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连城雪

9、Chapter 8 占据

　　傍晚的咖啡厅里人并不很多，寥寥无几的客人分散地坐在沙发的角落，音乐轻柔，环境雅致，倒是个约会的好地方。
　　可惜大美女苏灵却没有这份心情。她最近有些感冒，脑袋昏昏沉沉地审查着桌子上的报表，又在担忧她那任性的儿子，能不显得憔悴已经是一种奇迹了。
　　正在烦闷的时候，忽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口投射过来的微光。
　　抬头，是风度翩翩的柏慕原。
　　他们在同一片商业区办公，要见面倒是方便得很。
　　年轻人就怕被美丽的事物迷住心窍，更何况英俊如柏慕原，让苏灵只想亲手掐死这家伙泄愤。但表面上的斯文还是不能少，她违心笑道：“你好。”
　　倒是柏慕原态度坦然，坐下便问：“能忍住愤怒见我，是小杭出了什么事吗，还是你想让他回家？”
　　“人关进屋里有什么用，心还不是在你那？”苏灵瞥他一眼，“小杭最近怎么样？”
　　柏慕原要了杯拿铁，淡淡地说：“还可以。我这个月有项目很忙，顾不上他，饭倒是按时会吃。”
　　闻言苏灵顷刻就急了：“他是个人，不是吃饱了就可以的。”
　　柏慕原托着下巴微笑问：“所以呢？”
　　苏灵说：“你要关心他的喜怒哀乐，你要对他负责任。”
　　柏慕原沉默了片刻，声音很清晰地解释：“其实有些话我们很早就应该说清楚的。我收留苏杭是因为你把他逼得他没地方可去，但我和他没有什么关系，更谈不上责任。关心他的喜怒哀乐是你个人的事情。”
　　苏灵听完后立刻冷笑说：“你把我当小杭吗，还是自以为有个慈善家的形象——”
　　正巧服务生送了咖啡过来。
　　大美女停顿了下才继续怒道：“是你让他爱上你的，你要对这份爱做你应该做的事情。”
　　柏慕原头痛地靠在沙发背上叹息：“我的确不做慈善。爱我的人多了，谁管得过来。”
　　苏灵瞥他：“我可没看到你把每个爱你的人都带回家。”
　　柏慕原不语。
　　苏灵很有条理地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文件一边说道：“如果你发誓你不想要小杭爱你，他爱谁都无所谓，他对你什么都不是，我现在就把他接走，而且永远都不会再去打扰你。”
　　柏慕原还是不吭声。
　　苏灵哼道：“你比他大了那么多，有些道理不用我再讲……”
　　柏慕原终于忍不住打断：“我没那么老。”
　　苏灵抬起杏眼：“那你几岁了？”
　　柏慕原回道：“二十四。”
　　苏灵哈哈干笑了声说：“我像你这么大时孩子都上小学了，还用得着你拿话敷衍我？这是苏杭的月考成绩，你看着办吧。”
　　说完就起身踩着高跟长靴气势汹汹地走了。
　　柏慕原坐在原处有点哭笑不得。难怪苏杭王子病那么严重，有这样的妈，会温顺才奇怪呢。
　　他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拿起桌上的纸看了看。
　　很不错，苏杭小朋友总分倒数第五名，还是在有两位缺考的情况之下。

　　这段时间柏慕原的公司确实非常忙碌。他本人也很久没到外面玩了，基本上是加完班回家倒头就睡。
　　自从那次与苏杭闹僵后，两人便没怎么说过话，可柏慕原给他从饭店订送的饭每天都会被吃光，也便没想那么多，觉得小孩子只是心里不痛快，过阵子也便好了。谁想到苏杭就这么能折腾，非把大人全都气晕才甘心。
　　因为被苏灵强行委托了重任，这日柏慕原把工作安排给下属后，便早早地回了家。
　　说早，时针也已经指向七点。
　　苏杭大概吃过饭了，整个院落只有他房间里的灯淡淡地亮着。
　　柏慕原犹豫片刻，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小苏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本数独打发时间，抬眼看清来者，脸上不由闪过丝诧异。
　　一个月没关心而已，他就瘦了整整一圈，下巴尖尖的，看起来和女孩子似的。
　　柏慕原没话找话地问：“你干什么呢？”
　　苏杭扔下笔嘟囔：“没干什么。”
　　柏慕原看了看他的益智小游戏，不由蹙起秀眉：“怎么不写作业？”
　　苏杭不回答，但大眼睛里还是闪过一丝“与你无关”的神色。
　　柏慕原索性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他的成绩单，放到写字台上问道：“解释解释吧，你是怎么有效地使自己从正数第五名掉到了倒数第五名的？”
　　苏杭立刻红着脸收起来，哼唧：“学好难，学坏还不容易吗？”
　　柏慕原无奈地推了下他的脑袋：“你也知道这不是好事啊。”
　　苏杭不想和大帅哥对质自己的失败，转而又趴在桌子上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管不着。”
　　十成十的柏慕原固有说辞，可惜没人家那气势。
　　柏慕原坐在床边轻声道：“这是你妈给我的，她被你气得哭了。你也该知道，你妈妈对你抱有怎样的期望。”
　　闻言苏杭不禁停下动作，面露愧疚——他只是失落得没心情学习，但也没料到会考试考成这样。
　　柏慕原又道：“因为我不肯和你恋爱，你就这么糟蹋你自己。你以为你变得更恶劣我就会动心吗？真是幼稚。你比现在好十倍还差不多。”
　　苏杭回头看向他：“好十倍是什么概念……”
　　柏慕原打量了他几眼说：“考年级第一名。”
　　苏杭的成绩是很不错，但也没有过如此辉煌的过去。他见大帅哥有希望理睬自己，立刻讨价还价道：“前三名好不好……”
　　柏慕原陪着小孩儿认真：“我就要第一名。”
　　苏杭扁扁嘴沉默片刻，大眼睛又亮起来问道：“我考第一了，你就肯和我在一起吗？”
　　柏慕原淡淡地和他对视：“美得你。”
　　苏杭的气焰立刻消失。
　　柏慕原犹豫了会儿又说：“不过，你不是要周末约会吗，这倒是可以考虑。”
　　苏杭激动了：“真，真的吗？”
　　柏慕原无奈：“我为什么要特意回来和你开玩笑。”
　　苏杭脑子里不知想了什么东西，小脸粉扑扑地对着大帅哥傻笑。
　　有些受不了地站起身来，柏慕原刚要出去，又低下头问：“谁让你戴这个的？”
　　苏杭顺着他的目光捂住自己的耳朵，嘟囔：“没人让我戴，好玩……”
　　柏慕原皱眉伸手：“摘下来。学生就是学生，少和非主流一样给我搞得不三不四。难看死了。你一个男孩子戴耳钉干吗，怎么不去穿裙子啊？”
　　苏杭被他数落得万分委屈，但还是不情不愿地照做了。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耳钉落入人手，还真痛苦。
　　柏慕原掂了掂两个银色的小东西，随手装进西服兜里，拿着公文包说：“我回公司加班了，你赶快写作业，写好早点睡觉。”
　　说完就走出了房门。
　　苏杭坐在那儿，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好运中回过神来。
　　他愣了老半天，才想起来翻出记事本，找到了期末考试的日期。
　　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小小苏拿着红笔在一月十七日那天勾出一颗心，而后便臭美臭美地投向荒废已久的习题集了。

　　有诱惑就有动力，之后的这段时间，苏杭果然变得非常认真，甚至比从前更加勤奋。上课听讲、下做习题，让深感担忧的老师们大为满意。
　　不过若是被知道原委，恐怕另外一场灾难定会随之而来。
　　事实上，小小苏并没有惧怕过学习这件事情。他与绝大多数聪明的男生一样，在数学与逻辑能力方面游刃有余，可“成为好的”和“成为最好的”之间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所以好不容易轰轰烈烈拼搏到了期末考那天，苏杭很自然地犯紧张了。

　　因为睡不着，他五点就爬了起来，在厨房一边切吐司一边背课文，搞得手指不幸挂了彩。
　　坐到桌前吃早饭时，又笨拙地把牛奶撒了满身。
　　柏慕原坐在对面看了看他惨白的脸，什么话都没有说。
　　紧张说明在乎。
　　人有在乎的事情总比绝望好。

　　心里惶惶不安地考了两天后，学校就开始放寒假了。
　　生平第一次，苏杭没有因此而亢奋不已，反倒只顾着闷在屋子里整日等成绩。
　　频繁骚扰老师和班长，只差扳着小手指在墙角计算秒数了。
　　苏灵把手头的工作完成之后，抽空去学校开了一次家长会。据班主任说，小小苏的表现发生了重大转变，她很高兴是肯定的。
　　但从前还没有把儿子的事情交给别人过，这回苏灵不得不承认，柏慕原再显得碍眼，还是对苏杭的意义不同。
　　喜欢这种心情，出现了就很难被改变。
　　苏灵并非老古董，因为性向问题就要和苏杭决裂。
　　可情妇、第三者、贱女人这些难听的称呼已经跟随了她半辈子。
　　所以她半点不想别人再指着小杭说同性恋、死Gay、变态。
　　做一个普通人到底有多幸福，其实普通人是根本体会不到的。

　　在寒冷的周末下午，苏灵犹豫很久，还是把儿子叫了出来，约在商场顶楼的餐厅见面，顺便点了小小苏最爱吃的盐焗虾和螃蟹。
　　苏杭准时准点地出现，个头像是长高了些，却因为疲劳而瘦了很多。
　　好在他情绪不错，坐下来就笑逐颜开的。
　　美丽与英俊同在的漂亮脸蛋，让许多顾客都投来打量的目光。
　　苏灵对此忧心忡忡：他喜欢小女生还好，可同志圈里都是大男人，小杭这么招惹是非的模样，命运很难太顺遂。
　　苏杭不知老妈复杂的心情，心情愉快地喝了半杯奶茶，这才抬头说道：“美女，今天怎么有空理睬我？”
　　苏灵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很直接地问道：“你和柏慕原上床了没有？”
　　苏杭的脸顷刻就红起来，结巴着说：“没、没有啊。”
　　苏灵沉默片刻，又问：“你……有多喜欢他？除了他谁都不可以吗？”
　　小小苏摇头：“我不知道。”
　　苏灵端正地坐在那里，陶瓷似的白净脸庞被某种说不出来的情绪笼罩着。她慢慢地给儿子剥了蟹，放进他的盘子，终于轻声说：“小杭，跟妈妈回家吧。”
　　被这句期待已久的话惊到了，苏杭显然没忘却当时“不接受就绝不回去”的气话，目瞪口呆地看着母亲没有言语。
　　苏灵淡淡地微笑：“人生无论选择如何，都是要自己做决定的。”
　　小小苏眨了眨大眼睛。
　　苏灵补充说：“但是你要答应我，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做到自我保护。”
　　苏杭终于意识到母亲是认真的态度，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苏灵很疼爱地摸了下儿子的短发：“快吃吧，今晚收拾好东西，明天妈妈去接你。”

　　无家可归的日子终于结束，真是件喜事。
　　苏杭快乐了一路，直到进到柏慕原的小院里，才担忧起要怎么跟他说。
　　再考虑到不能每天都看见他，回归的喜悦也便大打折扣。
　　由于柏慕原的阶段工作进到尾声，他总是早出晚归的，连顿饭都不能好好地吃完。
　　这日也不例外。
　　苏杭抱着笔记本打游戏打到快半夜，才听到铁门沉重的开门声。
　　他赶紧跑了出去，一身卡通睡衣，拖鞋也没顾上穿，脚丫露着，凉凉的。
　　柏慕原疲惫地微笑了下：“怎么还没睡？别在这儿待着，小心受寒生病。”
　　苏杭满不在乎地跟着柏慕原进屋，像一条忠实的狗狗，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脱下风衣。
　　柏慕原察觉到异样，侧头问：“有什么事情吗？”
　　苏杭犹豫片刻才轻声道：“明天我回家了，妈妈要我回去。”
　　原本要摘下领带的修长手指不由僵住。柏慕原走了会儿神才问：“嗯，你们不吵架了？”
　　苏杭鼓起嘴巴：“你都不挽留我一下！”
　　柏慕原回身，很理所当然地说道：“照顾你那么麻烦，挽留了做什么？”
　　苏杭的情绪太容易被他感染，黑亮的眼睛顿时就变得黯然。
　　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小小苏的脸，柏慕原很正经地说：“别像小学生似的了。你成天待在外面，你妈妈多难过，她只有你。”
　　苏杭低下头问：“那你有谁呢？”
　　柏慕原微笑：“我有我自己。”
　　猜想就是这个答案，苏杭很没趣地打算回屋，又转身问道：“那你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柏慕原疑惑：“什么事儿？”
　　生怕他忘掉，苏杭急着提醒：“约会的事啊。”
　　其实当初也就是随口敷衍。柏慕原诧异于这小男生把约定看得那么重要，只得微笑：“算数。但你考到第一名了吗？”
　　苏杭嘟囔：“成绩下礼拜五才出来呢。”
　　说完又改变主意，颠颠地扑到他的大床上说：“我要和你睡。明天我就离开了，你想找我还找不到了呢。”
　　柏慕原半笑不笑地看了看他，也没有阻止，扭头就走进浴室里了。

　　次日苏灵来得格外早。本来就不宽敞的巷道，被她和柏慕原的车子阻塞得水泄不通。
　　苏杭毕竟还没有完全长大，能够回到熟悉的环境里让他兴奋不已，跟小蚂蚁搬家似的，一趟一趟地把自己的东西堆进后备箱。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来时明明只有一个小书包，走时却大箱小箱多得吓人。
　　两个大人没什么话可说，苏灵只是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柏慕原帮苏杭把大件的箱子抬进去后，便嘱咐道：“以后不许混日子了，听话。”
　　苏杭点点脑袋，很舍不得地把大门钥匙交了出来。
　　柏慕原微笑：“你拿着吧。”
　　闻言小小苏生怕他反悔，立刻又把钥匙放进了口袋。
　　苏灵还是有些不习惯儿子的性向，坐进驾驶座故意喊道：“小杭走啦。”
　　忍不住伸手拥抱了一下大帅哥，苏杭扭头跑进车里。
　　美女迫不及待地绝尘而去。

　　院落重新恢复安静。
　　柏慕原特意休了一天假，此时此刻又不晓得该做什么。
　　他很无聊地打开冰箱，打算找出几瓶啤酒，却发觉里面堆满了给苏杭买的水果和零食。
　　愣了愣，没拿任何东西，便把冰箱重新关好，走到嶙峋的桂树下躺倒在沙发上。
　　柏慕原望着无际的天空。
　　似乎连路过的鸟儿扇动翅膀的声音都变得明显。
　　生平最怕寂寞。
　　但是托苏杭的福，讨厌的寂寞还是不请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