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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楚云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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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坤四十七岁那年失去了儿子。
作为一个国家干部,他无疑是值得称赞的,作为一个父亲则不然。楚怀厄的死,对他而言恍如天塌地陷。
不就是和他吵了两句、不接受他的选择吗?不就是一气之下口不择言说要把他赶出家门吗?
三年没见,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的儿子一向懂事听话,是个儒雅随和的君子模样。那天他们两个吵起来,他应该好好想想哪里不对,不应该想着他在外面迟早过不下去,等他向家里低头。
他的儿子一向孝顺,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没有一个不守的。早在他近两年和亲朋断了联系,过年连电话也不给他妈打一个时,他就该觉得不对的。
他的儿子本该金鳞跃关,成为国家栋梁,备受钦佩与景仰。
他的儿子……他最后见他的那一面,殡仪馆已经给他化了妆,但双眼不可避免地塌下两块,眼球已经没有了。他也记得火化前,被盖住的身体是怎样的不成人形,脂粉覆盖的皮肤上遍布遮不住的青紫与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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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厄先救援一步断了气。
楚云坤怔忪看着楚怀厄被推向焚化间,心里的后悔几乎要将他撕碎。孩子高三毕业那年,他怎么就和他吵架了呢?
“你再敢说一个试试!信不信我打死你!”
“说就说!我就是喜欢男人怎么了?我是同性恋又不犯法!”
“那个王钨铜一看就不是好人,你非要去喜欢男人,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滚,你给我滚!”
最初的那年还来得及救他,后来他被囚禁了两年,两年间那些人渣无数次地侵犯他。哪怕是那两年间救他也好啊。
警方调查时缴获了许多证据。那些录像带和笔记,队里本来不让看,但他坚持要看。
然后他看见了儿子从抗拒、挣扎到只能悲哀地服从。
最先是对人格的改造,从发型与服饰开始,逐渐扩展到饮食与休息,再到服从突如其来的性的要求,在此期间不断扩展玩法的下限。王钨铜还逐渐将他从社会中剥离出来,把他软禁在家里,到最后已经用上了明晃晃的镣铐。
他成了一个听话的人偶,无论是多少次、多少伤口、多少人都能接受。最初他还会尖叫、推拒和哭泣,在挑断脚筋、剜掉眼球之后,他就学会令行禁止了。
两年的折磨。整整两年。楚怀厄无依无靠,一个人咬牙挨了两年。
算上更早时的觊觎和思维控制,就是六年整。
若不是楚怀厄的发小回国,起了疑心调查清楚,他这个做父亲的,可能到死都不会察觉楚怀厄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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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得最重的受害人里,楚怀厄是唯一的死者,他受害时间最长、程度最深、后果最不可挽回。但他也是审判中唯一一个没有从强.奸角度给罪犯加刑的人。
近十年,即便是今年白鸽会通过的《1996年民法补充案》,也没有将男性划为可能的被强.奸者的趋势。
楚云坤坐在旁听席上,听着王钨铜一众人的罪行被一一宣布。多人受害、涉及幼女、公共场所当众施暴、影响恶劣、多名受害人身心重创……五条极恶劣情节,五条全都犯了;但定罪依靠的是那些同样遭遇的女子,楚怀厄的冤屈,似乎什么都不是。
当然,楚怀厄这里同样给他们加了刑:非法拘禁且施加暴力致死、致残,情节严重,加刑十年。
数罪从重并罚,犯罪团伙中三人死刑,一人无期,其余情节较轻者判三年至二十年不等。
可是楚云坤觉得不该这样。
一定有哪里错了。
楚怀厄,他的儿子,难道不是被强.奸了吗?
他不懂法律条款的那些细节,他只知道,他的儿子被人骗了,他被所谓的“爱人”关起来当做一个可以和人分享的泄欲的免费娼妓,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死去。
家庭本该是他的依靠,可严苛冷漠的父亲与懦弱消极的母亲没有救他。
法律本该是他的依靠,法典中却连他强.奸受害人的身份都不予承认。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里,妻子红着眼眶给他擦脸,楚云坤这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但哭有什么用呢?
最应该哭的那个人已经流尽了血泪,化作一抔深埋地下的灰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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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里其他人听说了他丧子的事,接过他的工作,给他空出来一周的假期。
楚云坤坐在客厅里,面对着关闭的电视。楚怀厄高考结束后的那天,难得休假的他就坐在这里看电视。和儿子吵完,他还嫌弃地骂家门不幸。
喜欢男人真的就那么不可饶恕吗?
如果能重来一次,哪怕楚怀厄说他要和家里的花盆结婚,他都不会反对。
如果他能好好和楚怀厄沟通,理解一下年轻人们的想法,让他把对象带到家里好好把关,他不会死。
如果楚怀厄自小就在一个备受关爱的家里长大,他不会轻易被虚假的爱欺骗,即使受骗也会永远相信家是他的依靠,拥有一把让他不被伤害的保护伞。
可是没有如果。
楚云坤替他觉得冤屈。他当初怎么就没有多陪陪他呢?他没陪楚怀厄逛过街、写过作业、做过手工,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
他心里再爱楚怀厄,从表象看却是对他漠不关心;而那个畜生心黑如腐肉,却凭着伪装出的爱他的表象,抢走了他的孩子。
身为家人,他本应该好好地表达关心和爱。时至今日他已无法从家人的身份弥补什么,但身为政府官员,他有必要对此亡羊补牢。
1997年的白鸽会上,身为白鸽代表之一的楚云坤,在国内第一次递交了关于男性被强.奸的权益保护法案与家庭沟通教育提案。通过率均不足百分之十,被否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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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四十多岁的人了,自己家家门不幸出了个没出息的,不说一个大男人喜欢给别人当女人插多变态,被.操.死了,竟然还把这档事提出来……”
“女人都保护不过来呢,法律哪来的闲心管男人?楚副厅他懂立法的考量吗?”
“同性恋本来就喜欢滥交,他儿子多半只是半推半就,一时过了度才死的……”
楚云坤对外界的这些话没什么表示。他当年在一线出任务,见多了他们口中的堕落之徒,他也本以为同性恋都是那样的存在。
可楚怀厄不是的。他知道这是多好的一个孩子。这是他唯一的孩子啊。
他默默递交了厅里的特殊人员提前退休申请,仅保留了白鸽代表的身份。
他开始深入了解,挖掘楚怀厄为什么会死,挖掘同性恋这个群体,以近乎冷漠的姿态逼自己放下偏见,看清这个法律忘却的灰色地带。
他找上了自己的朋友们,登门拜访一一游说,而后还从他的父亲那里找到了更广、更实力雄厚的人脉,和他们解释针对同性恋立法的必要性。
——这是一种普通的自然选择,同性恋不是罪过,自古便有这样的例子。
——越是不管,就越容易出问题,反而立法可以对乱象形成约束。
在探访中,他也了解到了更多的特殊人群,诸如跨性别者、不婚主义者……楚云坤同样将这些纳入自己的提案范围。
日复一日地研究,年复一年地提案。
每当他想要放弃,就会想起楚怀厄凄惨的死状,想起他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救他。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例这样的案件。
从一开始的孤军奋战,到如今振臂一呼便有千万人鼎力相助。
直到2002年,他的提案《同性恋与第三性别权益立法》终于在白鸽会上获得了76%的通过率;2007年1月1日,经过长期验证与调整,《第三性别权益法》与《同性恋相关民法补充案》正式实行。
而在更早一点的时候,2000年时,囊括了如何做好子女、如何担起身为父母和伴侣的职责、如何面对不良家庭关系与家庭失职等一系列课程的家庭沟通课,已经正式纳入义务教育体系。哪怕教育结果参差不齐,至少已经在这条路上踏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
“家是一个人的港湾,你最重视的人们就是你的家,你永远可以相信你最亲近的家人……”
时年五十八岁的楚云坤站在街角,眼前人群熙攘,心中是解不开、放不下的结。
他记得楚怀厄的发小,姓松的那个小孩人很好,可惜接回小安的尸首后没多久,他就一场急病跟着去了。楚云坤总觉得松雪林喜欢他儿子。如果没有那个恶人,楚怀厄十八岁那年说,他要和他在一起,当初的他会反对吗?
可能也会。只是结果不会那么惨烈。他会觉得这是见不得光的丢人事,直到时间证明一切。
但现在,哪怕是这样不常见的喜欢,也可以大大方方展示出来。即便有守旧的家庭不理解,父母和子女双方亦可以努力沟通——不只是孩子,大人们同样要学家庭沟通课。信任、包容、坦诚、撒娇的权利……
如果他的孩子还有来生,在这样的世界里,他希望他活得幸福。
他一定会得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