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辞》谷雨白路

172、暴雨至（9）

　　仙珠跪在一旁，求道：“母后，天气暑热，莫要气坏了身体。皇上乃是新皇登基，许多事情千头万绪。再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谋逆是杀无赦的重罪，皇上就是想对驰睿法外开恩，也不能在臣子面前公然表露出来啊。母后是皇上的亲母，如果这个时候不与皇上同心。要是被那些有心生事的人知道，又不知道要诌出多少故事来。”
　　倪樱听到仙珠这么说，眼泪滚豆子一样汩汩流下。她伸手把仙珠拉起来，“你先起来，我今日来凤鸣宫，是听说为了驰睿和昊麟的事。皇上和你置气，给你没脸。大半夜从你宫中去了玉芙宫。你告诉我，是不是有这样的事。如果他真是这样对你，我立刻就去太庙哭先帝去！他这样对承晖宫，也这样对你吗？真是——令我心寒啊！”
　　倪樱的话句句踢在仙珠的痛处，她也心寒啊，寒得如在嫦娥的广寒宫似的。
　　她抽噎个不停，恨不得把这些日子的委屈都泄出来。可看到弘毅，伏在地上，肩膀颤抖，脸色苍白，又生出好多不忍。
　　“母后，别听人胡说。皇上与臣妾极好。那晚之事，臣妾也有不对，怨不得皇上生气。就是寻常夫妻，生气斗嘴也是常有之事。天下常情如此，并不会因为我们是皇上，皇后而有所不同。臣妾嫁给皇上时就知，皇上不是臣妾一个人的皇上，皇上乃是朝廷社稷，天下万民的皇上。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是皇上的职责。臣妾不会因为皇上……宠幸了婕妤……就心生怨恨。”她简直语不成调，边说眼泪便簌簌落下。
　　同为女人，倪樱又是看着仙珠长大，感情上比那婕妤、美人亲近多了。再听仙珠如此回护弘毅，又感慨又欣慰。冲仍跪在地上的弘毅，骂道：“还跪着干什么！起来吧。今日若不是仙珠拦着，我绝不饶你。”
　　说完，又对仙珠道：“好孩子，真难为你。他这么对你，对承晖宫，你还为他说话。”提到承晖宫，倪樱又哭起来，“皇上什么时候把承晖宫的封宫撤了，我也好去看看母后皇太后。大哥哥出了这等事，她不知心里苦成什么样！”

　　弘毅犹豫不决，封了承晖宫就是为了阻隔两位太后之间的联系。
　　沈方思为了驰睿肯定是要拼尽全力相救的。人若不顾一切，就会生出许多极端手段。他怕到时候，事情发生，自己会付不起这个代价。
　　他求救地看着仙珠，仙珠心软得至极，“母后，封宫非小事。今日封，明日撤，也太儿戏了。如今国事纷杂，姑母又是驰睿的亲母。封了宫，不许进出也是好事。姑母自得少许清闲，不听许多杂事。昨天，臣妾还去看了……姑母。她一切都好，还说不要圣母皇母后惦念。非常时期，见了反而神伤，不如相望不相见。”
　　倪樱将信将疑，“是真的么，你去看了母后皇太后？”
　　仙珠心虚地点头，“母后不信可以问皇上。毕竟是封了宫，臣妾也是悄悄去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听到仙珠如此说，倪樱悬着的心搁下一半，“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不信的。”又拿眼瞪着弘毅，“如此这般，还算你有点良心！仙珠，下次再去承晖宫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母后皇太后，我很挂记她。”
　　“是。”仙珠瞄着一言不发的弘毅，“皇上，臣妾明天还可以去承晖宫吗？皇上放心，臣妾一定会和昨日一样，不让任何人发现。”
　　弘毅虚虚而笑，“皇后做事，朕没有不放心的。”
　　倪樱走出凤鸣宫的时候心情和来时已经截然不同。不说是眉开眼笑，至少是心平气和。
　　弘毅和仙珠一直把她送到殿外，搀扶到小辇上。倪樱嘱咐：“好好对仙珠。莫被野花迷了眼。常言道，野花哪里有家花香。”
　　弘毅笑道：“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倪樱坐上轿辇，心满意足地走了。他们母子最后在嘀咕什么，仙珠并不知道。送走了太后，她一身乏透，转身往凤鸣宫走，弘毅立刻跟了上来。
　　“皇上今日不去玉芙宫吗？不好让秦婕妤望穿秋水啊。”
　　他不恼不怒，好脾气地道：“作为皇上最要紧是公平，对待臣子如此，对待后宫也如此。今日，朕不去玉芙宫，留下来陪皇后。”
　　仙珠嗤笑，“谢皇上厚爱。臣妾当不起。”
　　“怎么当不起？皇后什么都当得起。”
　　仙珠刚刚在母后面前为他遮掩，令他十分感动。先前的乌云一扫而散，现在心情甚好。
　　“知道母后刚刚和朕说什么吗？她说，野花哪有野花香。说朕是傻瓜，放着皇后这朵牡丹花不要，偏去摘一朵酱菜萝卜花。”
　　他平日正经严肃，突然这样玩笑，十分拙劣而笨拙。但就这么拙劣的玩笑，也让仙珠如沐春风，泛起笑意。
　　他揽住她的腰肢，把头埋在她的肩窝，“今天我们不谈国事，就奉母后的旨意谈谈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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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风月颇好，月亮大而明亮，高悬空中。繁星似幕布上的宝石晶莹闪烁。
　　吃过晚膳，弘毅命人在院子里摆上铜壶进行投壶游戏。
　　投壶乃是一种古戏，神龙氏尝百草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古人称之为“礼”。《礼记》中都有投壶的堂皇记录。这种游戏场地限制少，又非常讲究技巧，不似马上蹴鞠需要太多的体力。
　　先帝年少时曾十分喜欢，弘毅为了讨先帝欢心，暗暗练过许久。不然，上元夜投壶得柿子灯，如何会一出手就是一招技惊四座的“乱雨飞花”？
　　今天为了哄仙珠欢心，他特意把多年的绝招都使了出来。什么及第登科、双龙入海、三教同流、戴冠拖入、蛇入燕巢……
　　及第登科即是将箭重掷于地，再跳入壶。双龙入海为两人讲二箭高高丢起，双双投入壶中。戴冠拖入是把箭放在头巾上倾入，蛇入燕巢则是把壶放倒，让箭贴着地面而入。

　　表演完毕，他出了一身热汗，仙珠拿着手绢替他擦拭额头。打趣道：“皇上的投壶技巧可以上街卖艺去了，养活得一家人。”
　　他哈哈大笑，一点没觉得她是在贬损自己，“朕要是某天不做皇帝，皇后可愿跟着朕一起去江湖闯荡？”
　　她立即真心地说道：“去啊。为什么不去？江湖可比皇宫好玩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