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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谷中(二) ...

  •   苍耳更加僵硬,似乎成了一尊人形雕塑。

      琅泠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放在他后脖颈处,只要对方用力,杀自己可说是轻而易举。

      他顿了许久,忽然一下子放松下来,竟爽快地点了点头。

      空气中一片寂静,只有洞外的沙沙声还固执地传进来。

      琅泠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眸中似乎藏满刀光剑影。半晌,他闭了闭眼,若有似无地叹息一声,抬手揉了揉苍耳的发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地扣住那截细瘦的腕,慢慢地渡过内力去。

      罢了,不管这人最初想的什么,至少现在也算与他交了底的人了,没有食言的必要。
      况且那不知底细的蛊毒还要仰仗此人来解。

      苍耳似乎早料到自己不会有事,只是微微抬了抬头,便又恭顺地低下了,沉默地炼化着琅泠渡给他的内力。

      至此,一夜无话。

      虫潮在阳光穿透大雾射进峡谷的时候才开始退去,不多时便已退了个干净,彻底消失。雾气漫过每一个角落,擦去了虫潮留下的痕迹,若不是亲身经历,大概没人会相信昨天夜里这片峡谷爬满吃人的蛊虫。

      琅泠抱着苍耳站了一夜,有内力护体,竟也不觉得腰酸腿疼。他向外看了看,见阳光下的雾气稀薄了一些,在风的驱动下悠然前行,倒觉出几分美感。

      只可惜长雾谷安详的美只存在于虫潮杀戮过后的这短短时间。

      在苍耳表示虫潮十天才会有一次后,琅泠又出去寻了几回食物,但虫潮扫荡得太过干净,以至于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无功而返,只在第二天走了很远,才猎回两只兔子来。

      那晚两人隔着篝火对坐无言,兔肉架在火上,滋滋地向下滴着油。
      寂静蔓延在每一片昏黄的火光里。

      第三天琅泠外出归来,竟意外地发现洞顶的白茧只剩了一只,另外两只已经尽皆裂开来,里面孕育的蛊虫却不知所踪。
      他立时警觉起来,屏息凝神,遥遥站在洞外,手下已扣上了一道劲力,蓄势待发。

      苍耳早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却迟迟未听见他进来,稍觉疑惑,转念一想却又恍然大悟,便站起身来,主动迎了出去。

      琅泠见他出来,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直截了当地问道:“蛊虫呢?”
      “反噬,杀了。”苍耳简短地说。
      琅泠依旧站在那里,保持着五步的距离,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苍耳知他不信,也不多说,只是示意他看向洞外的一个坑洞。

      琅泠面对着他,缓缓踱到坑洞处,向内里扫了一眼,发现里头有两条奇形怪状的虫尸,已经死透了,身下流着一滩红红绿绿的液体。

      这家伙果然聪明,知自己口说无凭,特意把虫尸留了给他看,以证真实。

      虽然看了很让人倒胃口就是了。

      要不是这些天他们食物短缺,现下都腹中空空,琅泠真怕自己会在看到那般景象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吐出来,一时都忍不住怀疑苍耳是在整蛊他。

      好在他久为阁主,敛得住自己的情绪,也知道这般想纯是无理取闹,当不得真,便深深地吐了口气,收回目光,硬是把那恶心人的一幕从脑海中驱逐了去,这才开口:“既是反噬,何不趁那只蛊虫还未孵化也一并除了去?”
      苍耳平静地说:“留下引路。”

      琅泠皱起了眉:“你不知出谷的路?”
      “知。”苍耳淡淡说,“有十数条。”
      “如此之多?”琅泠一惊,“那为何还要以蛊虫引路?”
      “皆非坦途。”苍耳面无表情。

      琅泠恍然。

      看来那只蛊虫非是用来引路,而是用来探路的。

      这也难怪,长雾谷里最大的威胁便是各种虫蛇毒物,只是有些占了地盘不轻易挪窝,有些却是到处流窜的,他们此去谷外,难免遇到迁移的蛊虫一类,若不能及时防范,怕要一头扎进阎王爷怀里去。

      “制得住吗?”琅泠扫了一眼那只白茧。
      “可。”苍耳点了下头。

      琅泠见他说的笃定,也不再过问了,默许那只白茧留了下来。

      他转身进了洞。

      苍耳本也想跟着进去,却忽然一顿,唇角猛地绷紧,微微躬下腰,右手死死攥住心口的衣物,脸色更白了几分,似在忍受什么剧烈的痛苦。

      琅泠的声音从洞中遥遥传来:“进来呀,还在洞外呆着作甚?”

      苍耳咬着牙,慢慢吐出一口气,随后若无其事地走进洞内,面上一片清冷,看不出任何异样。
      琅泠不疑有他,本想给他让一片地方,却见那人对火堆没什么兴趣似的径直走向了一处阴暗的角落休息,连目光都不肯分给他一角,便也歇了这份心思,草草和衣睡了。

      只是在他看不见的那个角落,苍耳满头冷汗,因为怕唇上有伤被琅泠瞧出端倪,硬是把所有的伤都咬在了口腔内。
      血流如注,甜腥的血味儿却没有逸散一丝一毫。

      同样的一夜无话。

      许是老天眷顾,虫潮过后的第四天,琅泠竟意外在谷里遇到一群獐子。他抓住时机,逮了两只小的,费了些力带回了山洞。

      苍耳见那两头獐子,吃惊不比琅泠要小。
      往常长雾谷几乎寸草不生,毒虫遍地,不想还能猎到如此大只的猎物。

      “熏了做肉干吧。”琅泠垂眸看着地上的獐子,“省着点吃,出谷的余粮也应足了。”
      苍耳没什么异议,主动接了活,上手剥皮剔肉去了。

      琅泠在外奔波了近乎一天,此时略有疲倦,燃起了火堆之后便坐在一边烤着火,昏昏欲睡。

      他眯着眼,神志在半梦半醒间游荡,渐渐觉得四周的空气都灼热起来,像是要把人烤熟一般。
      怎么回事?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火烧得太旺了么?
      温度越来越高,他不自觉地哈出一口热气,皱了皱眉,睁开了眼,挪了挪地方,离那火堆远了一点。

      然而那温度没有一丝一毫下降的趋势,反而越升越高,似要把他整个人都燎着。

      琅泠这才惊觉是自己身上燥热,想起所谓的余毒,心下一凉,立时就要踉跄起身去找苍耳要那解毒的法子。

      只可惜这毒的效果依然像他头次中毒时一样猛烈,不过一会儿,已经有豆大的汗珠从他鬓角滑落。他有些晕,只得坐下来,克制地扣住地面,想叫苍耳,却发现自己还不知他的名字,一时竟是失语。

      好在苍耳已觉察到他的异样,及时放下蝠牙走了过来:“余毒?”

      琅泠艰难地点了点头。那毒窜在他四肢百骸,□□似乎要将他整个腹腔都烧穿,烧得他头脑发晕,几乎坚持不住。

      “这般早……”苍耳犹在自言自语。

      “如何……解?”琅泠有些急促地喘息着,目光落在苍耳脸上。
      “不可解。”苍耳竟平静地说,“谷中无药。”

      琅泠万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他一把扣住苍耳的手腕,近乎咬牙切齿:“你当初答应给我解毒!”
      “是。”苍耳没理会被琅泠抓痛的手腕,“我答应的。”
      强忍之下暴动的内力逼得琅泠烦躁不已,他简直想一把掐死这家伙:“你……”

      下一瞬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而后骤然拔高:“做什么?”

      顺着琅泠的力度跪坐下来,并且已经解了大半衣服的苍耳歪了歪头,发出一个疑惑的气音:“嗯?”

      琅泠一哽,忽地福至心灵,一下子明白了他说的解毒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后悔当初答应苍耳了。
      见鬼的交易!

      但他松不开手,反而无意识地遵从本能攥紧了苍耳的腕。苍耳的体温在这种寒冷的天气下一直偏低,温凉的肌肤贴在他滚烫的掌心,有种说不出的舒适。

      琅泠定定地看着苍耳。他清楚地知道再过一会儿,自己又会像上次一样理智全失,被本能所支配。
      其实他退无可退,无路决择,不是吗。

      琅泠闭了闭眼,咬了牙,一把将苍耳扯入怀中。

      前几天那晚破碎的记忆似乎又重现了,只是这回他清醒了一些,知道那人任由他作弄,不挣扎也不吭声,只有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从喉间发出一点压抑着的气音。

      待一切平息,琅泠调着气息,静静地拥了苍耳一会儿,这才低下头去,将那人额前汗湿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苍耳昏过去了,无知无觉。

      琅泠默默地看着他眉心那枚银灰色的蝠形印记,良久,小心地伸出手去,指尖慢慢滑过印记边缘。

      他的力度不大,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轻柔,但似乎仍让苍耳觉得不太舒服,在昏睡中皱了眉。
      琅泠安抚似的替他将紧锁的眉头展平,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他早该料到了的,这世上的事,大凡开了头,便会如脱缰的野马般不受控制地进行下去。平心而论,这场交易于苍耳而言只是纯粹的交易而已,待出了谷,便大可与他分道扬镳,但于他而言,有了如此深入的接触之后,他势必难以再将这人视为陌路。

      ……真是糟心。
      而且总觉着他吃亏了是怎么回事。

      琅泠缄默许久,最终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罢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不管怎样,这长雾谷都不是可以久留的地方。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将蝠牙取了来,割了一小段衣摆,将两小瓶的水都倒在上面,简单地替苍耳擦拭一遍,又一件件地替他理好衣袍。

      苍耳依然昏睡不醒,任由他折腾,安安静静的,似乎只是普普通通地在睡觉。只是不知是不是心虚,琅泠总觉得那人脸色苍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他想了想,扣住苍耳的腕,想给他渡些内力去,却因为手中的触感顿了一下。摸着那细细瘦瘦的一小节,他忍不住捏了一捏,心下暗暗吃惊。

      比之他第一次摸到的,这截腕竟在短短几天内变得如此……如此皮包骨头了。

      他不信似的来回摸了几遍。突出的骨节将他的掌心硌得生疼,若不是还捏得到些柔软的触感,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握着的是一节白骨。

      琅泠皱起眉,下意识地一探苍耳的脉象,脸色又难看几分。

      这脉象比之前紊乱了可不止一星半点,隐隐有些濒临崩溃的迹象,若不细心调养着,连是否能撑到出谷都是未知。

      琅泠坐在那里,有些呆愣,心中头一次生出些近似于惶惑的情绪。

      不该啊……不该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谷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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