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辞》谷雨白路

106、两虎争（3）

　　郊外阔野，天高树远。骑马纵驰，惬意自由。
　　仙珠屈了几年，骑在马上一口气跑出十几里远，将沈祁阳远远甩在身后。
　　只见她昂扬身姿，迎着阳光和微风大口大口呼吸，像要把心里的郁气全发散出去一样。
　　沈祁阳纵马追来，“仙珠，你别怨父亲。他也是没办法，要不罚一罚你，驰睿不会善罢甘休。他那个家伙心眼忒小，你都这么着了，他还是不依不饶。”
　　仙珠回头笑道：“大哥，是我自个选的路，我不怪任何人。”
　　两人边说边笑，来得一片开阔湖边之地，但见水草丰茂，水光凌凌。干脆下得马来，沿着湖边徘徊。
　　“你大概还不知，长姐和潞王要回京师了。”
　　“长姐要回来？”仙珠喜悦地说道：“这可是不敢想的好事，我有快十年没有见到姐姐了。不过，长姐和潞王怎么会回京师？”中晋祖宗家法，皇子弱冠封王。去往封地后，无旨不得擅自离开。
　　“这都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说，活着的兄弟如今就只剩潞王一个，与其等死后在皇陵中相见，不如活着的时候多见几面。再说，潞王是陛下亲自照抚下长大的，说是兄弟，情同父子，这么多年不见，心里怎能不思念？说到底，即便是圣人也是普通人啊。”
　　仙珠点头，“潞王回京，皇上高兴。长姐回来，阿娘也一定很高兴。”
　　“是啊。如果你也能回家，阿娘就会更高兴。”
　　仙珠红着眼睛，“我……我哪能啊？”
　　看她既高兴又难过的样子，沈祁阳指着远处，“仙珠，你看那边，是谁来了——”
　　仙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知谁家踏青的油壁香车徐徐停在路边。
　　两个老婆子先下车来，放下踏板，再下来两个丫头，慢慢扶出一位品装的贵妇人。
　　仙珠的眼睛痴痴地看着，看得是眼泪汪汪，啜泣不已。闵氏站在原地，亦是擦泪不已。
　　沈祁阳动容地道：“还愣着干什么。你不想阿娘么，阿娘可要把你想疯了。快去吧，爹爹让我接你回家呢。”
　　仙珠愣着，眼睛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楚。沈祁阳笑着，手指弹弹她的额头，“熊崽子，是真的。为了你，阿娘不知哭过多少回了，和爹爹吵了多少次。爹爹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是念着你的。还有晓瑾，你再不回去，她都要不认得你这个姑姑了。”
　　“大哥，别说了……”
　　她用手握住脸，止不住潺潺眼泪像溪水一样从指缝里倾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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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影西斜，黄昏惨惨，照在屋子里朦胧又诡异。驰睿穿着九龙冠服，坐在金龙宝座上，向着空荡荡的座下，一会疾言厉色地道：“众爱卿知不知道，解爱卿死了！他死得冤枉啊。未效一矢之劳，实切九原之憾。解爱卿补天不成。朕痛失爱卿啊！”
　　他边说边哭，声音切切而震。哭了好一会儿，又变得很欣喜，“皇后，你怎么来了，你如何也流泪啊？难道皇后也是为朕心疼？”他擦着眼泪，仰头笑道：“皇后莫哭，朕是天子，天下尽归朕所有。这不过是一时的挫败罢了。失了解卿，还有张卿、李卿。满朝文武，可用之才多得很。皇后不要为朕担心。皇后，来坐在朕身边吧，陪朕说说话。朕心苦矣，但只要看到皇后，朕就舒愉，朕就高兴。”
　　驰睿拍拍身边的位置，将身体从软褥上挪开，双手伸向虚无的半空，仿佛他的面前真的站着有一位皇后。
　　“来，皇后。你是朕的皇后，与朕同治天下。你看，你送给朕的荷包，朕一直带在身上。一刻也不敢解下——”
　　“殿下！”门外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驰睿心惊一跳，眼前琉璃尽褪，光昏影暗，哪里有什么爱卿、皇后？空余的房间，沉闷的空气，他的手里紧紧抓着的不过一个褪了色的旧荷包。
　　他气愤地道：“嚷嚷嚷，嚷什么嚷！一群狗奴才！”匆匆脱下天子才配穿的九龙衮服，脸色阴郁地走到门外。劈脸就给跪在外头的奴才一脚，“本王不是说了吗？本王在落花轩的时候，天塌了都不许来！”
　　奴子的脸都肿了，不敢哭，更不敢喊疼，含着眼泪说道，“奴知道——”
　　“知道还来？”紧接着又是一下。
　　“殿下息怒。”奴子抱住他的腿，“殿下快去前头看看吧。王妃带人来了！”
　　驰睿大惊失色，抽回脚就往外走。刚出月洞门，就看到沈屏儿正叉腰站在廊下，挑眉觑眼，指使手下的婆子对着蜀卿音拳打脚踢，
　　蜀倾音薄柳轻柔，被打得遍体鳞伤。
　　“打，给我把这个贱人打死！”

　　“我看谁敢！”驰睿冲过去扯过婆子的头发，揪过来就是一掌。婆子被打蒙过去，哀叫着摔倒地上。
　　“卿音！”驰睿转身扑到蜀卿音身上，“你怎么样？”
　　蜀卿音抚着腹部，含着眼泪哭道：“卿音……对不起殿下，孩子……保不住了……”她伸出的手上沾满血迹，“殿下……要为卿音做主啊！”说完，便晕厥在驰睿的怀里。
　　殷红的血液染红洁白的裙裾，也染红驰睿的眼睛。看向沈屏儿的双目被仇恨烧得火红。
　　沈屏儿结结巴巴辩道：“我、我不知道她——”
　　“住口！”
　　他跳起来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然，接着又是一记。左右开工，打得沈屏儿眼冒金星。
　　“蛇蝎心肠的毒妇，戕害皇孙！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屏儿捂着脸，死鸭子嘴硬道：“我是皇上钦赐给你的王妃，你能把我怎么着？”
　　驰睿把拳头捏得格格，“我能娶你，就能休了你！走，回你的将军府去！睿王府容不下你！”
　　也不顾脸面了，也不要脸面。拖起屏儿把她往外连推带搡，把她往马车上一塞，直往将军府而去。

　　阔别两年，仙珠终于回到朝思暮想的家。最高兴的莫过于闵氏，抱着她“心肝”“心肝”地叫着哭着不放手。沈祁阳也是高兴，放了几夜大炮仗，就是要全京师的人都知道沈二小姐顽疾痊愈，已经回家。
　　摘星楼里的家什陈设统统换过，哪怕就是仙珠从小积的精巧玩意儿也全扔到绕城河。这叫做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如今，她的屋子再找不到过去一丝模样，收得就是一间琴棋书画淑女闺房。倒让仙珠无所适从，总觉得自己是走错了地方。
　　桌上的纸笔文墨是懒得动的，北窗下的琴是不会弹的，书架上的诗文更是不会翻。她自诩不是才女，也不屑去装那贤良淑德、琴棋书画。每日不是缠着沈祁阳带她去北郊骑马，就是竖起靶子在后院练箭。
　　自从她回到将军府后，孙昂悄悄也跟过来。对于孙昂而言，将军府的围墙虽然比别院的更高更厚，但也拦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