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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长安(上) ...

  •   住在藁街汉王朝专门为异邦友人准备的蛮夷邸里的浑邪王,一边充分的感受着长安与众不同的繁华和精致,一边翘首期盼着汉朝的皇帝能够及时的召见他。从屋中的窗口向北望去,便可以看得到未央宫高大的角楼,那里面究竟住着一位怎样的皇帝呢?这个问题从他一进长安就问过自己无数遍了。在匈奴人的眼中,尤其是在大单于的眼中,这个叫刘彻的皇帝是与他的父辈完全不同的人。他敢于派出兵马和匈奴作战,并非一味的容忍与退让,他作风强硬,和匈奴打起仗来毫不含糊。
      可是当浑邪王来到长安的时候,他迷惑了。这处处显露着富足与祥和的长安,这楼阁殿宇鳞次栉比的长安,让一向不拘小节的他竟有些不知所措了。长安,每一处似乎都被人精心雕琢过,那藏着神秘文字的竹简,那轻软柔滑的丝绸,那些彬彬有礼的男人们,和那些有着杨柳般纤细腰肢的女人们,长安,美得让人不敢轻举妄动。浑邪王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一个喜欢打仗的皇帝,并且养着一支异常顽强军队的皇帝,怎么会住在这样一个城市里。他应该住在旷野,睁开眼便看见辽阔天地,这才配的上浑邪王想象中能和大单于匹敌的人。难道这就是汉朝,这就是汉人?跨上骏马便开疆拓土,解下战袍便气韵翩翩?
      皇帝是这样,那么他的将军们呢?传说中的飞将军李广,扬名朔方的卫青,还有那个立威河西的霍去病呢?当他们回到长安时又是什么样呢?越是这样想,浑邪王心里就越发的着急,他急着进宫,急着一睹汉朝皇帝的真容,急着想看一看那些被人们崇拜和尊敬的名字的主人。他总是找机会问张骞什么时候可以见一见刘彻,可张骞却总是一副不急不缓的笑模样,然后用逼死人的耐心的口吻说道:“陛下总是要见你的,只是时候还不到。”
      这个“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浑邪王也曾经害怕过,他怕刘彻反悔;也曾经埋怨过,如同弃妇埋怨自己的丈夫一般埋怨过霍去病怎么还不回来。可蛮夷邸里一次比一次丰厚的赏赐,一天胜似一天豪华的生活,让他觉得刘彻是信任他的,只是“时候”还不到,刘彻还不能见他,等霍去病带着他的几万人马回到长安的时候,刘彻就能看到他浑邪王的真心了。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多少时日,直到有一天,蛮夷邸的主事脚不点地的跑进他的房间,高声道:
      “大王!大王!陛下召您入宫觐见!”
      这句话像一只利箭,破开了浑邪王内心密布的阴云。他精心的收拾了一番——即便是败军之将,即便是投降的首领,他也要维护自己身为匈奴王最后的尊严,可当他站在宣室门口的百级台阶前,他觉得此时自己可怜的自尊已经消失殆尽了。

      百级台阶两头站着排成一字型队伍,手持长戟,身着青色铠甲的殿卫军们,他们头上的长长的羽翎和身后披风的颜色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到让浑邪王心里一紧,腿有些发软,那不正是汉军穿的铠甲吗?看着那些神情严肃,目光坚定的战士们,他觉得通向宣室的那条道路是那样的漫长而遥远,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尽头。
      宣室的全貌一点一点的展露在浑邪王面前,这个帝国最为宏伟的建筑没有平日常见楼舍的细巧,却是如此雄浑质朴,仰头望去几乎遮住了整个天空。暗红色的方形梁柱,简单凝练的线条,显得宣室安静而沉稳,只有那伸进朝阳张扬的飞檐暗示着这个王朝的野心与实力。浑邪王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是这样的渺小,面前那高大的宣室隐隐透出的庄严和肃穆压迫得他不得不低下头去。
      他跟随着门口等待的宫人走进宣室时,不由的放缓了脚步。旁边两排手持象牙笏,微微颔首微笑的男人们难道就是汉朝的臣子吗?他们长袍广袖,飘逸潇洒;他们峨冠博带,身姿挺拔;他们神采飞扬,他们风度清雅。他们就是汉王朝的骄傲吗?虽然浑邪王已经见过不少这样的人了,可是这么多的汉人盛装而立时,依然让他慨叹不已,就是他们在运作着这个帝国吗?就是他们这些人打的他和休屠王东躲西藏吗?就是他们让自己将河西拱手相让吗?
      张骞轻咳了一声,浑邪王这才缓过神来,他面向正前方,单膝跪地,一手护在胸前,顿了顿这才道:“臣浑邪王叩见陛下。”
      宣室里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浑邪王不明白旁边的那些人怎么能屏息敛气到这种地步,他觉得自己的耳膜因为过度的安静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嗡嗡声。
      他鼓起勇气用眼角瞥到了张骞对他做口型:“大声点……”
      浑邪王心中说不出的滋味,沉默了一会,他高声道:“臣——浑邪王——叩见陛下!”
      宣室里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爽朗的笑声,那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宫殿里,它明白无误的告诉了浑邪王一个征服者此时的骄傲和快意。浑邪王终于知道,他的那点尊严早就在他决定俯首称臣的时候被自己践踏的一干二净。
      “平身!”
      浑邪王这才站起身,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前方的人,正好和那人目光相接,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那人的眼睛里透出的光芒似乎能够穿透他虚弱的内心,那个人就是刘彻!谁能雄踞宣室的正前方?谁能在宣室朗声大笑?谁能以征服者的姿态出现在匈奴人的面前?刘彻,刘彻,只有刘彻!那君临天下的王者气度和风范让浑邪王几乎仰视着眼前的人。刘彻脸上的那一丝微笑并没有增加亲切感,反而让人觉得十分的冰冷和疏离。那种高高在上的强者姿态和骄傲中掺杂着不屑的神情,让浑邪王如芒在背。
      浑邪王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拘谨过,他曾经无数次的在脑海中勾勒过这个异邦主人的形象,而当他真正面对刘彻时,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是多么的贫乏,而且贫乏的不只是想象力还有勇气。他再也没有力量多看刘彻一眼,他在汉王朝的都城长安,在汉王朝的臣子面前,在汉王朝的统治者面前,向他们献出河西,献出百姓,献出他的所有,然后跪着,自称——臣。这不是交战双方之间简单的较量,而是两个民族捍卫尊严的战争,而他浑邪王,早就一败涂地。
      “宣,骠骑将军霍去病上殿!”
      浑邪王听到这话猛的一个激灵,他转过身,却发现周围的大臣们几乎都直起了腰,向前倾着身体,无限期待的望向宣室门口。
      群臣终于知道刘彻一直为什么迟迟不肯召见浑邪王了,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凯旋才象征着大汉对匈奴河西作战的全面胜利。一个归降称臣的匈奴王,一个一年之内与匈奴连续作战取得三次的辉煌战果,大汉最年轻的将军,他们两在今天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比肩而立,有什么比这更能彰显大汉的荣耀和强大?

      霍去病仿佛是从门外那冉冉升起的太阳中走进宣室,众位大臣的目光追随着他矫健的步伐和沉着的身影,他们轻轻的赞叹着这个刚过二十岁的将军的才智和胆略,钦佩着他为大汉带来的光荣和胜利。霍去病就像这个帝国初升的朝阳,他耀眼,他明亮,他有无尽的光和热,给大汉带来了无限期待与希望,实现了刘汉王朝长久以来的梦想。
      “臣霍去病拜见陛下!”
      刘彻仿佛春风拂面,脸上的坚冰渐渐融化,那笑容里发自内心的赞赏让浑邪王觉得十分的陌生,此时的刘彻和刚才判若两人,他的目光中既有君王的威严又有父亲般的亲切。他终于迎来的英雄的回归,他要昭告天下,他只有二十岁的骠骑将军是多么的优秀和杰出。
      “宣旨!”
      大殿上每个人都凝神聆听着。
      “骠骑将军去病率师征匈奴,西域王浑邪王及厥众萌咸奔于率,以军粮接食,并将控弦万有余人,诛獟悍,捷者虏八千余级,降异国之王三十二。战士不离伤,十万之众毕怀集服。仍兴之劳,爰及河塞,庶几亡患,以千七百户益封骠骑将军。”
      士兵无伤亡,俘虏无逃亡,降兵近十万!
      当之无愧的万户侯!
      一年前霍去病被封骠骑将军时有多少质疑的声音,而一年后,这些声音被赞叹和崇敬所取代。年轻的霍去病用自己的累累战绩赢得了所有人的敬意。
      “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宽天下之繇。”连续用兵让百姓不堪重负,刘彻采纳了大臣们的建议,在封赏霍去病的同时也减少了三郡的徭役,与民休息。
      “浑邪王,别一个劲盯着朕的骠骑将军了,你诚心归降,朕对你和你的族人也有封赏!”
      浑邪王连忙收回了一直盯着霍去病脸的目光,他低着头静静的听着接下来的旨意:
      “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裨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鹰庇为煇渠侯,禽犁为河綦侯,大当户铜离为常乐侯。赏金十万。”
      浑邪王怎么也没想到刘彻会对他如此大手笔的封赏,他连忙跪下回答道:“谢陛下!”
      刘彻轻轻一笑,对他来说,这种封赏并不少见,可这次不一样,这是对自己的虚荣心极大满足的施舍,是战胜者对战败者的仁慈。刘彻想了想道:“你觉得怎么安顿你的十万民众好啊?”
      浑邪王连忙答道:“臣一切听从陛下安排。”
      几天前刘彻曾和群臣商量匈奴投降后安置的情况,起初想将他们安顿在长安,可是怕他们人多,聚众作乱,又害怕将他们放在边关,日后成为隐患。商讨了许久终于达成了一致,刘彻回想了一下对浑邪王道:“你们匈奴人似乎也不怎么习惯汉地的生活,朕想将你的臣民分到河南地的五个边塞,既可以为朕充实边关,那里又和你们风俗一样,适于你们生活,你看如何啊?”
      浑邪王越发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刘彻有些太过优待他们这些投降者了,他生怕刘彻后悔,连忙道:“臣遵命!不知陛下何时让臣带着族人出发啊?”
      刘彻似乎十分明白浑邪王的心思,他在心里暗暗一笑,道:“急什么,在长安多住些日子,走走看看,跟朕和朕的大臣们说说你们匈奴的风土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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