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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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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舒的灵体不受控制的从血玉中飞出,像是被人用很大的力气扯出来,然后又生拉硬拽的进入棺椁。
下一刻棺身开始剧烈的颤动,并且声响越来越大,上面的藤蔓断裂掉落,震动越来越大,四角的铁链难堪重负,顷刻间轰然崩断,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玄铁敲击声。
迟荀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开始移动,像是无形中有一只巨大的双手,托着她的身体,轻柔温婉的放到了石台的安全之处。
紧接着,棺椁像是没有了束缚和顾忌,棺身上的锁链全部应声而断,"砰"的一声,巨大的血红棺盖轰然落地。
里面没有传来枯朽的腐烂味道,只有一阵淡淡的甜香,像是一种被人精心调制出来的香料,又被尘封许久,终于得见天日。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棺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容貌姣好,肤如凝脂,长发如墨,眼尾缀着的泪痣和精心描摹过的红唇为她添了一丝媚态。她赤着足,身着喜服,头发上仅插着一只白玉簪,再无他物,显得清冷又纯粹。
这张脸好像和黎舒一模一样么,又好像存在着细微的差别,少了些俏皮活泼,多了□□人的风情。
灵体和与沉睡许久的身体融合的整个过程很漫长,黎舒好像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梦,梦到了几百年前的人间,和在人间的自己。
那是一片昏暗之地,不似正常人间的繁华。
这里荒凉冷寂,四周蔓延着枯白的树枝,像惨白的人臂一样在凛冽的阴风中摇摇欲坠,风声呼啸如同厉鬼的哭声所化一般,令人胆寒。
黎舒看到自己的身体漂浮在死水之上,双眸紧闭,脸色惨白,嘴巴干裂,身上穿着红白交织的对襟长袍,裙摆处有被烧过的痕迹,腰间绣着繁复古老的花纹和文字。
她的眉头不安的蹙起,像是做了什么噩梦,又或者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不好的场景。
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久,在她濒死之际,一位束着发冠的黑衣女子带着手下从这里路过,诧异的望向死水,然后亲自将快要死了的她抱了回去。
后来她知道这个黑衣女子是来自冥界的冥使。
彼时冥界有个规矩,生人不得入内。
所以黎舒被黑衣女子安置在人间与冥界的连接处,荒山冰川之下的暗河河畔。她调养了很久才醒,却失去了之前所有的记忆,不记得名字,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只记住了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她叫迟荀,长得漂亮极了,瞳孔是浅灰色的,垂下眸子看她的时候像个不可方物的神,就是对她过于冷淡,还总是赶她走。
黎舒总是笑嘻嘻的歪着脑袋说:"我才不走呢,有本事你把我扔出去呀?"
每次她这样说完,就会看到迟荀皱起好看的眉毛,然后抿起唇一言不发的离开,像在固执的赌气。
或许是有些雏鸟情节,她常常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迟荀身后,穿着破烂的裙子,赤脚踩在暗河边的碎石上,一点也不知道疼。
迟荀会看着她的双脚皱眉,然后沉默着把她抱到石椅上,看着晃悠着两只白皙的脚丫,再不满的丢给她一双鞋。
有时候迟荀像个心软的神,只要她撒娇装可怜就能博得对方的同情,于是后来那成了黎舒的家常便饭。
"你这次来和上次都间隔好久啦,难道一点都不想我吗?"
"让我看看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来?呀,这是你们冥界的特产么?可是上次你从人间带回来的桂花饮和栗子糕更好吃哎。"
一年过去,她像这样说了许多软话和好听话,然而迟荀还是像个冥顽不灵的石头一样,十分固执的要赶她走。
每每这种时候,黎舒就会扯着她的衣袖使劲的晃,然后挤出两抹猫泪。
"你不要再赶我走啦,我连名字都记不起来,回到人间又能去哪里呢?而且我长得这么好看,出去会有坏人抓我回去卖到青楼里的,你难道舍得吗?"
迟荀果然就不舍得了,黎舒就在一旁抱着肚子偷笑,乐得前仰后合。
身为冥使,迟荀好像总是有很多事要处理,所以每次难得一来,黎舒就要拉上她说许久的话,大多数时间迟荀都是听着,不作回答,却也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耐。
渐渐的,迟荀身边的那几个亲密的手下都知道了她身边有个不知道哪来的磨人小尾巴,长得漂亮,没名字,喜欢光脚穿着破烂的裙子在暗河边缘翘首以盼的等着迟荀归来,喜欢叽叽喳喳的说一堆话。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好久,直到有一天,迟荀在人间受了伤,凭着最后一丝意识回到暗河,被黎舒扶了回去,伤不重,却养了好些天都不见好,一直在反复腐烂。
黎舒那几天没笑过一次,不吃不喝的守在迟荀床边,喂她吃药,药被吐出来,她就去熬了新的,嘴对嘴的渡过去。
那药真的好苦,黎舒蹲在床边哭了好些回,终于把迟荀给哭醒了。
黎舒坏心眼的跟迟荀说:"你知不知道你昏迷这些天我一直在偷偷占你便宜,一天要亲你好多回,以前你总是嘴硬,但其实你摸摸,其实你嘴巴可软了。"
迟荀苍白的脸上就会泛起红晕,羞愤难当的别开眼不看她,然后又要她哄好久才能哄好。
那段时间她们过的难得悠闲,再后来,迟荀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黎舒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她仿佛被人抛弃,成了不知来处、不知去向的无名之人。
不过黎舒相信,迟荀一定会回来。
半年后,暗河河畔离奇的多出来一支花苞,夹在石头缝里,风一吹就要摇摇欲坠的,脆弱得很。
黎舒小心翼翼地把她拢在两只掌心中间,呵护了好久,终于守到了一支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她开心的像个孩子。
也就是在同一天的夜晚,迟荀终于回来了。
"迟荀迟荀,你消失了好久,不过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真的好想你哦。"黎舒上去环住迟荀的腰,将头埋在她怀里,偷偷抹眼泪。
她感受到迟荀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推开她。
迟荀给她带回来一双新的绣花鞋,鞋上面点缀着许多璀璨夺目的玉石珠宝,还有一条新的长袍,像她身上这件破烂裙子的复原版,以及一支……毫无瑕疵的白玉簪。
黎舒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哇,都是送我的吗?这么多礼物,迟荀你是要把我娶回家里面吗?"
她本是带着试探的随口一问,却没想到迟荀却十分认真的看了她好久,然后低低的"嗯"了一声。
黎舒愣住。
"我在人间时听说,娶心悦的女子回家,要有彩礼。我…寻了好久,只得这些,愿你欢喜。"
迟荀像个不经世事又寡言少语的神,不知何时动了凡心,爱上一个女子,笨拙的在对方面前送上礼物,诉说爱意。
黎舒笑了一下,嘴巴贴上迟荀柔软的唇,然后任由迟荀抱着她加深了这个原本浅尝辄止的吻。
杖黎行歌,灿若舒锦。
迟荀说,她是她一成不变的生命中最灿烂最热烈的存在,是唯一。
从那天起,黎舒有了名字,有了来处。
…
记忆总会将时间拉得很长,翻涌而来的过去让黎舒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她蹙着眉,睁开眼时的视线模糊不清。
守在床边的人却在第一时间就发现她醒了。
"黎舒,醒了?看得见吗?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黎舒听出来这是迟荀的声音,她动了动唇,喉咙却是干涩的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短暂又沙哑的"啊""啊"的声音,急得她眼眶都红了。
慌乱间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带来一阵熟悉的松木冷香。
迟荀动作轻缓的拍了拍黎舒的手,"不怕不怕,你的灵体和身体刚融合不久,还需要一段时间慢慢磨合,不要急,我在呢。"
黎舒想点头,但她的脖子就像是一块僵硬的木板一动不能动,她只好眨眨眼睛,告诉迟荀她知道了。
又缓了好久,黎舒逐渐感觉身体没那么僵硬了,视线也清晰起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迟荀的脸,她的睫毛向下掩着,眉心拢得很紧,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黎舒很想伸手扶平迟荀的眉心,却发现自己最多只能动动手指,没办法做其他大幅度的动作。
门突然被敲响,林扶摇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先生……这、黎舒醒了吗?"林扶摇脸上露出笑容,"终于醒了,这几天担心死我们了。"
林直上也闻声而来,"醒啦?她醒啦?太好了,先生终于不用成天成宿的在床前守着了!"
"你闭嘴。"林扶摇动作熟练的在林直上脑袋上敲了一下,说:"先生,粥煮好了,要不要试着给黎舒吃一点?"
黎舒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幕、耳边真真切切的声音,手上来自迟荀温热的触感,以及门被打开后传来的食物的香味,一瞬间甚至还有点恍惚。
她真的……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