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辞》谷雨白路

315、倔强（4）

　　皇上出巡的轿辇，比一般的要大许多。需要十六个人来抬。里面可以坐卧起居，非常舒适。
　　宫都子把轿帘拉开，搀扶着咏阳上轿，她挂着眼泪的脸拉得比马还长，看到仙珠正躺在软榻上，晓瑾跪侍身边，不停用丝帕沾去她眼角的眼泪。
　　素青轻声催促，“公主，快上轿吧。”
　　皇命不可违抗。
　　即便贵为公主也要匍匐皇权之下。
　　咏阳咬牙登上轿辇，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转。骄傲的她，紧紧抱着自己，倔强地坐得远远。

　　轿辇徐徐抬起，咏阳的眼睛好一会才适应轿子里昏暗的光线。
　　她开始还十分担心，害怕仙珠会要强行与她亲近。
　　过了好久，她才发现仙珠一直昏睡着，看她总是不醒过来，咏阳先是松了口气，隐隐又有些担忧起来。
　　“她怎么呢，是病了吗？”
　　晓瑾手里拿着手绢，点了点头。
　　咏阳心里吓了一跳，心想：真的生病了啊？吓，不会是因为我的缘故吧？但如果不是我，父皇又怎么会发那么大的火？
　　咏阳心里顿时十分愧疚，想问原因又一时拉不下脸面。
　　隔了好一会儿，又问：“她要不要紧？”
　　“单御使说姑姑没有大碍，就是心焦劳累太过。所以，皇上才想让姑姑去行宫休养一段时间。”
　　咏阳小大人似的点点头，“你是晓瑾姐姐吧？”
　　晓瑾于幽暗中低下眼帘，“回公主的话，民女是沈晓瑾。”
　　“你真的是晓瑾姐姐啊？”
　　“是。”
　　咏阳高兴地拉起晓瑾的手，说：“晓瑾姐姐，我是咏阳，你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我们在一起玩过的。”
　　晓瑾微微点了点头，低头把自己的手从咏阳的手中抽了出来。曾经两人是并蒂花，现在是云泥，由不得晓瑾不吃心、不难过。

　　这时，仙珠发出一声低吟。
　　晓瑾忙凑近了，关切地喊了声：“姑姑！”
　　咏阳不由自主也凑了过去。
　　仙珠于半梦半醒中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晓瑾身上，然后牢牢锁着咏阳，胸膛里发出沉闷的泣音，“咏……咏阳……”
　　咏阳的眼眶也红了，这一次她没有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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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致飞最近忙得很，不仅要为皇上调制五石散，还要诊治霁月脸上的疤。
　　仙珠下了令，要他治好霁月身体上的病，更要恢复她的容颜。
　　霁月不从，打定主意做一辈子的丑姑娘。
　　仙珠劝她，今时不同往日，你毁了容貌是为了我。现在我都已经回来了，你的容貌也该恢复。你不是什么都肯为我做吗？为什么这件事就不同意了呢？
　　素青也道，霁月，你就别倔了。你还想见公主吗？顶着这样一张脸去见公主，可不是要把公主吓坏。
　　单致飞也劝，容貌的恢复非一日之功，即便再好的医术也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模样。霁月姑娘，就让我试试，也算让我增一点经验。
　　听他们如此说，霁月方才答应。
　　单致飞说得不错，修复容貌绝非一日之功。首先要用薄刀把脸上凹凸不平的伤疤刮去，然后敷上特制的草药，连换四十九天。在这期间不能见一点阳光，全要待在暗室之中。
　　薄刀刮肉的时候是钻心噬人般的疼，敷药的时候又是抓心挠肺般地痒，这四十九天就像在地狱一样。
　　单致飞心疼霁月，没事的时候，常常往她这儿跑。来了也不说话，就是站在她的床边看看。霁月脸上痒得不行，他就把自己的胳膊给她，任由她咬、掐、拧着去发泄。

　　照顾完霁月，单致飞还要照顾皇上。自从送走仙珠和咏阳，弘毅就没有睡过囫囵觉。
　　咳嗽、胸痛、喘息让他没法平躺下去，必须半靠着才觉得舒适。
　　单致飞跪在地上，恳求道：“陛下，真的已经再不能……继续食用五石散了……五石散性热，陛下是积年的阴虚体质，阴虚生内火，再加上性热的五石散，是火上浇油啊！逆其根，则伐其本，坏其真矣。长此以往，不出三年，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端着汤药进来的严怀恩刚好听到这句话，吓得把汤药一放，扑通朝着龙榻的方向跪下去。
　　“单御医，你说的话是真的吗？陛、陛下在服用五石散？”
　　单致飞不语，弘毅则是沉默。
　　严怀恩跪着爬到龙榻前，哭着一边磕头，一边哀求，“皇上，龙体要紧啊！龙体要紧啊！”
　　哭过之后，对着单致飞骂道：“你这个杀千刀的狗东西！戕害龙体，得要凌迟处死！”
　　单致飞把额头重重碰在地砖之上，哽咽地说道：“臣愿受凌迟，只求陛下不要再服用五石散！”
　　弘毅叹了口气，无力地说：“单卿，你先下去，五石散之事往后再议。”
　　单致飞退了下去，严怀恩犹不解恨地望着他的背影瞪了好几眼。
　　弘毅看了一眼严怀恩，有气无力地问：“她们到了吗？”
　　严怀恩忙道：“到了到了。刚刚传来消息，娘娘与公主还比原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个多时辰。现在已经在行宫。”
　　“皇后如何？”
　　“去之前，娘娘喝了单御使的安神汤，听说一路上晕晕睡睡，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睡着，现在还没完全醒来。不过，皇上也别担心。奴琢磨着，娘娘醒来后看到公主在身边，指不定一高兴病就全好了。所以皇上也要保重龙体。往后和娘娘、公主的时间还长得很哩。”
　　严怀恩嘴甜如蜜，说的句句话都在弘毅心坎上。
　　话是好话，不过说完，严怀恩自己也忍不住把头扭到身后，悄悄用衣袖擦拭眼泪。他眼眶中的眼泪像擦不干净一样，没完没了。到了最后，掩面哭了起来。
　　“哭什么？”
　　“奴没哭。”
　　“欺君。”
　　弘毅淡淡而笑，不敢相信，事到如今，他突然有了平日没有的幽默。
　　“严怀恩啊，旁人不理解孤，你应当理解孤啊。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云可，四摘抱蔓归。孤本来一直犹豫，如果抓到梁王，该如何处置。因为黄台之瓜，何堪再摘。潞王去后，子孙离离。昨日你也在场，梁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孤心有数。他口口声声说不要皇后求孤，却又把驰睿临死前吟的诗诵了一遍。那些话像是说给孤听的吗？不是，他是用驰睿的死来敲打皇后。要她永不要忘记驰睿是怎么死的。他把皇后当挡箭牌。他知道，皇后为了保护他，肯定会和孤决裂到底。就冲这一点，孤就不能姑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是在皇后的伤口上撒盐。”
　　说了这么多，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皇上，奴觉得，把这些厉害关系和娘娘讲，娘娘深明大义，一定会懂。”
　　“她现在怎么能懂？在长秋宫，她一听到梁王的话，整个人都垮了。你觉得，她醒来后，和孤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不用猜都知道，一哭二闹三上吊，肯定是要和梁王同生共死。
　　仙珠性格刚烈，豁出命闹起来，弘毅不一定能辖制得住。哪怕暂时辖制住，也难保不会被人利用或是自己脑子一热，发生不可控的事。
　　“皇上把娘娘送走也是苦心。”严怀恩唏嘘，“娘娘去了行宫，离了纷扰。身边又有公主陪着，一定会好起来。也难得有这么段好时机，让她和公主待在一起，肯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弘毅笑笑，真希望能有月明的那天。就怕，月明的那一天来到，他却等不到了。
　　不管如何，保重身体吧。
　　活着才能保护心爱之人，指望死人去保护活人是不可能的。他不能倒下，因为他的身后站着仙珠和咏阳。
　　“汤药煎好了吗？端来给孤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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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山行宫在前朝被称为上林苑，是皇上与后宫妃嫔消暑赏玩游猎之地。到了本朝，俱是荒废已久，早几年，重山皇子殁后，皇上不顾群臣阻挡把上林苑重新修缮。本想带着仙珠和咏阳前来散心，结果又遇到仙珠自戗。这里自然就成了与燕月堂、凤鸣宫一样的伤心地。
　　咏阳陪着仙珠来行宫是皇命不可违，但想来在幼年时，父皇曾有好几次，把她放在膝盖上，指着行宫图纸。告诉她，这里是什么地方，那里又是什么地方。
　　她胖胖的小手在图纸上砰砰地拍着，大叫着说，父皇，这里有小鱼吗，有小鹿吗，有没有骑马的地方？
　　父皇当时就笑着说，有有有，咏阳要什么都有。

　　仙珠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到行宫，这里早已经候了无数的人。
　　霁月焦灼地翘首以待，轿辇停下后，前先一步，撩开织锦轿帘。
　　素青率先跳下轿辇，抚着咏阳，咏阳看见霁月，先是一愣，张口结舌地指着她，“你——你是——霁月！”说完，就扑到她的怀里，搂着她的脖子。
　　霁月的心暖乎乎的，想不到过了这么久，哪怕她的容颜稍许改变，公主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动情地说道：“公主，是奴。”
　　素青鼻头微酸，打趣地道：“公主有了霁月，从此往后就不要素青了。”
　　“怎么会？有了霁月，还要素青，两个我都要。”咏阳又去拉素青，拉得素青差点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