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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迷失游乐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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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易帜看着那团重新凝聚在椅子上的黑色物质,后者的表情从模仿他的讥诮,缓缓变作了某种近乎怜悯的东西。这种怜悯比任何攻击都让他觉得刺眼。
“怜悯?”沈易帜冷笑一声,收回挡在林乾身前、做出下压动作的手。掌心的皮肤因为刚才强行调用残存的捕猎者权限而微微发烫,带着一种被灼烧后的刺痛感。权限在衰减,他能感觉到自己与系统后台的链接正在变得脆弱、迟缓,就像一根绷得太紧、即将断裂的琴弦。
林乾已经站起身,收起了那把薄刃小刀。他高挑的身形在狭小的金属房间里投下压迫感十足的阴影,垂下眼看着重新凝固的镜像,声音平静无波:“你刚才说,这里是他的记忆。那为什么你会拥有沈易帜的表情?”
镜像没有回答,它的五官又开始像水波一样流动,最终定格成了一个模糊的、无法辨认任何特征的空白面具。
沈易帜没再理会这个东西。他转身走向那根细细的金属线,蹲下身,从靴子侧袋里摸出一把多功能工具钳——这是他在东区储物间换装时顺手带上的,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钳口合拢,金属线应声而断。
【系统提示:接口已破坏。同步率停止上升。】
视野角落里,那个一直闪烁的同步率数字停在了79%,然后变成了灰色。
房间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四面金属墙壁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某种巨大的机械正在苏醒。镜像在椅子上剧烈颤抖起来,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最终“啪”的一声,像破碎的玻璃一样炸裂成无数黑色的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椅子空了。
“走。”沈易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
林乾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沈易帜手中的工具钳上,又移到他空了一颗扣子的衣襟上。
“你的权限在衰减。”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
沈易帜没有否认。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上那个被扯掉纽扣后留下的圆孔。锚点被拔掉后,那种空茫感一直萦绕在心头,比他想象中更强烈。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那个身份,但当它真的被剥离时,他才发现,那不仅仅是一个徽章,更是他在这个扭曲世界里存在的坐标。
“用一次少一次。”他轻描淡写地说,转身走向门口,“再不走,我们都会被埋在这里。”
林乾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A-07号房间。走廊里的灯管闪烁得更厉害了,惨白的光明灭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刚才为什么要挡?”林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灯管的嗡鸣。
沈易帜脚步没停。“什么?”
“当镜像扑过来时。你挡在了我前面。”
沈易帜的嘴角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嘲讽的弧度,但没有回头。“职业习惯。捕猎者不能让观测目标在任务中途意外死亡,那会影响我的绩效评估。”
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他们都知道。
林乾没有戳破,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这种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分量,沈易帜能感觉到那道平静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颈上,像一枚精准的探针,试图穿透他所有伪装,直抵核心。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
离开镜宫区域后,沈易帜借口需要重新校准身份,与林乾暂时分开了。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诡异变化。
他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西区边缘一个废弃的售票亭。这里远离主要设施,被高大的灌木墙遮挡,是绝佳的临时避难所。他靠在售票窗口的玻璃上,展开系统面板。
面板的状态比他预想的更糟。
【身份:未定义】
【权限等级:衰减中(剩余可用次数:2)】
【Boss关注度:3】
【当前业绩评估:D-】
看到最后一行时,沈易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D-。
他做捕猎者这么多年,业绩评估最低的时候也是B+。D-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几乎被系统判定为“无效员工”,随时可能被收回所有权限,甚至被强制清除出捕猎者序列。
他迅速点开业绩详情。
【原因分析:观测目标LQ-07已确认观测者身份。观测隐蔽性丧失。根据《捕猎者行为准则》第17条,观测者身份暴露,本次观测任务评估降为不合格。】
【附加处罚:因违规使用“一键跟随模式”并擅自移除身份锚点,扣除本月全部绩效积分。】
【当前排名:倒数第三。】
沈易帜盯着那个“倒数第三”,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当然知道身份暴露会有惩罚,但没想到会这么重。D-的评级,不仅意味着他这个月的资源配额会被砍掉大半,更意味着他在组织里的地位将一落千丈。那些曾经对他客客气气的同僚,那些需要他点头才能通过的申请,都会变成过去式。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
他抬起头,透过售票亭的玻璃,看向远处镜宫的方向。林乾还在那里,大概正在分析那些镜子的排列规律。那个男人平静、笃定,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却一次次地切开他精心构筑的防线。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那个该死的、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伪装的男人。
沈易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但那股怒意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心头,越收越紧。他想起钟楼第七层,林乾转身离开时那个确认般的眼神;想起镜宫里,林乾一层层剥开他的伪装,直到他无处可藏;想起自己引以为傲的观测技巧,在那个男人面前像个笑话。
他从未如此狼狈过。
从未。
“林乾……”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咬牙切齿。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重新掌握主动权的机会。一个能让林乾也尝尝被看穿、被剖析、被逼入绝境的滋味的计划。
他重新打开系统面板,翻到“伪装”选项。虽然身份锚点被拔掉了,但系统依然允许他在一定范围内调整表层信息。他可以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副本NPC,甚至是另一个玩家。只要他足够小心,林乾不可能每次都看穿他。
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要埋伏。在林乾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用最完美的伪装,给他一个“惊喜”。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沈易帜像幽灵一样游走在西区。他利用残存的权限,调取了林乾的行动路线,预测他下一步会前往摩天轮区域。那里是西区最高的建筑,也是织梦者力量的核心节点之一。
沈易帜提前一步赶到了摩天轮下方。他选择了一个绝佳的埋伏点——控制室。这里堆满了老旧的机械和电缆,是监控整个摩天轮区域的最佳位置。他调整了系统面板,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低级的“维修工NPC”,权限被压制到最低,系统信号也调到了最弱,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他相信,这一次,林乾绝对不可能发现他。
他靠在控制室的墙壁上,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看着林乾的身影出现在远处的通道口。那个男人依旧穿着那件黑色外套,身形挺拔,步伐沉稳,不紧不慢地朝着摩天轮走来。
沈易帜屏住呼吸,将所有的气息都收敛起来。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走入陷阱。
林乾走进了摩天轮下方的候车区,抬头看向那些静止的、色彩斑斓的轮舱。他似乎在观察什么,目光在轮舱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最高处那个通体漆黑的轮舱上。
沈易帜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个黑色轮舱就是织梦者的核心控制室。林乾果然聪明,一眼就找到了关键。
但聪明反被聪明误。
沈易帜的手悄悄按在了控制台的某个按钮上。这是他提前布置的陷阱——一个能引发局部空间震动的装置。只要按下按钮,候车区的地面就会裂开,将林乾直接拖入下方的废弃通道。那里布满了副本的腐蚀性能量,足以让一个玩家重伤甚至直接淘汰。
他只需要按下去。
只需要轻轻一按。
他的手指悬在按钮上方,距离触感只有一毫米。他看着林乾毫无防备地站在候车区中央,看着那个曾经一次次看穿他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这一次,”他无声地说,“你什么都不会知道。”
他按了下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控制台没有任何反应,指示灯没有亮起,地面也没有震动。相反,整个控制室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然后,系统面板在他眼前疯狂闪烁,红色的警告框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几乎要撑爆他的视野。
【警告!检测到非法权限调用!】
【警告!身份未定义状态触发系统防御机制!】
【警告!您的行为已被判定为“恶意破坏副本结构”!】
【毁灭系统已启动。数据抹杀程序将在10秒内执行。】
【10…9…8…】
沈易帜愣住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他明明已经将权限压制到最低,明明伪装得天衣无缝,为什么还会触发毁灭系统?
他猛地看向控制台。那个按钮旁边,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标记——一个捕猎者徽章的纹路。
织梦者。
这个陷阱不是给林乾的。是给他的。
织梦者早就知道他会来这里,早就知道他会试图埋伏林乾。所以,它提前在控制台布置了这个陷阱,等着他自投罗网。那个按钮根本不是什么震动装置,而是一个毁灭系统的触发器。一旦被按下,就会判定使用者为“恶意破坏者”,直接启动数据抹杀。
而他的身份是“未定义”。一个没有身份锚点的存在,在系统眼里就是病毒,是漏洞,是必须被清除的垃圾。
【7…6…5…】
倒计时在继续。沈易帜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正在变得不稳定,空气像被高温灼烧一样扭曲起来。控制室里的金属设备开始发出刺耳的尖啸,然后像融化的蜡一样软化、变形。
他就要被抹杀了。
不是死亡,而是彻底的、从数据层面被抹除。他的意识、他的记忆、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将被清零,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4…3…】
他闭上眼,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涌上心头。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却不知道自己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以为自己在报复,却不知道自己正走向一个精心准备的坟墓。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道高挑的身影冲了进来,黑色外套在扭曲的热浪中猎猎作响。林乾。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找到控制室?
沈易帜来不及思考。林乾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疯了吗?!”林乾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躁,甚至是一丝……愤怒。
沈易帜想挣脱,但林乾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抬头,对上林乾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不解,还有……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恐惧他的死亡吗?
【2…1…】
倒计时归零。
【数据抹杀程序执行中——】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也没有意识消散的虚无。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林乾手中爆发出来,瞬间吞没了整个控制室。
沈易帜下意识地闭眼,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和林乾一起包裹、托起,然后猛地向前推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们站在了摩天轮下方的候车区中央。控制室消失了,连同那个毁灭系统一起。
林乾松开了他的手腕,后退了一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易帜低头看向林乾刚才握过他手腕的那只手。林乾的掌心,躺着一枚已经碎裂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晶体。
【系统提示:玩家LQ-07使用了稀有道具“时空锚点”。该道具可强制中断一次即死判定,并将使用者与目标传送至安全区域。道具已损毁。】
沈易帜怔住了。
时空锚点。传说级的道具。可以在任何即死判定生效的瞬间,强行将目标拉回安全区域。这种道具极其稀有,整个副本世界里可能都找不出几枚。而林乾,就这么毫不犹豫地用在了他身上。
一个捕猎者。一个他刚刚还想置于死地的人。
“你……”沈易帜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林乾没有看他,只是将碎裂的晶体残骸收进衣袋,然后转身面向摩天轮。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沈易帜能感觉到,那股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易帜问。他问的不是“为什么要救我”,而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两个问题的重量,天差地别。
林乾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这个回答让沈易帜的心猛地一抽。
林乾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易帜从未见过的混乱和挣扎。
“我不知道。”林乾重复道,声音很低,“我看到你进了控制室,然后系统提示我你处于极度危险之中。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先动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抓住沈易帜的那只手,仿佛不认识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