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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2、振衣向长夜 “他给所有 ...


  •   陈司马收回视线。

      但又没有真正收回。

      他的目光在离凌面上多停了一瞬。只一瞬。先前周旋于校尉与太守之间时那种举重若轻的从容,像被什么撞了一下,现出一丝极细的裂纹。一闪,便又敛去了。

      那声“沈国相的儿子”落下时,离凌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线,而后胸膛静静起伏了一息。

      他抬起手,将本就齐整的衣领再正了正。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看向陈司马。

      随即长睫微颤,深深揖了下去。

      “陈大人。”

      再抬起头时,面上已是沉静。

      他身后,那领头士子从惊愣中回过神来。士子们原本互相扶着拽着,此刻肩膀松了下来,彼此收手站定。眼见离凌躬身,忙都跟着作揖。

      陈司马对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他面上沉沉掠过。转过身,看向校尉。

      离凌直起身。他没有看陈司马,只把目光落在校尉还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上。

      陈司马开口:“将军,今日之事,本官会向朝廷具实呈报。沈公子的话,方才在场之人都听到了。细作就在人群中。今日之乱,正与他们有关。”

      停了停,目光从校尉身上移向太守,又移回校尉。

      “兹事体大,非北境一隅可决。”

      校尉面色阴沉。

      陈司马扫他一眼,看回太守:“都城对细作的事一向看重。想必文书工作,自有太守大人为我等承担。”

      太守看着他。脸色不易察觉地沉了几分,却终只是微微颔首。看向校尉。

      校尉沉默。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

      陈司马垂眼理了理袍袖,又道:“将军,回去告诉冯将军,就说是我说的。”

      他略一抬眼。嗓音愈发低沉。

      “此事,到此为止。”

      校尉胸膛起伏,盯着陈司马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陈司马面上下移,缓慢扫过那落满尘土、被马刺扯破的衣摆。

      嘴角挤出一丝冷笑。

      “陈司马既开了口,末将便拭目以待。”他停了停,那丝笑纹更深了些,压低嗓音,“看司马大人回去之后,如何向冯将军交代。”

      说罢,手指一根根从刀柄上收起,放置身后。转身。

      “撤兵。”

      甲胄声轰然转向,边军整队欲退。血腥气被脚步搅动,重新漫开。

      队列里,那个最早回过鞘的年轻士兵从离凌身侧走过。他握着刀柄的手已经松开,指节却仍是僵的。脚步踩在血迹旁的青石上,微微踉了一步。

      陈司马没有让路,只不紧不慢地开口:“将军且慢。”

      校尉脚步一顿。

      “巷外还有一队你的人,追细作去了。”陈司马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将军不妨将那两具尸首一起带回去。冯将军问起来,也算有个说法。”

      校尉盯住了他。目光在他面上停了许久。然后他抬手。那手势却不是给陈司马的,是给他身后那些还在等命令的士兵。

      几个士兵上前拖起地上的尸首。

      陈司马这才转向太守,微微一揖:“大人,方才所言文书之事,有劳了。”

      太守看着他。停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本府自会依例呈报。”

      校尉面无表情,迈步而去。

      士子群里,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像是从干涩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将军。”

      校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那士子张了张嘴。他的目光掠过校尉的背影,掠过那几个正默默收回目光、低头跟上队列的年轻士兵。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原本不必站在这里。

      终究,他只挤出两个字:“……保重。”

      校尉没有回应。提着刀,带着队列,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几个士兵,在转身的间隙里,极快地朝那片青衫看了一眼。那个最年轻的小兵目光与士子们撞上,喉结滚了一下,低下头,跟上了队列。

      甲胄声渐远,盾阵也随之撤去,带走一片浓郁的血腥气。

      围观的百姓这才像从夹缝里被倒出来,有人跌坐在地大口喘气,有人忙不迭去扶被挤倒的竹筐。但更多的人,没急着走。他们只是退开几步,贴着街檐的墙根站着,远远地望着阶下那片青衫,又望向那个素白的身影。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敢上前的怯意。

      士子们仍站着,像被钉在原地。人们齐刷刷看向太守。

      太守迈前一步,沉稳开口:“既如此,沈公子是此案关键人证,先随本府回衙,细查此案。”

      离凌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原处,垂眸,停了极短的片刻。没有看太守,也没有看陈司马。脊背挺直,垂在袖口的那只手极其轻微地往里收了收,无意识地把袖子攥紧了些。

      然后他抬起眼,正欲开口——

      陈司马已不紧不慢地接上了话:“大人——”

      陈司马看了太守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对抗,更像是一种默契的商量:“沈公子既然已经表明身份,又以沈氏之名上书都城,此事便已非边镇一隅可决了。本官接下来回都述职,恰好可与沈公子同行。一路上彼此照应,也免得大人为证人之安全忧心挂怀。”

      太守看着二人。半晌,微微颔首:“也好。”

      离凌听着。待太守话落,他转向陈司马。

      “多谢大人周全。”

      话很简短。说完,他没有再躬身。抬起眼,看向陈司马。

      那一眼干净,清亮,却端然。像确认,也像托付。

      陈司马微微一笑,视线看回太守。

      太守最后看了一眼阶下的士子们,冷冷开口:“今日之事,本府不会追究。都散了吧。”

      随即拂袖,转身。衙役鱼贯而入,府衙大门重重关闭。

      沉闷的关门声缓慢传开,广场的空气为之一松。

      离凌转向陈司马。未等开口,陈司马已先他一步:“沈公子不必言谢。你派去的人虽没找到我,却给我的人留了一句话:无论如何,信要送到。”

      他勾了下唇角,“我的人不敢怠慢。半路上,信就递到了我手里。”

      离凌听完,长揖下去。直起身时,低声道:“多谢大人赶来。学生记下了。”

      陈司马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语气松弛下来,像随口一提:“公子既已表露身份,药堂的事想必还需处理。这些士子……”

      他看了一眼远处仍在张望的青衫们。

      “也需要你。本官府邸你认得。忙完便过来。如今身份已露,镇中耳目混杂,去我那里,或许还能寻几分清净。”

      有士子听见这句,忍不住看了同伴一眼。同伴也正看他。两人都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离凌看了一眼正在散去的士子们,又看了一眼天色。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下来的广场上,还是稳稳地送了出去。

      “大人方才说,回都述职,可与学生同行。”

      他停了停。

      “若大人允准,学生想今夜便动身。”

      陈司马目光微动:“今夜?”

      离凌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片刻后又抬起。

      “学生的命,今日已不在自己手里了。”

      顿住。

      “等到明日,变数太多。”

      陈司马目光低垂。沉吟片刻,又深深看了离凌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李伯没有看全。只看见陈司马的嘴唇极快地动了一下,像把某个问题咽了回去。

      “确实。”他说,“等我们启程,想必有些折子便已经在路上了。”

      他垂眼理了理袍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也好。连夜走,倒落个清净。”

      他看向离凌,“本官还需回营交办军务,与冯将军当面说几句话。入夜前回府。你处理好药堂的事,便来府中等我。”

      离凌躬身谢过。

      陈司马不再多言,转身走下台阶。

      士子们和百姓们纷纷避让,齐齐躬身。

      那随从不知从何处牵出两匹马来,正在不远处站定。陈司马翻身上马,袍角那道被马刺划破的口子在风中一扬。

      有人抬起头,望着那两道渐远的背影。烟尘尚未散尽,巷口已空。

      离凌的目光追着那一袭扬起的袍角送出去。嘴唇微启,又合上。

      待马匹消失在巷口,他仍站在原地。

      李伯看见他那只垂在披风下的手,指尖微微蜷起,像是想抓住些什么,又松开了。

      他不知道离凌想说什么。也许是一句未能出口的谢意,也许是对父执辈旧事的急切追问,也许只是此去前路未卜,想再看一眼那袭袍角,再多攒一分走下去的心气。但最终,离凌什么也没说,只是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把那千言万语都咽了下去。

      良久,李伯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将那沉甸甸的忧虑压进胸腹,低头对荆风嘱咐了几句。荆风领命而去。

      李伯这才走到离凌身侧。离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片尚未散去的青衫上。

      青衫们站在日光下,仍似被钉在原地。许久,人群中不知是谁踉跄了一步,朝着离凌的方向,深深拜了下去。这一拜,像是点燃了什么。一排,两排,一片青衫都无声地拜了下去。

      离凌一愣,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他很慢很慢地抬手,整肃衣冠,向那片青衫,深深回了一礼。

      礼毕。没有一个人直起腰。

      停了许久。

      那片青衫里,最前面的一道身影缓缓直了起来。是那个领头的士子。他肩背处的衣料因久躬而微微皱起,直起身的动作很慢,随即走向离凌。

      他这一站,身后的青衫们也像从梦里醒来,一个个直起身,目光都落在离凌身上。

      那领头士子在离凌面前站定,喉结滚了好几轮,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沈公子,你去都城,前路不知还有多少险阻。”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沉下去。

      “我等在此地,会将今日之事,落霞村一案,写成陈情书。一封不行,就十封。百封。不为别的,只为让朝堂知道,今日边镇,真真切切发生过什么。”

      说完这句,他似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他抬起手,像是想揖下去。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垂回身侧。站着不动,似是在等。

      士子群里静了一瞬。

      前排一个士子眼眶倏地红了。他低下头去,喉结滚了几轮,什么也没说出来。旁边的人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臂。那只手也在发抖。

      后排有人迟疑地看了看同伴。同伴也在看他。两个人嘴唇翕动了片刻,终究没有出声。再后面,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人群的影子里,低下头去。

      更多的人没有出声。他们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离凌。

      离凌的睫羽颤了一下。他看着那领头士子的眼睛,停了很久。久到对方的眼眶又开始发红。

      然后,他微微颔首。开口时,声音不响,却稳稳地送了出去。

      “陈情书……”他停了一息,“诸君若执意要写……怎么写,需听我一言。”

      他稍稍缓了口气,像是在斟酌字句。

      “我去都城上书,是以沈氏之名,求一个彻查。若你们在此地各自递状,各署己名,反倒分散了。朝中那些想捂住此事的人,正盼着我们是一盘散沙。”

      他将目光从领头士子脸上移开,掠过那片青衫。

      “陈情书……若写,全署我沈离凌一人的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愈加清晰。

      “就说,你们是受我所托,为我作证。这样,愿意写的人不必各自具名,所有声音汇在一处。都城的人看到的,便不是几张散落的状纸。而是整个边镇,在为同一个名字说话。”

      “当所有的呐喊都指向同一个名字,他们便无法装作充耳不闻。”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领头士子脸上。那双淡色眼睛里,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的恳切。

      “如此,既可助我,也能保你们。诸位可愿?”

      那领头士子的喉结猛地一滚。他没说话,只是望着离凌,眼眶里那点红,被日头照得刺目。

      他身后,那些青衫们沉默着。

      前排一直红着眼眶的士子先揖了下去。动作很慢,像怕做错了什么。紧接着,旁边的人也揖了下去,再旁边,再后面。

      第二排有人犹豫。他看了一眼同伴。同伴已经将袍袖抬起。他这才沉沉稳稳地压了下去。

      后排一个之前退过半步的士子没有动。他低着头。旁边的人没有看他,只将身体往他的方向移了半寸。他沉默了片刻,慢慢抬起了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跨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衣料摩擦的细响漫过广场。那一片压低的身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久,也更静。

      领头士子没有回头。他听着身后那阵衣料的窸窣声,缓缓抬起双手,朝离凌,也深深一揖下去。

      离凌站在原地,面对那片沉默的深揖,没有再回礼。

      只静静站了片刻。轻声开口。

      “诸位。保重。”

      许久,领头士子直起身来。他看了离凌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对着身后仍在怔立的同伴,深吸一口气,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散了。”

      有一瞬间,没人动。

      风过阶前,拂起离凌披风的一角,又缓缓落回去。

      人群这才惊醒一般,慢慢散开。有人走了几步又停住,回身远远一揖,才被同伴默默拉走。有人低着头,肩膀在抖,被身侧之人用力揽了一把。有人在擦眼睛。有人在极仔细地收拾地上被踩碎的状纸,小心叠好,揣进怀里。

      街面渐渐空了。几个远远站着的百姓,犹疑着想上前,又不敢,终是无声地散去。

      长街上只剩下日头。一阵风过,地上几片被踩碎的状纸扬了扬,有一角落在凝干的血迹上,再没有翻起来。

      离凌还站在原地。披风垂落,一动不动。

      李伯走上前,正要开口,却见荆风从巷口闪了回来。他浑身精悍的气息还没卸下,便在离凌身前站定,压低声音道:“无人盯梢。暗号留了。荆云会把人带到刘医师处。”

      离凌微微点头,肩膀松了一丝。只一丝,便又挺直了。

      他垂下眼,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石,看着上面踩碎的状纸,看着渗干的血迹,随后缓缓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嗓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积淀之后的沉静,“最后……回去看一眼。”

      披风从血迹旁拖过,边缘沾了一丝暗色。

      他没有走大道,而是拐入了那条通往药堂废墟的窄巷。李伯落后一步,看着他背脊挺直地走进暗处。

      李伯知道,离凌要走的,是穿过那片亲手烧毁的焦土,走进一局还看不见尽头的棋。

      李伯走在最后。在巷口时,他停了半步,回头望了一眼。

      空无一人的广场上,那几片被踩碎的状纸还覆在凝干的血迹上。风过时纸角轻轻掀动,又落回去。

      他收回视线,转身跟上。

      炉里炭火剥了一声。

      李伯的声音停了。

      他讲了很久。从药堂烧尽讲到地道,从地道讲到士子,从士子讲到他换上那身素白衣袍、站在所有人面前。此刻声音停了,余意却还悬在空气里。

      赫炎仍维持着前倾的姿势,双肘撑膝,十指交握抵在唇前。火光在他眉骨下投出一片深影。

      这个姿势维持了许久。

      直到他松开了手。指节一根一根张开,像没力气再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还残留着用力过后的青白色。

      他的目光从手指上移开。没有看李伯,也没有看炉火。目光落在两人之间某个虚空处,停住了。

      李伯顺着那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目光的尽头是什么。

      是那个少年。穿着那件素白衣袍,站在人群里。

      赫炎靠回椅背。动作极缓。胸口起伏了一下,很轻,很深。

      “他没事。”他说。不是问句。

      李伯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是。离凌平安。”

      赫炎点了点头。垂下眼。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穿上那身衣袍……就没有回头路了。”

      李伯没有说话。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压了一下,整个身子都往下沉了沉。

      赫炎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终于看向炉火。目光却没有停在火上。像是穿过了那层晃动的光。

      那目光里的东西,李伯不敢多看。

      赫炎站起身,走到屏风前。没有绕过去,只是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里面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

      而后转过身,走回来,重新坐下。

      静了静。

      “他给所有人都留了后路。唯独没有给自己留。”

      最后几个字落在炭火的剥裂声里,很轻,很稳。

      按在膝头的手指,不知何时已卸尽了力。

      过了很久。久到李伯以为他不会再说别的。

      赫炎沉下口气。

      “李伯。”

      “后来,你们去成药堂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2章 振衣向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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