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末日》霁微阳

20、错身

　　两分钟之前。

　　“啊啊啊！怪物冲进来了！救命啊！”

　　尤青璇一嗓子嚷得撕心裂肺，迈着凌乱的脚步，惊慌失措地跑出走廊。

　　她就像个精神病院的疯婆子，披头散发，双手被缚，头发和衣服都染着成片成片的血迹，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这是张久盛刚刚从血库找来的血袋，撕开直接撒到她身上，新鲜真实得很。

　　这幅尊容也吓到了大厅里守卫的几个人，曹斌不在，更没人知道是该上前抓住尤青璇，还是跟着慌不择路的她一起跑。

　　但接下来的动静再也容不得他们犹豫，南面长廊的尽头，突然响起一连串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金属门柜轰然作响，房间内的摆设坠落倒地，就像有看不见的东西破窗而入后，迅速席卷过病房，朝着这方向涌来。

　　尤青璇恰到好处地尖叫，大睁的双眼中满是全情投入的恐惧，撒开腿就往北侧的走廊狂奔。

　　在这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每个人心里都绷着根弦，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啪一下就被扯断了。

　　怪物还在城市的街巷中游走，根本不需要切实地看见什么，只要有声音和幽深的走廊就足够，环境能将人内心最深层的恐惧放大，即使是最没有想象力的人，也会被自己脑内的“鬼魂”吓得面无人色。

　　尤青璇提出的计划，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在极度紧张的时刻，只要有一个人陷入恐慌，瞬间就会带动起连锁反应。

　　一群人摸头不着脑，跟着尤青璇的方向就跑，全都脸色煞白脚步匆忙，就像怪物正追在屁股后头，眨眼间就把尤青璇甩到身后去了。

　　一直到住院部最北的侧门，那伙人也马不停蹄埋头就往外冲，尤青璇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悄么几地一转身，准备按计划往旁边的环形走廊绕回去，与南侧的其他人汇合。

　　田曦和张久盛应该已经救出其他人了，尤青璇心神大定，接下来只要把动静再弄大些，应该能把那帮已经胆战心惊的人吓出医院。

　　却没想到，她的长发被人从身后狠狠一扯，冲势登时止住，膝盖一软磕在地上，从头到脚都疼得要命，眼泪花一下就出来了。

　　抓住她的是个胖子，因为体型臃肿而跑在最后，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时不时惊恐地望向身后，可即使拉着个人会拖累他的速度，他也没有放开。

　　尤青璇强忍疼痛，抬腿往后一踢，跟田曦学来的搏击术立刻发挥用处，这一脚狠狠踹在胖子柔软的腹部，使他也不得不弯腰缩了缩。

　　趁此机会，尤青璇狠扭胖子的手腕，解救出自己的头发，继而飞快溜走。

　　不料没跑多远，腿弯忽然又受了一记强击，像被人从后推了一把，她往前一扑摔得结结实实，再想起来，左腿后膝却无论如何使不了力，只能扭动着向前爬行。

　　胖子收好霰|弹枪，很快追上前，虽然疑惑尤青璇怎么没流血，但很快他放弃思考，粗厚的手掌一拍，打得尤青璇眼前一黑。

　　最开始在地下停车场，尤青璇的脑袋本就受过撞击，这下伤上加伤，更是眩晕无力，思维空白一片，只得被胖子半拖半扛着往北侧门走。

　　胖子的同伙都聚在医院最北端的空地上，望着明媚艳丽的朝阳，望着敞开在面前的丰海医院北大门，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继续往哪跑。

　　“车都停在南门，我们得折回去。”

　　“疯了吗！怪物明显是从南边进来的，不能回去！”

　　“天已经亮了，没有车，这样跑到路上去绝对也是死！”

　　“拼一把吧，回去开车，我们还有枪，冲回汽修厂去！”

　　“或者去地下躲一躲，这里应该有停车场。”

　　“大哥呢？大哥没有出来吗？”

　　“二四六……差了七个人，该死！肯定是被怪物摸掉了。”

　　胖子满头大汗拖着尤青璇追上来，他在这一窝里还算个说得上话的，一开口就镇压了吵闹的众人，“都闭嘴，掉回头去开车，这破医院没吃的，也谈不上安全，就没有待下去的价值了，拼一把，我们开车去郊外，说不定还能有救。”

　　有人犹豫，“可现在天已经亮了，怪物从南门过来的，他们把路给堵了啊！”

　　“你们手上的枪做什么用！”

　　胖子啐了一口，低头瞟了眼在他牵制下的尤青璇，她正在努力甩头想找回身体控制权，“实在不行，这还有个垫背的，怪物进食速度不快，把她扔在后面，只要我们不是最慢的那个，时间就足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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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划顺利，住院部眨眼之间就跑得空无一人，一楼的窗玻璃都被砸了个千疮百孔。

　　张久盛侧耳听着，叫嚷声已经离开大楼，便放下消防斧，找到手术室里的李晓沃，又一脚踹飞诊室的大门，解救出方胜和李金杰。

　　正给他们解绑时，田曦又押着个五花大绑的人过来了，赵璐端着把霰|弹枪在后面跟着，看向田曦的目光满是敬畏。

　　张久盛一扫眼，发现被缚的人头破血流，垂眉搭眼地哀哀痛叫着，那张脸已经完全不能看，血肉模糊成一团。

　　尤其是鼻子，几乎整个消失在脸颊上，海拔差不多跟嘴和眼睛一样平了。

　　“卧槽，曦姐，你揍他啦？”

　　“他先动手的！”

　　田曦捂着侧腹，嘶嘶直抽气，“还好是橡皮弹，不然这么近的距离，我肯定就成两截了！”

　　“橡皮弹？”

　　接过赵璐手里的枪，张久盛拆开弹夹一摆弄，不由失笑，“银行押运不算什么高风险行动，一般会配发非致命子弹，第一枪的目的只是警告和驱离，杀伤性不强，但被打到也是真疼。曦姐你运气够好，第二发就是铅弹了，估计他们拿到枪就没认真检查过。”

　　田曦恨恨道：“曹斌是吧？这账我记下了。”

　　你都快把人鼻子打进脑袋里去了，还想怎样啊。

　　张久盛背过身，肉疼地摸摸自己鼻子，这话没敢说出来。

　　旁边方胜一得解脱，在曹斌旁边幸灾乐祸地转悠了两圈，报复地踢了几脚，通体舒畅。

　　“叫你动我，叫你动我，我鼻血流了一晚上，最后还是要报应到你头上，没想到田警官会从天而降吧？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正义是无处不在的！”

　　李金杰和张久盛不约而同给了他个白眼，李晓沃噗嗤一下乐出声，赵璐眼睛还红肿，嘴边也有了笑纹。

　　刚刚脱困，众人如释重负，气氛正轻松，外面望风的刘羽轲马不停蹄跑进来，气喘吁吁，“出了点差错，青璇被抓走了。”

　　“什么！”田曦猛地转头。

　　“我远远看着，他们好像想回南门开车，正朝这边过来，带着青璇。”

　　刘羽轲说完才注意到田曦捂着腰的手，神色骤变，“你受伤了！”

　　“我不碍事，不能让他们把青璇带走，一上车就麻烦了，我们没有交通工具追不上的。”田曦冷眼瞟向曹斌，用九二的枪管戳了戳他的头，“喂，用你换人，你手下会答应吧？”

　　曹斌挨的可不止是脸上那一下，放眼街头他也算个能打的，但被田曦一套军体拳揍得满地找牙后，之前的气势早就没了，口齿不清地求饶，“换的换的，他们会换的。”

　　刘羽轲却急起来，对田曦大声道：“你要跟他们正面对峙？那怎么行！你身上还带着伤！我知道你想对每个人负责，但你这是搭上自己的命，不行我不同意你这么贸然行动……”

　　田曦打断他，“那青璇呢，她怎么办？我们倒是把医院抢回来了，她就扔在那帮人手里不管了么？即使她提出了建议、冒最大的风险，被抓还是为了在场的所有人？”

　　这话十分不好回答，李晓沃和赵璐都朝刘羽轲看过来，显然他们很担心尤青璇的安全。

　　为团队付出的人最后却被抛弃，这怎么想都不符合人类的道德准则，继续说下去很可能会引起更多不满。

　　刘羽轲只能铁青着脸，保持沉默。

　　“而且我之前回答过你，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必须弥补自己的错误——无论发生什么情况，生死有命。”田曦轻描淡写地说着，朝张久盛点点头，两人配合默契拖着曹斌就走。

　　与刘羽轲错身而过时，她听见他咬着牙，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不是我问那个问题的初衷。”

　　“我知道，你问那个问题，是想让我们三个自己走。”田曦脚步不停，“但我既然说准备好了，就是已经做出了选择，刘羽轲。”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可能……我跟你永远都说不到一起，也走不到一路，就如同当初我为什么当了刑警，而你为什么当了法医。”

　　渐行渐远，刘羽轲僵立在原地。

　　在陷入绝境前，他还想尝试最后一搏，“张警官，你也陪她胡闹？”

　　但刚开口，刘羽轲就已经知道结局，作为田曦最得力的助手、同事、战友和朋友，张久盛绝对不会停下同行的脚步，就连说出口的话也能够预想，“我当然跟着曦姐。”

　　是，他们都是铜铸的肉身、钢铁的灵魂。

　　而他只有颗懦弱的心脏，驱使他当了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