛,而是胃痛,气得胃痛。
      楚思晴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揭开壶盖轻嗅,自言自语:“这茶没问题啊,没坏啊。”
      江燕心情抑郁地回到家中。
      还是江府清净。
      江燕哼着小曲走进房间,只见楚倾烟正仔细地在桌上挑选药材。江燕见她一手执药方,一手轻点着摊开的药材,喃喃自语:“雪莲、白术、太子参、灵芝……”江燕瞧着她咬唇思索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等等,这些药材不都是用来补气的吗?
      “黄芪、菟丝子、巴戟天各三钱,每日两服。”
      江燕大惊,连忙开口以示存在。“烟儿,你在忙活什么呢?”这些药材,怎么看都是补肾益精之物啊?
      “哦,你回来了,正好正好,,帮我看看这些药怎么熬比较好。”楚倾烟抬眉浅笑,瞬间驱散了先前的忧思,那明媚的笑容如春风拂面,精致的脸庞上流露出自然之美。
      江燕瞪视着桌上的药材,一张脸黑得堪比包公。
      居然还有鹿茸和苁蓉。
      “这药从哪里来的?”江燕耐着性子,轻声问道。
      她可不信这是公主无缘无故上街买来的。
      “三皇兄今日登门,你不在,他说这些药材能帮我们补补身子,说自从兵变后我们就一直在外风餐露宿的,身体肯定大不如前,这次回都得好好调养一番。他一番好意,我也不好推辞,你快来看看,哪些药你吃了能补补气。”
      “补他妹。”江燕在心底暗骂了一句。
      鹿茸?他怎么不直接送羊鞭来啊。
      江燕轻蔑地扫了一眼桌上的药材,只简单一句:“烟儿,你的身子不同于常人,要调理也要对症下药,以后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是少碰。”
      楚倾烟微张双唇,眼中闪过一抹惊愕,驸马一向温和待人,以往别人送的人参灵芝,她都小心收藏,为自己熬汤滋补。这次,她怎会如此不悦,那么不近人情。
      难道是因为这是三皇兄送的?
      难道她对三皇兄心存芥蒂?
      难道是因为汐姐姐的缘故?
      江燕自知刚才语气过重,连忙歉意地说:“对不起,烟儿,你把这些药收起来吧,最近公务繁重,我心情有点烦躁。”
      原来是公务缠身,倒是她多心了。
      楚倾烟轻声细语地劝道:“驸马,既然你乏了,就早些休息吧。我来收桌子。”
      “没事的,烟儿,我先去书房坐坐,还有些公文待批。”江燕扶着门框,背后再次传来细语,她长舒一口气,缓缓离开了房间。
      楚商,你欺人太甚,连我家都不放过。
      江燕把火气通通撒在那两个字上,她记得自己起初对楚商并无太多恶感,不知何时起,她开始对他心生不喜,而这次回都,更是从不喜升级为了厌恶。
      心中编排着,以至于叶翎汐迎面走来她都未曾察觉。直到叶翎汐轻拍她的肩膀,她才惊喜地喊道:“汐儿,你怎么来了?”
      “走路还心不在焉的,没睡醒?”叶翎汐笑着挑眉望向江燕,见她惊喜难抑,微笑道:“今日我是来和烟儿道别的。我恐怕有段时间不能来这常住了。”
      “什么?”江燕眼中满是疑惑,“你是要回燕翎庄住吗?”
      叶翎汐白眼一翻,这家伙就这么希望她住在楚都郊外么?她淡淡地说:“燕翎庄已闲置许久,加之伪太子曾带兵搜剿,那里正在修缮,我暂时不会搬回去。”
      “那就住江府。”江燕笑得如弥勒佛般和煦。
      叶翎汐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好好听她说话,若是方便住这,她会不愿意吗?
      她波澜不惊道:“不用了,齐王殿下已经为我寻了一处宅子,那里比较清静,离江府不过三条街的距离。”
      江燕脑袋嗡嗡作响,其他的话都没听进去,只听到了“齐王”二字,她茫然地问:“这里难道不比齐王的宅子好吗?”
      叶翎汐愣了一下,眉头舒展,耐着性子道:“可是我在这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江燕突然提高了嗓门,惊叫出声。
      叶翎汐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她冷声强调:“呵,不妥——”
      “你说啊,到底哪里不妥,难道你住在齐王的宅子就妥当了么?”江燕先前被楚思晴和楚倾烟惹得满腹怒火,此刻叶翎汐的顺从和不作为更是彻底激怒了她,她不会承认自己在嫉妒。
      “你抽什么疯,我说不妥就是不妥,我一个未出阁的郡主,以什么名分留在你江府?”叶翎汐向来吃软不吃硬,她好脾气的笑脸相迎,却换来爱人的质问,她最后一句冷冽决绝。
      江燕喉咙塞着满满的委屈,她失望极了,这三个女人一回金陵就像被洗脑一样,整天齐王长、齐王短,江燕越想越感到彷徨、酸楚和嫉妒。那一层层负面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她的理智。她冷笑连连:“对,你是未出阁的郡主,是微臣逾越了身份,殿下请自便。”显然,江燕又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专挑伤人的话往外说。
      “你……简直不可理喻。”叶翎汐显然被气得不轻,肺腑隐隐作痛,她真想上前给她一巴掌,打醒这个幼稚的家伙。
      “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随你们的便。”江燕瞪了叶翎汐一眼,撂下这句狠话,便往外冲去,连撞到了侍女也未曾回头。
      “呵呵。”叶翎汐目送她愤怒离去的背影逐渐远去,冷笑一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第一百零八章 归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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