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态温柔[绿蓝.小绿和小蓝短篇集]》冰魄诺伦

114、花荫之果【绿蓝】 （小绿20

　　TITLE：花荫之果

　　“这个给你。”

　　听见这话，小蓝本能地偱声抬头，刚好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小绿对上了视线。
　　直至这时小蓝才发现，一个红彤彤的苹果被小绿递到自己的面前。

　　“谢……谢？”像是条件反射那样，小蓝想也不想便抬手接下小绿的这番好意，不过这句道谢来得迟疑，显明了这人实际上还没有很好地反应过来。
　　果不其然，小蓝低头看了眼手中这个已经洗得干净的红苹果，闻着清新的果香幽幽飘来，他昂起那张迷茫的脸看向这个停在自己身边的人，无辜地问出自己的疑惑：“为什么突然给我苹果了？”

　　“平安果。”小绿笑眯眯地回道，“今晚是平安夜。”

　　小蓝傻愣愣地眨眨眼。直至几秒过去，这人忽然瞪大眼，后知后觉地“啊”了声，接着喃喃的语气满是不知时日的恍惚：“原来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呀……”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来到十二月的尾巴，明天就是西方的传统节日，圣诞节。
　　那么今晚，自然就是平安夜。
　　尽管小绿和小蓝都不是西方人，也没有西方的信仰，但对于绝大多数的普通现代人来说，节日这种东西嘛……更多只是让自己和身边的亲友放松一下、开心一下的由头罢了。

　　眼见小蓝的注意力慢悠悠地从研究资料回归到现实，小绿顺势坐到对方身旁的椅子上，单手撑着脸颊，侧着身打量这个迟钝得仿佛才刚梦醒的家伙，半开玩笑般叮嘱他：“这次你吃苹果的时候可得注意点啊。千万别再像上次那样边看资料边吃，免得又噎住了。”
　　小绿指的是过去发生的一次意外——那时候，小蓝正是一边看资料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苹果，结果意外发生，那口苹果果肉噎住了这个一心二用的家伙。
　　幸好当时小绿就在旁边，见状立刻用标准的海姆立克法紧急施救，总算及时把这个迷糊的家伙解救下来。
　　同样想起那次意外，小蓝顿觉心虚，很不好意思地抬手擦擦鼻尖，不自觉飘忽着眼神讪讪道：“这不是还有你在嘛……”
　　这种话实在说不上是耍赖还是依赖，自然听得小绿一阵哭笑不得。

　　蒙混过关的小蓝刚讪笑完，目光不经意垂落到手中的苹果上，也不知道想起了些什么，整个人忽地安静了下去。

　　敏锐的小绿轻易察觉到这点，直接就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小蓝茫然地又再抬头反问。
　　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的毫无自觉，小绿不解地歪歪脑袋，直言指出：“你看起来满怀心事。”
　　小蓝愕然地张了张嘴，倒是没有立刻回答小绿的问题。
　　小绿也没有催促，仅仅平静地投来疑惑的目光，带上满眼友善的耐心等待下文。

　　过了一阵子，小蓝终于开口：“我只是忽然觉得，我俩都快要毕业了，但我们合作的花吐症研究最终还是没能结集成我们的毕业论文……”
　　轻声这么说着，小蓝随手翻着他们两个目前所整理的资料和研究成果。
　　语气直率地透着惋惜。
　　“……感觉，有点可惜。”

　　小绿听得瞪大了眼，静静看着这样的小蓝好一阵子。

　　“真少见呐，你竟然会在意这种事。”
　　感叹的低语才刚说完，小绿顿觉熟悉的微痒感从气管逆流上涌，迅速别过脸抬手掩住口鼻，克制地轻轻清出几声咳。

　　小蓝见状立刻脱出自己那点情绪，关心得甚至有点纠结：“你的咳嗽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好呢？”
　　小绿沉默着摇了摇头，悄无声息地松开一点点指缝，好让更多空气通入他拢住口鼻的手掌心内。
　　估摸咳出来的风花在空气中消逝得差不多，小绿感觉自己的呼吸已经平复下来，这才把手掌合拢成拳头放下，同时不动声色地碾碎手心那些尚未来得及消解干净的花瓣纤维。
　　小蓝始终关注着这边的状态，却没有足够的细心发现小绿的小动作。
　　在小蓝关切的眼神中，小绿从容地抽来餐巾纸，例行公事般专业又随意地擦干净了那只手掌，仿佛这仅仅是一个平常的、清洁飞沫的动作。
　　“真觉得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去看看医生。”见到小绿恢复成一脸没事人的模样，小蓝不自觉更拧紧眉头，很不放心地叨念起来，“明明你自己就是医学生，可不能讳疾忌医呀。”
　　听着小蓝的关怀，小绿莫名地低头笑出几声，看样子似乎很受用，“放心，大概是刚才出门有点受凉，还没到感冒发烧的程度。待会我买一杯热饮暖暖就好。”
　　“真的？”小蓝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小绿回以无懈可击的微笑，“我可是专业的。”
　　被提醒的小蓝傻乎乎地眨眨眼，“也是哦……”
　　想着自己确实不是专业的医生，而且自己的这个研究搭档看来也不像是那种愿意委屈自己的类型，小蓝也就不再纠缠这点了。

　　这时小绿摇了摇自己带来的打包，若无其事地招呼：“来，清一下桌面，先吃东西吧。”
　　“好。”
　　“我只是打包了快餐而已哦。”
　　自知被投喂，小蓝捏着薯条连忙表态：“我有得吃就已经非常感谢了！”
　　小绿笑了，“那就行。”

　　“虽然没能变成我们的毕业论文是有些可惜，但很多事情都有一个循序渐进的发展过程，这往往是我们无法逾越，不论科研，还是观念。”
　　同样啃着汉堡包，小绿语气轻松地随口闲聊。
　　“倒不如说，我们以业余的条件做到现在这程度，已经很厉害了。”
　　“说来也是啊！看着积累至今的研究成果，我也觉得很有成就感！”小蓝确实被安慰到，神情重新焕发光彩，“小绿，谢谢你！”
　　同时，小蓝毫不吝啬地给了小绿一个大大的笑容。

　　因为这个笑容，小绿顿时又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
　　小蓝当然被这一幕给吓到，霎时间目瞪口呆地僵在那里。
　　他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正要开口探问些什么，小绿却抢先小蓝一步开口：“对了，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被抢白的小蓝原地愣住。

　　“明天……”缓过神来的小蓝小心地试探着，交出自己心里的想法，“呆实验室里？”
　　实际上，哪怕是小蓝自己也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回答得这么小心翼翼。
　　“难得节日遇上周末耶。要劳逸结合啊。”小绿轻巧地说着怂恿的话，“这种早已经被商业化的节日，肯定会有很多活动……你不想出去玩玩吗？”
　　被小绿的目光瞄准，小蓝莫名地双肩一颤，整个人更显得犹豫。
　　最终——
　　“其实……是想的。”轻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小蓝不由得垂下视线，失落地笑笑，“可是我一直以来……没什么朋友，所以……”

　　“我不是吗？”小绿突然冒出这话。

　　小蓝倏地抬头望过去，自觉没有听明白，“什么？”
　　“原来在你的心目中，我不算是你的朋友？”小绿故作受伤地又反问了一遍。
　　小蓝当场吓出一个激灵，慌得脸颊涨红起来。
　　“不是！啊、不不、你算是……我的意思是……”语无伦次了好一阵子，手忙脚乱的小蓝总算稍微冷静下来了一点点，用力闭上眼横下心来喊出自己最直白的想法，“小绿你当然是我的朋友！”

　　看着反应超大的小蓝亲口承认了自己是他的朋友，小绿这时才收起自己假装的受伤，重新露出笑容。
　　“那，我明天想喊你一起出去玩，可以吗？”小绿顺势发出自己的邀请。
　　“当、当然可以！”带上惊喜的笑容，小蓝连忙应声，“我很乐意！”

　　小绿的笑容顿时更满意了。

　　当思绪猛地脱出回忆回归现实，小绿霎时间也有些意外，自己竟然会想起这么一件往事。

　　尽情地伸了个懒腰，小绿重新看向显示屏中自己才刚读完的、关于花吐症的研究成果。
　　眼神久久停留在作者一栏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小绿有些感慨：“明明已经这么多年没有见过面……”

　　跟向来心无旁骛的小蓝不一样，小绿很早就知道：由于课余期间总是凑到一块进行研究，所以哪怕自己和小蓝一同出入的场合基本是实验室，还是有很多人以为他们两个是一对的。
　　对此，小绿没有辩解，更没有纠正这个误会。
　　一是因为……实在不是小绿自恋，从小到大，他收到表白的次数本已经无法用一双手可以数清。更不用说，现在他知道花吐症是确有其事。
　　跟小蓝传出这种误会，确实能让小绿尽可能地免去麻烦，让那些真心暗恋小绿的人尽可能死心。
　　至于第二点……说来或许有些狡猾，但这正是小绿隐秘地期待的愿景。
　　也说不准是可惜还是幸好，某人一直是迟钝的木头，完全没有意识到小绿的私心。
　　不过没关系。
　　这点早就在小绿的意料之中，同时他自己也不怎么在意这点。

　　毕竟人生在世，除去爱情，还有很多事情可以选择与体验。
　　爱情从来都不是人生的必选项。

　　——话虽如此……

　　在得知小蓝得到伯伦希尔科技公司的入职通知书的那个晚上，独自呆在宿舍的小绿垂下眼神，看着自己咳出来的风花在自己的掌心上逐渐随风消逝，直至了无踪迹。

　　——要是可以的话，果然还是忍不住想得到更多的。

　　想起课余时间跟小蓝一起进行花吐症的研究的时光，小绿至今依然觉得充实又开心。
　　除了对花吐症的研究以外，在那时候的日常生活中，小绿和小蓝也有所交集。
　　换言之，小绿多的是机会，能见识到小蓝私底下迷糊得可爱的一面。
　　尤其小蓝还是那种一旦研究起来就废寝忘食、忘却俗务的类型，小绿免不得时不时给这人捎上一些吃的喝的，或者干脆直接两个人一起去吃饭。

　　“啊、这么说来……”
　　惊觉的话脱口而出，小绿慢慢看向自己手边的苹果——这是他给自己准备的零食，毕竟看论文这种高强度的脑力活动也是需要能量支持。
　　忽然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段看着没什么特别之处的记忆。

　　虽然毕业后没有成为真正的医生，但作为医学生，学生时代的小绿不可避免地要学一下基础的拉丁语。
　　不得不说，除了医药方面，日常中能用到拉丁语的地方实在没多少。
　　不过在小蓝面前，小绿还是提过一个与拉丁语稍微有点沾边的趣闻。
　　就是在小蓝意外被苹果噎住的那一次。
　　那时候，自己给小蓝急救后，为了分散小蓝事故后的注意力，给他提起“亚当的苹果是喉结”这个解剖学用语的小知识，听得当时的小蓝一愣一愣的。

　　当时的小绿之所以能如此信手拈来，因为不仅是小蓝会对这点新奇小知识感到好奇，就连刚开始接触到这点的小绿，同样也觉得有点意思。
　　于是，他稍微使了点劲，顺着资料查下去。
　　感谢发达的网络搜索技术，小绿意外发现：圣经故事中之所以会把智慧果默认为苹果，竟然是因为“罪恶”的拉丁文的形容词形式，刚好正是“苹果”的拉丁文单词。
　　何其巧合。
　　然而，很神奇的是，同样是圣经——在《申命记》里，“苹果”一词也明确地出现过。
　　只不过在那里，这个英语单词是“瞳孔”的意思，大概是因为在当时的人眼里，圆圆的瞳孔就像苹果那样吧？小绿也不太确定，毕竟他在这方面实在不是专业的。
　　他只知道，在美式俚语里，为此出现了这么一个说法：

　　“You are the apple of my eye. ”
　　你是我的掌上明珠。
　　——眼睛靠瞳孔视物，眼睛对瞳孔无比珍重，一如我珍爱你。

　　对于神学方面的资料，小绿或许是拿不准，但作为医学生，他还是可以肯定：在人类的胚胎发育过程中，眼睛是甚至比四肢还要早就分化出来，因此，视网膜的相关内容往往也包含在神经生物学的资料里。
　　通俗来讲，眼与脑相连。
　　视线往往遵循着我们的脑内意志，追随外界我们所在意的人与物。

　　眼中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地倒映着小蓝专注研究的身影，小绿总会忍不住细细地看上好一阵，感受着内心的充实与安宁，然后又在风花孢子沿着气管奔涌而出之时，转移了自己的视线与注意。
　　一次又一次，甘之如饴。

　　从实用主义出发，由于风花的病理样本实在不容易获取，连带着，小绿偶尔也会由衷觉得，自己的花吐症来得挺是时候的。
　　这种合适的程度好比历史传闻中，砸到牛顿头上而促使万有引力定律面世的那颗苹果。

　　患病初期确实有些手忙脚乱，但日子还是要过的，研究还是要做的，办法也总会有的。
　　怀抱这种轻松心态，小绿意外发现，对于花吐症的治疗思路，自己好像有些头绪了。
　　答案就在自己身上。
　　以自己作为病例，小绿早就活过了记录中的“几个月到半年不等”这段时期，达成暗恋与病症共存的微妙平衡。
　　因此，就算当时的成功例子就只有自己，小绿还是确信：只需保持心境开朗，不要让自己陷入苦恋，不要过于克制自己，花吐症的病程就不会进展。

　　对意中人的静悄爱慕，这件事，本身就不应该付以性命作为代价。
　　这份感情或许不是人生的必须，但也不应该沉重如斯。

　　总之，自己能有这些成果，是有赖于小蓝的出现。

　　——自己能喜欢上小蓝，真的是太好了。
　　这么想着，小绿不自觉露出满足的微笑。

　　结果，前一刻如此幸福地在心里感叹着，下一刻小绿就忍不住咳出几声。
　　等自己的气息缓和下来，回头想起刚才的那一幕实在有些地狱幽默，小绿一下子又把自己逗乐了。

　　就这样，当找到平衡自己的感情与病症的窍门，本身就从事花吐症研究的小绿仿佛化身为神话中的波莫娜。
　　风花成了他精心养育的“苹果”。
　　准确来说，对小绿自己来说，花吐症的风花始终是那一颗特殊的苹果，不过早已经不再是童话故事中噎得白雪公主陷入昏迷的毒物，而是画家塞尚眼中最完美的静物模特。

　　伴随对自己的感情和病情的平衡，不知不觉间，在对待小蓝这件事上，小绿已经养成了“大事克制，小事随心”的心态和作风。
　　这不得不再提一下，当初的那个圣诞节。

　　那个圣诞节是他们之前共度的最后一个圣诞节，因为他们快要从大学毕业了。
　　小绿自己是医学生。对未来向来明确的他早就决定留校硕博连读，那时候当然已经考得了资格。
　　至于小蓝……在小绿看来，他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连业界口碑权威的伯伦希尔科技公司也给他发来了入职通知，未来他必定会站到更宽广的境地。
　　换言之，各奔东西必定是他们两个的未来。
　　虽说现代社会的通讯技术十分便利，但小绿深知小蓝对专业的专注忘我，也知道这家伙对日常的不拘小节——小绿很清楚：未来不在小蓝身边的自己，必然会逐渐淡出小蓝的人生。
　　即便如此，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小绿依然完全不觉得悲观。
　　因为他知道，只要小蓝一天没有放弃对花吐症的研究，自己的机会就能一直存在。
　　只要自己在花吐症的专业领域上做出足够的成绩，自己就有足够的理由重新联络对方，重新靠近对方。
　　花吐症始终是牵引在自己与小蓝之间的那颗“苹果”。

　　小绿向来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话虽如此，现实的分别确实已经近在眼前。
　　不论是出于对自己的病症的考虑，还是自己的本性使然，小绿都不想委屈自己。
　　他就是想要趁着圣诞节这种已经被高度商业化的节日，给自己留存一些与小蓝呆在一起的记忆，想要跟小蓝出门看看。

　　心动不如行动。

　　于是……
　　在分别之前的最后一个平安夜里，在只有他们两个在一起的休息区中，小绿稳住自己的心态，默默咽下暗恋的风花，微笑着，给自己的心上人递出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气管中突然涌现的微痒感立马把小绿拉出回忆。

　　习以为常地迅速用手掩住口鼻，小绿放任自己咳出几声以免弄伤自己的呼吸系统。

　　垂眼看着风花一如既往地静悄消逝于自己的掌心，小绿蓦然发现，今天的自己竟然动不动就回想当年。
　　“该不会预示着……差不多是时候？”
　　小绿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眼神不经意扫过这些年里自己关于花吐症的研究内容，重新聚焦到显示屏中小蓝最新发表的那篇论文上。
　　原本捧住风花的那只手戳戳那个本是留给自己当零食的苹果。

　　“看来差不多是时候，可以去联系小蓝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