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河西受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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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霍去病和他精神抖擞的将士们，金城郡守十分高兴。但这次他没有邀请霍去病一行人入城休整，只在城外搭了几个帐篷，备好了饭菜等待汉军将士们。
霍去病走进其中最大的营帐时怎么也没想到，迎接他的竟是并排站着的几个抱着药箱一脸郑重的军医。一旁的李息十分不解，还没等他发问，金城郡守便拱手对霍去病道：“将军，下官已经为您准备好军医了。”
霍去病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笑意：“你还是把这些留给匈奴人吧！”
“如此更好！”金城郡守眉开眼笑。
“对了，”霍去病回过头问道，“你手下有多少兵马？”
“能用者只有两千！”
“李息你呢？”
李息想了想道：“不足两千。”
霍去病听了这话皱起了眉头，他想了一会，转过身对两人道：“郡守大人，你的兵马暂由大行大人调遣。”
“诺！”金城郡守干净利落的答道。
霍去病转向李息：“大军渡河之后，如若有变，我尽全力拖住他们。你带着人马守在河东，不许放一个匈奴人过来。”
金城郡守听了个心惊肉跳，连忙插嘴道：“将军，你这是自绝后路——”
霍去病握住他的手腕，微微一笑，打断了他的话：“你也不能闲着，一旦形势恶化，大行大人的兵马也撑不了多久，你要即刻去北地郡求援，不许有丝毫延误！”
“将军！”金城郡守急切的说道，“不如让下官带着人马跟将军过河，好助将军一臂之力！”
“我和一万汉军将士还不够他们杀一阵的吗？”霍去病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有大河做屏障，只要河东无恙，你们又何必做这种无谓的牺牲呢？守住了河东，你便是大汉的功臣！”
金城郡守和李息无限焦虑的对视了一眼，低下头去。
霍去病拍了拍金城郡守的肩道：“俗话说事不过三，等我带着将士们回来，一定去金城一坐，你可要好好的款待我们啊！”
金城郡守没有说话，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能多看看这个总是冷着脸的年轻将军，他是如此的希望这些将士们能活着回来。看着霍去病从容镇定的神情，他突然意识到，那条奔涌的大河，隔开的竟是生与死。
浑邪王骑着马停在河岸的大石旁，看着滚滚的河水掀起滔天的巨浪。此刻他的思绪纷乱异常，是到了该挥别故土的时候了吗？曾经洁白的毡房，曾经温顺的牛羊，曾经可爱的姑娘，曾经出生、玩耍、称雄的草原，那美丽的焉支山，那雄伟的皋兰山，那壮丽的祁连山，随着降书的送出，都要说声永别了吗？
秋天已经来了，草原满目萧索，浑邪王不知自己的未来是否也如草原这般凄凉呢？大汉，多么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长安又是个什么样子？大汉的皇帝刘彻又会怎么处置他们这些降兵呢？
队伍中突然吵闹起来，浑邪王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不过二十来岁的将军带着人马登上河岸，正列站在前方。这个人，会不会就是那个让他们胆寒的霍去病？周围人的七嘴八舌证实了他的猜测，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个将军，做过霍去病的手下败将就罢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可如今却是卑躬屈膝的投降汉军，更让他尴尬的是，霍去病身后的人马似乎只有一万左右，而他的兵马加上休屠王部的起码有六七万人。这样悬殊的对比，更说明汉朝早就看透了他外强中干。
汉军，就不怕他们匈奴玩什么花样吗？
浑邪王是有贼心没贼胆，可是他的裨将们就不一样了。裨将中的有些人是一直跟着休屠王的，本来就对浑邪王杀了休屠王的事情七分不满，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妻子儿女都在浑邪王的管辖内，他们有气也得压着。如今汉军只有一万人马，可是看看浑邪王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见到汉军就像抽掉了他脊梁骨，一副奴才相，丢尽了匈奴人的脸面，他们已经十分不悦了。
当浑邪王下令送上部落里的粮食和女人慰劳汉军时，这些裨将心中的怒火全面爆发。浑邪王一个人做汉军的孝子贤孙就够了，凭什么还要搭上他们匈奴的粮草和女人！汉军只有一万人马，怕他们作甚！别说一个霍去病，就是十个霍去病，他们手中握有近十万的人马还怕了不成！汉朝还没给他们什么承诺，一切都是未知数，凭什么要听浑邪王一面之词。只派一个嘴上无毛的霍去病就说明汉朝受降毫无诚意，谁知道他们投降以后汉朝会不会反悔，拿他们的头当瓜砍。岂可坐以待毙！草原王做的自由自在，谁肯俯首向汉称臣？
“弟兄们！有种的跟我反了浑邪王这个软骨头，回河西！”
一呼百应！仿佛倒下的多米诺骨牌，裨将们带着人掉转马头，举起了匈奴大旗。周围的士兵纷纷跟上，远处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的部落成员跟着各自的王准备离开。
浑邪王眼看形势不对，左拦右挡却被裨将们把祖宗都拎出来问候了个遍，这还不算，他的口气稍微强硬点，便有人横刀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样子。
匈奴军中的情况被汉军看了个一清二楚，眼见着匈奴降兵跟着几个裨将呼呼啦啦的掉头走了快一半，赵破奴早就在马上急的坐不住了，他一个劲的催促着霍去病带着大家把这些不服的匈奴降兵杀个片甲不留。可是霍去病却一改往日雷厉风行，坐在马上十分镇定。他发现这号称十万的匈奴士兵明显的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跟着浑邪王留在原地不动；另一部分准备逃走的，大概就是在降书中提到的休屠王的部将了。霍去病已经看到浑邪王那近乎乞求的眼神了，浑邪王的恐惧他是知道的，汉军一万人马要是在此时冲过去，无疑会导致一场血战，可是只靠浑邪王又不足以控制住场面。
“赵破奴，点精兵一百跟我走！”
霍去病带着兵马冲进混乱的人群，人们惊恐万状，纷纷跑向四周。汉军的到来似乎并没有缓解眼前的危机，反而加深了人们的恐惧。霍去病纵马越过人群，直奔明显精神濒临崩溃边缘的浑邪王，他高声问道：“浑邪王，你可是真心降汉吗？”
浑邪王急忙表忠心：“将军，我浑邪王部一心向汉，只是休屠王的兵马我控制不住啊！”
“那就好！控制好你的兵马，我保你和你的族人降汉之后高官厚禄。剩下的事，由我处理！”霍去病转向带过来的百名勇士发令道，“不降者杀！杀到他们投降为止！出发！”
霍去病带着人马追着反叛匈奴士兵队伍，从后面挥剑横扫过去，毫无防备的匈奴人便从马上掉了下来。这些从皋兰之战中活下来的勇士们，他们不用命令，便左右开工，刀砍剑刺，追随着霍去病在匈奴队伍中捅开了一个血窟窿。一正一反，汉军占尽上风，匈奴士兵听见脑后有惨叫和风声，刚一转头便见眼前一道白光，接着便倒在了地上，许多人又在马蹄下死了个不明不白。
汉军仿佛一只利箭，在白色海洋一般的匈奴队伍中劈开一条血路，直冲前方的带头的裨将。裨将们见形势危急，连忙命令士兵堵住霍去病的来路。汉军再怎么强悍，也敌不过匈奴人数众多。果不其然，接到命令的士兵排山倒海而来，将汉军断开，然后团团围住，困在其中。
匈奴士兵凶神恶煞般挥刀砍来，霍去病举剑相挡，反手便是一片血光。几个亲兵和他反向围成一圈守住各自的位置，免得背腹同时受敌。这场车轮战让匈奴士兵不知道该把刀砍向哪里，却见霍去病和亲兵剑剑不落空，马下又倒了一片穿白色铠甲的人。匈奴士兵越聚越多，似乎要吞没这白色浪涛上那几片红色的血渍。
浑邪王在远处看了半天，他不知道心里的天枰应该倾向哪一方。霍去病是为他才身陷重围之中，可是围住霍去病都是自己人啊！他想提兵相助，更不知道该帮哪一边。想起霍去病的命令，他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在浑邪王自己跟自己扳手腕的时候，只听马儿一声响亮的嘶鸣，他连忙抬头，就见那白色浪涛形成的漩涡中，箭一般飞出一个骑着枣红骏马，身着铁甲的少年将军，他身后的披风红的刺眼，仿佛浸透了鲜血。昂首的战马带着它的英雄如一道长虹从数百匈奴士兵的头顶越过，落地之时，压倒了一片已经被吓愣的士兵。
亲兵们借着霍去病冲出去时形成的一道缺口，纵马飞奔起来，匈奴士兵见状本能的躲开。四周被围困的汉军，纷纷借着这股乱劲冲了出去。霍去病一马当先，带着士兵也不管马蹄下匈奴士兵的惨叫，举起弓箭便射向带头的裨将。裨将们怎么也没想到一百来号的汉军居然能冲出万人重围，他们正想逃跑，却被从后面赶来的汉军用箭射倒。
反叛队伍如没头的苍蝇一般四散逃窜，剩下的一万汉军在此时冲了过来，用箭射向那些带头逃窜的人。他们的尸体形成了一道障碍，挡住了后面人的去路。匈奴人惊恐的张望着，发现汉军已经从后面围了过来。
叛乱的队伍终于停了下来，他们中有些人直到现在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很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她们只知道跟着她们的王跑，却没想到在汉军和匈奴对峙的混乱中丢了性命。哭泣声，乞求声，寻找亲人的呼唤声，无不说明着他们的无辜和无奈。他们看着霍去病提着剑纵马而来，跪下去求这个汉人将军放他们一条生路。叛变不是他们的本意，他们以为可以跟着他们的王回到河西家中。
浑邪王终于忍不住骑马跑了过来，他看着这些备受战争创伤的百姓，是他的错误才让他们背井离乡，远离故土，如今又因为他的无能而让他们失去亲人，浑邪王难过的说不出话来。他抬起头看着霍去病那张沾满血的脸，想求情却又不敢。
霍去病提起了剑，浑邪王惊的从马上滚了下来，跪在霍去病马前，哽咽着让他放过族人。霍去病看也没看他，只是将剑收回了剑鞘。浑邪王从眼角瞟到了这个动作，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浑邪王！”
霍去病冷冰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浑邪王等待着霍去病最后的处置。
“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所有人马由我接手，如何？”
这么简单的条件？浑邪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连连点头。
“那就有劳你修书一封亲自送到长安，据实汇报，这样也能让陛下信服你的诚意和忠心，免得以讹传讹，对你和你的族人不利！”
浑邪王连忙应诺，站起身，骑上马正准备出发。他忽然转过身，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将军，这些人能不能……”
还没等他说完，霍去病轻轻一笑，道：“你的阏氏和王子都在大汉好好的，难道你还不放心我吗？”
浑邪王突然眼睛一热，他一直以为自己认识的霍去病就是一个敢杀敢闯的将军，却不想自己竟错看了他，霍去病虽不至于心慈手软，但是也绝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一路保重！”霍去病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嗳！”浑邪王应了一声，策马飞奔起来。
霍去病把目光转向了那群替人受过的匈奴百姓。赵破奴走上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对他道：“将军，匈奴叛军死了八千！有我们杀的，有因乱互相踩踏而死的，还有被马踩死的。”
听了这话的匈奴人更是哭声震天，就这么一会功夫，汉军就杀了他们八千人。他们的下场看来也好不到哪去。
“行了！都闭嘴！”霍去病一声怒喝，把许多人已经在嗓子眼的嚎啕硬是堵了回去。
“此次叛乱与百姓无关，为首者已被汉军所杀，你们不会受到处罚。”
匈奴人面面相觑，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不过，河西已经归汉，你们也回不去了。”霍去病顿了顿，“你们若真心归降，大汉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愿降者，跟我走！不愿降者，有如此人！”他指向了一具倒在一边的尸体。
匈奴百姓想了想，发觉霍去病出的这道选择题只有一个选项，想活命的只能跟着汉军走。何况已经没有家了，跟谁走不是一样呢，连浑邪王都跟着汉军跑了，加上眼前这个将军还对他们保证降汉之后有家可归，走吧，渡过了大河，便是另一处不曾领略过的风景。
霍去病带着自己的人马和匈奴的降兵渡过黄河来到金城附近时，已经半夜了。郡守得到消息后，激动的手足无措，他从城中飞奔出来迎接汉军。看着霍去病又是满头满身的血，他拽着霍去病就往大帐里走去。帐中，李息急的嘴上起了泡，两眼熬的通红，看见霍去病走进来，又是高兴又是埋怨，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金城郡守连忙招呼军医给霍去病检查，他正要出去招呼剩下的士兵，只听霍去病在他身后道：“好生看待匈奴降兵！”
“诺！”金城郡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领命而去。
霍去病和李息被几个军医聒噪的不耐烦，便走出来四处逛逛。远处已经生了一堆堆的篝火，火上架着烤肉，初秋的风送来阵阵香气。两人相视一笑，紧张了这么久，这会才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他们走上前，就见金城郡守毫不见外的捧着一只兔子腿啃着。
“呦！”李息打趣道，“这么快就打成一片了？”
“大行大人不知道，他们的烤肉那个叫香，和咱们平常吃的可不一样！”郡守擦了擦嘴，“他们还给了我一小袋呢，你们看看。”说着，他用两根指头从袖中捏出一个小小的羊皮口袋。李息接过去，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借着火光看了看，只见手里是一小撮黑色的小豆子，闻着有股辛辣的味道却又十分好闻。
“是玉椒，”霍去病回答道，“他们匈奴人做肉食常用这个，说提味。”
“到底是将军见多识广啊！”金城郡守一边打着哈哈，一边不住嘴的啃着兔子腿。
“谁说他见多识广？”篝火旁的七八岁的一个男孩突然跑过来，对金城郡守道，“这上面还放了葫，你怎么没吃出来？”
“咦？你这孩子还想将我一军，我还给你了秦椒呢！”金城郡守故意跟他逗着玩。
“不好吃，那东西麻嘴！”男孩倔强的转过脸去。
金城郡守看着他的可爱模样越发开心起来：“你嫌麻嘴还吃了那么多兔肉？”
“不理你了！”男孩跑到篝火旁的祖母身边。
“小兔崽子！”金城郡守笑着看着孩子温顺的躺在祖母的怀里。
李息对着郡守道：“你也别光顾着吃，跟我和将军去清点人数，把军情汇报给陛下递上去。”
郡守听了这话，连忙扔了手中的腿，在身上蹭了两下手，就要跟着霍去病他们走。只听那个男孩在他们身后高声问道：“哎！我们是不是要去长安啊？”
“嗯！”金城郡守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长安是什么样子啊？”
“金碧辉煌！高大的房子，宽阔的大道！”
身后突然没了声音，霍去病转过脸，只见那个男孩一脸憧憬的躺在祖母的怀中喃喃的重复着金城郡守刚才的话。
“祖母，”那孩子轻声问道，“长安真的是那个样子的吗？有那么多好东西吗？”
霍去病无声的笑了起来，长安，那瑰丽而繁华的都市。有等他归来的妻子，有他尚在襁褓中的娇儿，有对他满怀信心的陛下，还有对他满心牵挂的舅舅。
长安，那里是他的家乡，是他思念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河西受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