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欢》夜雨梧桐与芭蕉

1、无情人逢多情事 清冷地遇险恶人

　　早春二月，正是万物生发之季，又加上刚下过一场绵绵春雨，于是寂静的无名山谷里愈发显得好看，迎春开得很好，花朵儿黄灿灿的，只是因为少了人的欣赏，这花开得难免有些寂寞，
　　夜已很深了，狭窄难行的山路上此时却出现了两个身影，这两人一高一矮，走得极快，直像要飞起来似的，状如逃命。寂静中突然响起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爹爹，你等我一等，我怕要跟不上你。”这声音听起来纤细柔弱，想来女孩子的年纪应该不大。那爹爹听了女儿的呼唤，果将脚步放慢了些，反手将女孩的手牵起，柔声向她道：“曼儿乖，我们现下走得紧一些，天亮了爹爹带你找一间又大又好的客栈，好好歇上一歇，可好？”说完这话，男子脚下一紧，带着女孩儿又往前奔去。
　　父女二人自山路向上，行至一片茂密的竹林，皎皎月光下，这才看清了二人的容貌，女孩儿不过十岁，身影纤弱，小小的脸庞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她的样貌生得极美，小巧的瓜子脸上点缀着一双漆黑的眸子，顾盼之间，使人忘俗。而那名男子则一身粗布的衣衫，长身玉立，气质非凡。这父女二人于此刻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是有些奇怪的。然而这个地方除了几竿翠竹外，再无旁物，因此这样的奇怪也没人去理会。女孩指着竹林里的空地对男子说：爹爹，我们进去坐一坐，歇息一会，可好？”男子本欲继续赶路，转头见到女儿红扑扑的小脸，泛白的嘴唇，心下不由大为不忍，想着这地方如此偏僻，“那个人”或许真的不曾留意他们的行踪，加上连日赶路不敢停歇，确实也有些累了，便牵了女儿的手，往竹林深处走去。时值早春，天气尚有些寒冷，长途奔波后一旦歇下，女孩儿不禁有些畏冷，男子见状将怀中取出一物，放入女孩贴身的荷包之中，那是一块颜色鲜红的似玉的石头，只一会的工夫，女孩的脸色红润了许多，竟放松了瑟缩的身体，显得通体舒泰了起来。这父女二人捡了一处干燥清洁的地方席地而坐，男子从肩上的褡裢里找到了一块干粮递向女孩，女孩伸手要拿却又连忙缩回：“爹爹，我不饿，您吃。”说着，将手把着男子的胳膊，将干粮向男子推去——那是一双玉琢似的手，十指纤纤，柔若无骨，月光下仿佛凝脂般透明。男子摇摇头道：“你乖啦，爹爹是个习武的人，平日里常常有意挨个几顿饿，不防事，你快快吃完，我们还要赶着上路。”女孩子听了，这才接过了干粮，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一时间，万籁俱寂，只偶尔有夜行的枭鸟发出“桀桀”的叫声，让闻者不由胆颤。男子此时倚着一杆竹子闭目养神。突然，头顶的竹林有丝微微的响动，男子忽地将眼睛睁开，手随即便向腰间按去，抽出一柄金丝软剑来，如水月色之下，这剑微微闪着寒光。男子凝神向来人看去，只见来者四人，均是瘦小的身材，却看起来个个身手极为矫捷，这三人的装扮与寻常农人毫无二致，粗布衣裳，褴褛草鞋，一人肩上担着扁担，一人手里握着镰刀，更有一人将一柄锄头拄在地上。看到三人的样子，男子不禁在心中暗暗叫苦：怎地竟遇到了他们？心里虽惊，男子神色却不慌，款款向三人抱拳道：“久闻甘氏兄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之幸。”那三人听得男子客气，也向他抱拳道：“好说，我三人乡里村夫，听得赫赫有名的江湖名士苏遇洵路经此地，忍不得想一睹风采。”说话的，正是那挑扁担的。这人名叫甘有福，是三人中的老二，平日最是圆滑。这三人于江湖上素有恶名，常常做些抢杀掳掠的卑劣行径，这父女二人于此险恶这地遇这险恶之人，实在是运气不大好。不过经此三人一说，诸位与我也才知晓，原来这父女原不是泛泛之人，竟是江南名家“机巧苏氏”的当家苏遇洵及其女儿苏曼青。这江南苏氏秉机关，擅暗器，至苏遇洵这辈已纵横江湖数百年。苏家向来以“和”为家训，很少参与江湖上的纷纷扰扰与明争暗斗，明哲保身为本，因此如同这险恶江湖之中的一块净地，加上苏家庄上机关重重，步步为营，外人难以入内，多数人对苏氏并不了解。所以，江南苏氏算得上江湖上一个存在感很低的名门。如今苏遇洵却为何携女离了庄子，来到这清冷无人的荒处，又为何急急地逃命似地赶路？原来却皆因了一个宝物，这宝物诸位也是见过的，正是刚刚苏家小女纳入怀中的血色宝石。江湖传言，这宝石名为“俱来兮”，宝石本身稀有名贵倒还平常，只是据说这石头中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有了它，世上一切名利荣华皆为唾手可得之物。它本只是一个传说，无人知晓它的去处。苏家藏它数百年，除各位家主外，也从没人知道它，而即便是家主，也并不知这“俱来兮”要怎样才能让这世上的百般好处一一俱来？想那一日，这苏遇洵忍不住又将这宝贝取了出来，在密室里细细地研究，偏偏那天曼青顽皮，不小心摔了腿，苏遇洵一时父女连心，匆忙中竟将这宝贝放在桌上便走开了。不想却被一个家养的仆人名叫苏则水的盯了去。这苏则水的父亲及祖父皆是苏家老仆，他生于苏家，长于苏家，苏遇洵平素极为和善宽厚，加上苏家仆人本就不多，有的不过是历来于家中生养的几个，遇洵更加待他们如同族人一般。也没想到，这苏则水是个坏心的，早前他曾听自己的父辈议论过“俱来兮”乃一旷世的宝贝，其中藏着惊天的秘密，只是从未有人睹其真容。苏则水的爷爷曾说过，这宝贝通体艳红，触肌可生香，可自调冷暖，端地是妙哉非常。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苏则水年纪渐长，心思却出落的极不端正，一心想要找到这宝物，据为已有，飞黄腾达。合该那日生事，苏遇洵将这宝贝不慎遗留在了桌上，苏则水这黑心家仆得了这个空子，潜入室中，将这宝贝偷入囊中。好在苏家机关天下无两，即便是家生家养的仆人也不得尽知，这家伙终被困在了一处，脱不了身去，苏家这才保住了这家传之宝。然而苏遇洵却终因心软未害这苏则水的性命，将他身上武功废去后赶出了家门。他只以为凭了自家这巧夺天工的重重机关，苏则水再也是进不来的。却不曾想，这人坏已透顶，竟将自己乞求活命之时起的毒誓全然不顾，把“俱来兮”存于苏氏的消息四处张扬，纠集了众多险恶之徒，将苏宅团团地围了起来。堪堪数月过去，外面的人虽进不来，里面的人却也难逃出去，眼看庄上吃喝殆尽，况且这庄园已被贼人盯上，端的的再也住不得了。遇洵妻子早年已经去世，只留下一个女儿，便是曼青。思量一番，这一日深夜，遇洵带了曼青，从庄中极其隐蔽的一处机关暗室中逃了出来，这才有了书中开关那一幕。可是谁料到贼人狡诈，竟这么快就追上了他们父女二人，遇洵此时心下不禁暗自嗟叹：险恶地遇险恶人，我苏遇洵一死不足惜，只是这幼女难舍，更辜负了祖辈托付，使家传的宝物落入贼人手中，不免白白担了“大丈夫”的名号。说不得，拼了命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