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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暂留(八) ...

  •   苍耳的声音虽低,琅泠却是听得明白,不由得心中一颤。

      短短十字,道尽心酸难言。
      竟神奇地与他自己的经历也相吻合。

      他默然半晌,禁不住低叹了一声,抬起手来,慢慢地揉着苍耳的长发:“谁不是呢……”

      苍耳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浓烈的情绪,心下不由得诧异。

      他本以为琅泠大略一生顺遂,做到如今的地位,更是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却不曾想听他语气,竟似也有幽微难言的往事。
      他在心里默默打了个问号,随即愣了一愣,又面无表情地把那个问号划去了。

      这不是他该疑惑的。

      琅泠看了大半夜卷宗,又被苍耳一句话勾起些不怎么好的回忆,到底也是倦了,疲惫地说:“里面睡罢,有什么事的,明天再说。”

      苍耳乖顺地点点头,向床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了空间。

      琅泠想到那些莫名的冲动,迟疑了一下,最终和衣躺了,与苍耳各占一边,倒也是泾渭分明,相安无事。

      苍耳头一回与人同床共枕,虽然隔着几分距离,但内力加持之下,那人的呼吸声清晰得如在耳边,明明白白地昭显着存在,直让生性谨慎的他浑身僵硬,不自在到了极点。
      简直是一种另类的折磨。

      琅泠察觉到苍耳的僵硬排斥,知道他绝不肯就这般乖乖睡觉,十成十地又要硬熬一晚上,不由开口劝到:“睡便是了,莫要熬着。”

      苍耳低低地“嗯”了一声,依然全身紧绷。

      琅泠知道这是苍耳长年累月的习惯,一时半刻恐怕改不过来。只是如今他俩睡了一张床,若是苍耳不睡,势必要对他的睡眠产生影响。

      思及前段时间不在而积攒下来的事务,琅泠心下无奈,翻过身去,道一声“得罪了”,便伸手去点苍耳睡穴。

      他出手不快,给苍耳留足了反应时间,若是苍耳排斥躲闪,即使没什么内力,也是可以轻易躲开的。
      只是苍耳没有躲,反而往上凑了凑,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把后颈温顺地展露了出来。

      琅泠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简洁的方法了,如果苍耳不配合,其他方法无疑要麻烦许多,也要危险许多。

      手下的穴位也算是人体三十六死穴之一,琅泠不欲伤到苍耳,便留了手,只使了三分劲力向下点去。
      这一下落得实,只是大约力道稍欠,是以苍耳并没有如在长雾谷内那样立时昏睡过去,而是半昏半醒之间凭着点余力本能般向他怀里拱了拱,像只家猫一样将脸颊蹭上他胸膛,十指揪住他的衣襟,蜷在他怀里之后才一动不动了。

      琅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苍耳临昏睡前最后一件事是往自己怀里拱,一时僵住了,过了好半晌才敢小心翼翼地将点在苍耳耳后的那只手向下移去,划过触感分明的脊椎,轻轻地将人虚搂在怀中,低下头看着那安稳的睡颜,心绪一时复杂至极。

      为什么?

      他问自己。

      明知道这人的本质……为什么还会心神动摇?

      他全不知道为何世上会有这般矛盾的人,一边摆明了处处防范警惕他,一边又恭顺地执行他的每一个吩咐,甚至于毫无顾忌地蜷在他怀里睡觉,一副交托性命的模样。

      如果全是演的,那未免太真。

      轻嗅着鼻尖萦绕着的雪松般的冷香,琅泠心里难得生出些迷惑不解。只是不知是不是那香气安神的效果,他在床上默默思索了片刻,竟不知不觉地就揽着苍耳睡了过去。

      这个夜晚,对两人来说,皆是难得好眠。
      次日清晨,两人同时醒转,面面相觑,无言多时。

      于苍耳而言,终日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未曾有过这片刻安宁;于琅泠而言,终日俗务缠身、劳心劳力,也未曾有过这片刻轻松。

      只是,这便是归宿?
      无人相信。

      于是两人默契地谁也没有提及。

      琅泠给苍耳划了自由活动的范围,定了固定的药浴时间,其余的便都交由暗卫盯着,自己依然在阁楼里看着卷宗,一看一天。
      而苍耳只用了几天将阁楼和院子摸索遍了就不再出去,只待在房里,琅泠允许时便坐在他怀里陪他看卷宗,不允许时就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安安静静,乖乖巧巧。

      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琅泠依然要去点苍耳的睡穴,苍耳也依然每天靠在琅泠胸口,蜷着睡觉。
      渐渐地像是成了一种谁也不说的习惯。

      只是有一日清早,琅泠在睡梦中只觉得脸上有些微的痒意,像是小虫子在爬来爬去。他皱了皱眉,那感觉便立刻消失无踪,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于是也并未注意。谁知过了一会儿,那痒意又如影随形地黏附上来,在他面颊上游走。

      他彻底惊醒过来,却没有妄动,只是装着未醒,在掌下悄悄扣着劲力。

      很快,他就分辨出在自己脸颊上游走的不是什么虫子,而是人的指尖。

      ……是苍耳。

      他的双手都放在琅泠脸上,动作轻柔,触碰得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从琅泠下颌摸上去,轻按过薄唇、双颊、鼻梁……

      一瞬间无数种念头划过琅泠脑海。

      安分了这么多天,终于要动手了么?他要做什么?剥了皮去做人皮面具?

      若不是苍耳毫无杀意,琅泠只怕早要出手。只是现下对他的目的起了疑惑,方才忍着心中怪异的感觉,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谁知苍耳慢慢地摸完了,便把手放了下去,依旧规规矩矩地躺好了,把自己小心地缩回他怀里,很快呼吸就变得平稳起来,只装作睡着了的模样。

      琅泠不好拆穿,只得陪着他装睡,直到再睡下去便要过了惯常起床的时辰,这才假装刚刚醒来,毫无异色地穿衣洗漱。

      虽说之后苍耳再没有过如此举动,但琅泠已在心底悄悄埋了一颗疑问的种子,暗自揣度了数种可能。
      只是哪怕他的猜测再恶劣,他也没有停了给苍耳的药浴,甚至于在给苍耳把脉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在为那人明显好转的身体状况而高兴。

      这真是一种新奇的感受。

      琅泠觉得自己就像在心口上暖着一条冻僵了的毒蛇,明知道那是随时会反咬一口的存在,却也依然为了这美丽又危险的生灵的渐渐复苏而感到一种隐秘的、莫名的欢欣。

      就像是疯了。他想。
      不过嘛,感觉也还不错。他又漫不经心地想。总算在一成不变的日子里,有些不那么无聊的东西了。

      一旦成了习惯,日子就过得快得像流水一样。

      苍耳立在窗边,感受着迎面扑来的风,在心底里默默计算了下时日,这才恍然发觉后日便是他与琅泠那一月之期。
      他静悄悄地在窗边站着,良久,把手搭在窗棂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不是没有不舍。他隐隐有所感觉,在听风阁过的这些日子,恐怕会是他这一生中最放松,甚至可说是放纵的日子。

      人总是贪恋能放纵的日子,他也不例外。只是他更清楚地知道,一场美梦做得再长,终究还是要醒的。
      他凭着野兽般的直觉判定了琅泠对他的善意,所以才敢跟着琅泠回了听风阁,才敢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留这么久。饶是如此,他也必须步步小心,生怕犯了什么忌讳,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

      没有人会对他的性命负责的。
      稍有差池,他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苍耳默默立了片刻,摸索着关上窗子,顿了顿,无言地抚上眼上那条黑布。

      ……早不是他最初带的那条了。现下这条,是琅泠摘了原来那条之后的第二天,亲手给他绑上的。
      不知是什么考量,琅泠最终没给他做衣服,反倒是换了一条蒙眼的布。他看不见,只听琅泠说还是黑色的,跟他原来那条一样,便也没有多说什么,由着琅泠含着笑给他绑上了。

      毕竟有这一层遮挡在,他也能稍微自在一些。

      只是那布料出乎意料的柔软细腻,折了四折覆在眼上,既不至于让他觉得空荡荡的宛若无物,也不至于沉沉坠着,行走间摩擦得眼皮疼。

      许是他当时愣愣的,琅泠笑了笑:“下人不懂事,昨日将你那条黑布不知扔哪里去了,这条算我陪你的,收着罢。”

      苍耳不傻,明白这只是琅泠为了让他收下东西找的借口。

      他感激这份不动声色的关怀,甚至于,他没有掩饰自己对这种生活的渴望,乃至于对琅泠隐隐的依赖。
      所以琅泠所见,也不都是他装的,确有几分是真情流露。譬如惹琅泠怀疑的那回,他只是突发奇想,忽地想知道那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所以他真的只是摸摸而已。

      真真假假,才好叫人相信,不然怎能将一向精明的阁主大人都骗过。

      只是……

      苍耳默默将内力在体内周转一遍,不自觉地把手扣在心口。

      前两天这里有了些动静,想必主上又有新任务要交由他去做了。内力已经好了九成,剩下的慢慢调息,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已经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了。只希望在走之前,能把蝠牙要回来……

      风从窗缝漏入,吹凉他的指尖。他放下手,低下头去,无声地离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八章 暂留(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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