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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她的影子 ...

  •   辛似锦预料得不错,她和卓杨回到长安时,正是十一月中。
      圣驾回长安,陈玄礼也跟了过来。辛似锦挑了个他正好不当值的日子,将他喊到梨园,认了门,顺便吃了顿饭。
      恰逢下雪,园子里的梨树上都挂满了雪花,亮晶晶的,甚是好看。
      辛似锦命人点了炉子,吃完饭后,三人围着炉子,一边说话,一边喝酒。
      陈玄礼带来消息,说沈孝义进了太学,武崇操也定了亲。
      “对了,父亲来信,说你搬家了?”说完别人的事,陈玄礼又问起辛似锦的近况。
      辛似锦笑道:“卓杨在扬州买了一处院子,我觉得挺好的。”
      “扬州?”卓杨眉头一皱:“挺远的。马上就腊月了,你能赶得回去吗?”
      “今年应该就在这里过年吧。你知道我的,孤家寡人一个,在哪里都一样。何况,你不也在长安嘛。”
      陈玄礼看了卓杨一眼,责怪道:“你怎么就孤家寡人了?卓杨不是人吗?我不是人吗?”
      辛似锦笑出声。一年不见,她的小霸王还是从前的样子。
      “对了,再过些天,就是七姑娘和宗明戍的生辰。据说,宗尚书准备大办一场。明成哥不知道你在不在长安,特地把请帖送到我那处。”陈玄礼道。
      宗家吗?辛似锦倒酒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卓杨也放下酒杯,担忧地看着辛似锦。
      “怎么了?”陈玄礼不明所以。
      “你还是喜欢宗薇吗?”辛似锦放下酒壶,静静地看着陈玄礼。
      陈玄礼神色一僵。
      “她也喜欢你吗?”辛似锦继续道。
      陈玄礼低下头。沉默了一会,才道:“她应该只是不讨厌我吧。虽然九郎很想撮合我跟她,但她始终都没有点头。还有宗尚书,我想他应该不会看得上我。”
      辛似锦暗叹:她对宗薇没什么想法。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可陈玄礼偏偏就是喜欢她。以至于疏影跟在他身边两年,仍未同房。
      事到如今,自己是不是应该感谢宗薇的高傲性子,感谢宗楚客看不上陈玄礼的门第?
      “你知道为什么明成公子那么优秀,郭都督却不同意郭红玉嫁给他吗?”辛似锦给陈玄礼斟了杯酒。
      陈玄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知道。”
      一旦同宗家结亲,不管自己心里如何想,在外人眼里,自己定是站在武家和韦后一方的。
      次日下午,陈玄礼离开前,辛似锦告诉他:宗府的生辰宴,来往的都是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她身份低微,就不去凑热闹了。
      没想到生日宴次日,陈玄礼又递来消息,说宗薇准备在腊月初六再办一个小宴,宴请几个相熟的朋友,让辛似锦务必赏光。
      辛似锦疑惑。小宴一般请的都是极亲近的闺中密友。可宗薇并不喜欢陈玄礼,自己同她也算不上亲密。为何这种宴会,宗薇会邀请她?
      只是,宗府两次相邀,再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了。
      待到初六这日,辛似锦和陈玄礼带着备好的礼物,来到宗楚客在长安的宅子。这一次,陈玄礼竟然陪着她一起走了女眷们的侧门。
      说是小宴,但还是来了不少人。武家和韦家的同辈来了小半,宗家的几个堂兄弟姐妹,宗明成的几个诗友。再就是陈玄礼和辛似锦了。
      席间,也不知道是谁提出要行酒令,这种吟诗作对的文雅东西,恰恰是辛似锦最不擅长的。也不知道是谁有意为之,还是她的运气真的很差,总之,就算有陈玄礼和武崇操替她挡下许多,辛似锦还是被灌了不少酒。无奈之下,她只能借口更衣,仓皇而逃。
      在宗府的客房坐了一会,忽然有一个嬷嬷来请,说宗楚客想见她。辛似锦愣了一下,起身随她离开。
      那嬷嬷将辛似锦带到一处暖房,就带上门离开。疏影也被她拦在门外。
      辛似锦嗅了嗅鼻子,心里暗哼一声:人道吃一堑长一智,宗楚客这是不管摔多重的跟头,都改不了贪婪的本性啊。这屋子,一闻就知道用沉香和花椒涂过。还有角落里的那盆红珊瑚,看那品相,都快赶上自己西市的一个铺子了。更不用说案上那套器型优美,纹饰复杂的纯金酒器,还有墙上的名人字画了。
      “你来啦。”宗楚客从里间出来。看到辛似锦后,先是一愣,然后笑盈盈地打招呼。
      宗楚客似乎也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红,酒气微醺。
      辛似锦收拾好心情,上前行礼。
      “上次宴席匆忙,都来不及亲自跟你道谢。小薇他们在宁州的那几日,让你费心了。”宗楚客一边请辛似锦坐下,一边不住地打量她。
      “都是小事,不足挂齿。”辛似锦在宗楚客下首坐下。
      宗楚客收回目光。
      “听小薇说,锦娘你父母早亡,夫婿也……”宗楚客端起茶盏,慢悠悠道。
      辛似锦垂眸。
      宗楚客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道:“是宗某唐突了。”
      辛似锦握住臂弯的披帛,微微扬起嘴角,道:“没什么。父亲是个读书人,在和母亲成婚后不久,就得了急病过世了。父亲过世后,母亲非常伤心,没过多久,也随他一起去了。前几年,叔父替我张罗了一门亲事。”说到这里,辛似锦轻笑一声,叹道:“大概是我命太硬,成婚不过半年,夫婿也被我克死了。”
      “听说锦娘你祖籍会州?”宗楚客又问。
      “是。”辛似锦点头。
      宗楚客撑着额头,似乎在思索什么。他不开口,辛似锦也不吱声,屋子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你去过蒲州吗?”宗楚客忽然问。
      辛似锦眼皮一跳。这是试探吗?
      她悄悄抓住披帛,稳了稳心神,道:“路过几次,但都不曾多做停留。”
      宗楚客继续沉默。良久后,他轻声道:“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辛似锦眯了眯眼: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记得白茹。
      “那您的那位故人?”辛似锦试探道。
      “她已经过世很多年了。”宗楚客揉了揉脑袋,红着眼看着辛似锦,道:“你虽长得和她只有七分像,但方才在席上喝酒的动作和神态像极了她。不过她自幼饱读诗书,在辞赋上造诣极高,绝不可能被那些粗浅的酒令难倒。”
      辛似锦心神一闪:难倒方才他一直躲在暗处观察自己?
      “听明成说,你这些年,过得很是不易?”宗楚客站起身,将手背道身后,在屋子里慢慢踱着。
      辛似锦眯了眯眼,觉得宗楚客这副模样有些奇怪。
      宗楚客停下脚步,站在辛似锦两步外,依旧看着她。
      “习惯了倒也没什么。”大概是屋里的火盆燃得有些旺,大概是宗楚客看她的眼神太过热切,辛似锦心中泛起一丝燥意。
      宗楚客上前半步,依旧盯着辛似锦:“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奔波的。”
      辛似锦站起身,微微低头,朝宗楚客屈膝,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大可以重新再挑一个人嫁了。”
      辛似锦抬起头,微笑道:“像我这么一个刑克六亲的命,谁还敢要?”
      “命硬点没什么的。”宗楚客又上前半步:“找个命比你更硬的就可以了。”
      如果到这里,辛似锦还没有明白他的意图的话,那她这二十多年就白活了。
      辛似锦看着一步外的宗楚客,心中泛起一阵恶心。她艰难地喘了两口气,侧过身往外走。
      没想到宗楚客竟一把抓住辛似锦的胳膊,将她带到自己面前。
      “能被我看上,是你的荣幸。”宗楚客勾起嘴角,盯着辛似锦。
      “我是令郎和令爱的朋友,是您的晚辈。”辛似锦红了眼眶。
      “正因如此,他们才更容易接受你。”宗楚客察觉到辛似锦正在微微颤抖,他搭上辛似锦的肩,笑着劝解道:“做我宗楚客的继室,难道不比在外头抛头露面,风餐露宿来得强?”
      “您宗府的门楣,我高攀不上。”辛似锦用力挣脱他,继续往门外走。
      没想到刚走出两步,又被宗楚客抓住。辛似锦回头,双眼含泪,恼怒地看着他。
      “你确实高攀不上。但谁让你长了一张酷似她的脸。否则,就凭你的姿色,连给我做个侍妾都不够。”宗楚客一把将辛似锦拉到怀里,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自从去年在洛阳见到你,我就总时不时地想起你。上次小薇寿宴,我特意让人给你送了请柬,可你竟没来。”
      “您这么做,就不怕对不起您的那位故人吗?”辛似锦用力推开他,正色道:“您再上前,我就喊人了。”
      没想到宗楚客竟笑出了声。
      “我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不想忘记她。即便她已经不在了,我也想留个影子在身边。”他一步一步慢慢上前,道:“你喊呀,越大声越好。我倒要看看,你能喊来谁?”
      辛似锦脸色一白:原来宗楚客早有预谋。
      她被宗楚客逼得不停后退,却被后头的架子拦住了去路。
      “所以,今日这场小宴,也是你刻意安排的?”辛似锦绞尽脑汁想拖延时间,期盼着谁能发现她消失已久。
      “是我的意思。”宗楚客钳住辛似锦的手臂,然后将她扔到里屋的塌上。塌上铺着厚厚的褥子,摔下去的时候,辛似锦并未觉得疼。
      她紧闭着双眼,侧过头不去看宗楚客。
      宗楚客半压着辛似锦的身子,眷恋抚上她的脸颊,道:“我宗楚客看上的女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她抓回来。”
      辛似锦忽然转过头,睁开眼睛直视着宗楚客的双眼,道:“那你的那位故人呢?当初你为何没有同她在一起?”
      宗楚客手上一顿,随后冷声道:“你没有资格提她。”
      说完,他开始扯辛似锦的衣裳。虽是冬日,但想宗府这样的人家,屋里都会烧着炭火,温暖如春。所以,赴宴的女眷,都不会穿太厚实的衣裳。而是选择在外头披一件厚实的大氅。
      辛似锦也没穿多厚。
      宗楚客三两下就扯开了她的外衫,露出里头贴身的小衣。他的指尖有些冷,触碰到胸前肌肤时,辛似锦打了个寒颤。
      宗楚客很满意眼前这具年轻的身体,和这具身体主人的识时务。可是,当他抬起头看向辛似锦,想要说几句漂亮话时,却撞到了一双既急又怒,既恐惧又失望的双眼。
      你没有资格提她?在这个世上,还有谁比自己更有资格提起白茹这个人?
      辛似锦没想到时隔多年,宗楚客仍然记得自己的母亲。没想到时隔多年,还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只因为长得像她的母亲,而即将惨遭毒手。她是该感动于二十多年后,宗楚客仍然对母亲念念不忘,还是该厌恶他的无耻?
      然而眼下,除了说出实情,还有谁能救她?
      “既然已经认命,为何又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宗楚客很不喜欢辛似锦的神情。
      没想到,辛似锦忽然抬起头,死死咬住他的胳膊。宗楚客吃痛地缩回手,反手就是一巴掌落到辛似锦脸上:“敬酒不吃吃罚酒。”
      辛似锦闭上眼睛。她只觉得脸上疼,手上也疼,心里更疼。她忽然拒剧烈地挣扎起来。
      “放开,你放开,你这个禽兽……”
      “装什么贞洁烈妇!”宗楚客反手又是一巴掌。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宁州是个什么名声。”
      辛似锦忍无可忍。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喊出“白茹”二字时,房门忽然被人用力踹开。
      陈玄礼看到屋内的情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步上前,一把推开宗楚客,扯过旁边的被子,盖住衣衫不整的辛似锦。
      看着她脸颊上鲜明的两个巴掌印,陈玄礼又急又怒。他偏过头看着宗楚客,吼道:“你怎么可以这样?”
      陈玄礼察觉辛似锦离席的时间有些久,再不回来怕是会有些失礼,就差了武崇操的小厮过去寻找。没想到武崇操的小厮找了一圈,也没发现辛似锦,就连疏影也不见了。
      陈玄礼察觉有异。宗明成立刻散了宴席,派人各处寻找。一路寻到宗楚客的院子,恰好听到辛似锦的骂声。陈玄礼想都没想,立马冲了进来。
      宗楚客被陈玄礼这一推,踉跄几步才站稳。转头一看,宗明成,宗芙,宗薇,宗明戍,武崇操,还有武家,宗家,韦家的其他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站在厅中。
      事情闹大了。
      宗明成木着脸上前几步,指着陈玄礼臂弯处辛似锦红肿的脸颊,看着宗楚客,咬牙道:“父亲,你怎么能这样?”
      见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宗薇上前拉住宗明成。
      “我怎么样?”宗楚客烦躁道。
      “她是你的晚辈,是你儿子最敬重的人啊!”宗明成几近嘶吼。
      这是辛似锦昏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醒一醒!醒一醒!”陈玄礼惊慌失措,抱起辛似锦就准备往门外走。
      宗明成再顾不上跟宗楚客理论,他拦住陈玄礼,急道:“药,药呢?你这里有吗?”
      “药?什么药?”陈玄礼一头雾水。
      “疏影,快,快让人找到疏影!”宗明成转过身朝宗薇吼道。
      宗薇从未见过宗明成这般失态的模样,傻愣在原地,忘记了反应。宗楚客挥了挥手,让下人去找疏影。
      疏影是被人拿冷水泼醒的。她被拖到房里,看着陈玄礼臂弯里昏迷不醒的辛似锦,也慌了神。
      “药呢?药呢?”宗明成大声道。
      疏影擦了把脸,定了定神,道:“在马车里。”
      陈玄礼抱紧辛似锦,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宗明成立马跟上。陈玄礼回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你给我站住。”
      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辛似锦。
      宗明成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离去,然后用头狠狠撞了两下门框。他从来都是个最端方的君子,如此失礼的动作看得宗府的下人皆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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