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4、雨霁灯犹明 “十四岁, ...


  •   那声轻响尚未在檐角散尽,太守已收回目光。

      惊堂木沉沉落下。

      “肃静。”

      二字如石坠深潭,将公堂残余的涟漪尽数压平。

      “今日公堂对质,诸般情由,本府已洞悉。”太守冷冷开口,带着终审者的权威气势,“确有境外奸细,勾结内鬼,伪造信证,散布谣言,意图乱我边镇,构陷士子,其心可诛!”

      他目光如刀,刮过瘫软的蓟青承:“蓟青承,勾结府吏,收受敌资,伪造物证,诬陷同窗,几致冤狱……罪证确凿,押入地牢,详查其党羽后,依律严惩!”

      衙役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将面无人色的蓟青承拖了下去。

      随即,太守看向章、谷二人,语气稍缓,却更显森严:

      “章子文,谷之风。”

      二人身形微震。

      “尔等忧心边事,本非罪过。”他声音放沉,竟似有几分惜才之意,“然——”

      话锋陡转:“不循章法,轻信流言,以诗文影射攻讦,致使谣诼四起,边民惶惑。纵有赤心,亦是添乱!此番若非奸谋败露,尔等百口莫辩。此等行事,焉是士子当为?”

      章子文缓缓闭目,喉间滚过极轻的一颤,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谷之风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未等开口,手臂已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谷之风一僵,偏头看去。章子文仍闭着眼,下颌紧绷成线,只有那攥着他的手,指节凸起,微微发着抖。

      “国有国法,堂有堂规。”太守已不看他们,声音却猝然转厉,“若不惩戒,何以儆效尤?何以正学风?”

      “判:革去你二人本州学宫荐籍,永不叙录——”

      章子文攥着谷之风的手,骤然一紧,又缓缓松开。

      “章子文,发往东境边镇,军前效力,十年不得归乡。”

      谷之风浑身一颤。

      “谷之风,发往北境梁潼二城戍边。非有功,不得还乡。”

      满堂死寂。

      章子文猛地睁开眼,看向身侧的谷之风。

      谷之风身形一僵,却没有看他,只是慢慢地转过头,望向公堂外那片铅灰色的天。那里什么也没有。可他的目光,却像穿透了层云,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章子文搭在他手臂上的手,似已没了力气,只是虚虚地、像怕他倒下似的,扶着。

      士子席中,有人脸色煞白,有人咬紧了下唇,却无人再敢出声。

      离凌站在原处。

      太守的判词一字一字落下来时,他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眼睫轻颤,却终究没有去看。只是极轻、极快地,侧了一下视线,落向门板上阿童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空气依旧沉寂。

      太守的目光,毫无波动地看向门板。

      “流民阿童——”他语气淡漠,拖得不长,“混迹市井,传播谤言,更于堂讯之时,隐瞒身份,作伪证以惑视听。数罪并罚,论律当惩。”

      离凌瞬间似被定住了。

      他立在原处,没有动作。粗布衣袖在风中极轻地晃了一下,又垂落不动。

      太守顿了顿。

      “念其年幼,亦是受人指使,忠义护主——本府仁恤,故从轻发落。”

      “当庭杖二十。刑毕,由其主领回,严加管束。”

      话音落定,空气骤凝。

      离凌身形一僵,倏地向前一步,像已耗尽所有气力,跪了下去。

      “大人。”他的声音因极度压抑而平稳得可怕,却带着嘶哑的裂痕,“阿童重伤濒死,再受杖刑,绝无生理。学生愿代受此刑,双倍亦可。请大人……开恩。”

      几乎同时,台下炸开一片惊怒:“还要打?!”“人都这样了!”“这不是要命吗!”

      李伯心神欲裂,双眼死死锁住离凌,一只手按在荆风臂上,五指收得死紧。荆风浑身绷紧,杀气迸发,却终是没有挣开。

      太守看着离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李凌,本府念你年少有为,已多加容让。法度岂是儿戏,可由你讨价还价?让开!”

      最后二字,厉声喝出。

      堂上衙役沉步上前。

      靴底碾过青砖,一声,两声,在死寂中闷如心跳。

      离凌似被那靴声惊醒,身子一颤。肩胛在粗布下绷出单薄的棱角。

      然后,他蓦地抬眼,穿过衙役的阴影,穿过满堂惊滞的目光,直直落向李伯。

      那一眼,没有泪,没有哀求。只有某种烧到尽头的、澄澈的决绝。

      李伯接触到那目光。

      他没有思索,也来不及思索。

      只极轻、极慢地,摇了摇头。

      那摇头几乎看不出幅度,却又足够坚定而残酷——哀求之下,是警告;警告之下,是比任何嘶喊都更振聋发聩的——

      不可。

      离凌眼中的光,倏地暗了下去。

      他垂下了眼。

      衙役的靴底已在他身后半步处停住。

      离凌没有去看。他只是侧过身,向着门板的方向,将一只手轻轻覆在阿童垂落的手背上,收紧了五指。

      另一只手,深深抠入砖缝。指尖磨破了皮,在砖灰里洇开一小片极淡的红。

      恰在此时——

      侧席上,传来一声轻咳。

      太守眉头一皱,看了过去。边军校尉也侧目而视,眼神不善。

      陈司马搁下笔,目光落在那跪着的少年指尖下,一小片极淡的红上。

      然后,他移开眼,对太守拱了拱手。

      “太守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堂静默。

      “下官唐突。方才念及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守眉心更皱。边军校尉则微微眯眼,目光愈戾。

      陈司马对二人敌意恍若未觉,神色如常,甚至带上了一丝谈及公务的淡泊:“西境虽近年无大战,然戍边非只在战场。鹰嘴崖、金霞隘几处前沿戍堡,将士日夜巡边,滚石擦伤、刀箭演练,外伤从不断过。兵部调拨的止血散——”

      他略一停顿,目光平静地掠过那边军校尉,又收回。

      “——定额有限,运转常迟。各军卫库存,上月已报见底。”

      校尉按刀的手,不易察觉地一紧。

      陈司马却已转向太守,语气仍是公事公办:

      “下官掌军需,眼见库存日蹙,戍堡医帐里躺着的士卒,因药石不继而拖延痊愈……于心难安。要知这市面上,止血草素来参次不起,供不应求。下官却曾差人在百草堂购得一批,其存药尚丰,药材成色,较兵部所供不遑多让。”

      他口吻稍缓。

      “若令其捐备相应药物,充为军资,既抵阿童之过,亦解戍边将士燃眉之急。惩教结合,于法有据,于情可原,于边务实。未知大人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李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边军校尉冷哼一声,豁然转身,直面陈司马,声音粗嘎:“陈大人!此乃公堂判罚,非市井买卖!岂能用些许药材,抵销棍棒之刑?军法府规,威严何在!”

      说罢,他手按刀柄,胸膛起伏。那刀未出鞘,杀气已漫过半堂。

      陈司马神色未变,甚至没有看他,只将目光淡淡移回自己案前那方砚台,似在打量墨色浓淡。

      “校尉大人所言甚是。”他语气平缓,“法度威严,自是根本。”

      默了片刻,他似不经意地,轻轻补了一句:

      “只是下官记得,上月往鹰嘴崖送物资时,戍堡医帐里躺了七个士卒,三人是巡边摔伤,四人刀箭演练误伤。堡中军医说,止血散只剩三包。本官掌军需,见不得将士因药石不继而……折损,这才出此下策。”

      他抬起眼,与校尉目光一触。

      仅仅一触,那校尉的面色,就变了数变。

      他没有再看陈司马,只将那只按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慢慢松开,像把什么不甘,一点一点,压回了指缝里。

      他斜睨太守一眼,不咸不淡道:“大人定夺便是。”

      李伯气息骤促,目光则一直锁在太守脸上那张变幻不定的神情里。

      短短几息,漫长得令人窒息。太守的视线,在陈司马平静的脸、校尉阴沉却已卸去敌意的侧影之间,缓缓逡巡了一回。

      那眼神极稳定,稳到台下只当他是在寻常扫视。

      可他搭在惊堂木边缘的拇指,却在用指腹,反复碾过一道已被磨得发亮的凹痕。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那拇指停住了。

      “罢了。”

      惊堂木落下,声音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轻。

      “陈司马所虑,是为国为边,持论公允。便依此议。”

      他看向离凌,声音转为公事公办的冷硬:

      “李凌,着你三日之内,筹措足量上佳止血草,送至军中核验。此次便以药代刑。若再有差池,或药物不符——两罪并罚。”

      离凌的身形微微一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

      那闭眼极快,像把什么滚烫的东西,用力压回了眼底。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湿意,只有一片澄净的清明。

      他深深伏下身,将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对着堂上,长久地、长久地,行了一礼。

      太守没有再看他,只冷冷扫视一圈,起身拂袖:

      “退堂。”

      椅腿刮过青砖,传出一声刺耳的短音。

      离凌他直起身,膝行半步到门板边,俯身去护阿童的头。他的指尖触到阿童的额,指尖剧烈一颤,然后才极轻地、像怕惊着什么似的,稳稳托住。

      李伯与荆风已疾步上前,俯身稳住门板两端。阿成红着眼眶托住中部,阿年咬着嘴唇跟上,低声道:“公子,我来。”

      离凌没有推让。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让阿年接替了那个位置。

      门板离地。

      却因木板旧损,榫卯松动,阿童伤腿所枕的一端微微向下一沉。

      离凌目光一紧,伸手去垫——

      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经年握刀磨出的厚茧。

      那只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托住了门板沉下的那一角,稳稳地、几乎没有震颤地,将那片倾斜托平了。

      李伯抬眼看。

      是个年轻的衙役,面生,约莫不到二十。他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公事公办地搭了把手。但那托着门板的手指,却收得指节泛白,像怕什么会从掌心滑落。

      荆风脚步一顿,门板已被平稳抬起。那衙役便松开手,退后半步,垂首让到一旁。从头至尾,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说一个字。

      离凌从他身侧经过时,颔首低语:“多谢。”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檐角将落未落的雨。

      那衙役仍垂着头,只是握着腰刀刀柄的手,极快地收紧了一瞬。

      门板继续向前。离凌走在侧旁,一只手始终护着阿童垂落的手臂。

      散堂的人流从他身侧涌过,士子、商贩、百姓,潮水般退去。他像一块礁石,被潮水反复冲刷,却一步也没有偏离门板的方向。

      忽然,他顿住了。

      陈司马在亲随的簇拥下,于散堂的人流中,似不经意地经过他身侧。

      他脚步未停,目光亦未斜视,只一句低语,随风飘散:

      “兰生幽谷,不因无人而不芳。然风霜摧折,首当其冲。少年人……好自为之。”

      言罢,他微微仰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层云,仿佛自语般轻叹:“山雨欲来啊……”

      随即,再不回首,径直离去。

      离凌驻足原地,对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深深一揖。

      他直起身时,雨落了。

      第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印;第二滴、第三滴,渐渐连成细线。不多时,檐角,阶前,公堂外那两株老槐的枝叶间,已是沙沙一片。

      李伯抬眼。天已漏了。

      离凌低头,细细用先前褪下的外袍,重新覆好阿童。

      荆风与李伯一前一后,稳稳抬着门板。阿成、阿年默然护在两翼。一行人就这样沉默地,走进雨里。

      府衙门口的百姓尚未散尽。

      最初只是几人驻足侧目,看着那单薄少年染湿的肩背,看着木板上那角染血的粗布。

      忽然,不知是谁,默默举起了手中的油纸伞,倾过去,遮在了离凌与门板的上方。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没有言语,没有喧哗。唯有伞骨碰着伞骨,发出轻微的竹木相击声,转瞬又碎在雨里。不断有人默默靠拢,用伞,或用随手能及的蓑衣、布幔,为他们隔开一片片移动的、短暂的晴空。

      士子远远拱手,无声无息。

      商贩低头让道,檐下侧身。

      妇人以袖掩面,别过头去。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离凌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他只是抿住唇角,更紧地扶着门板边缘,步履始终沉稳。

      不知哪把伞忽地倾斜,一小道雨水顺着伞骨滑落,轻轻滴在离凌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旁边立刻无声地斜过另一把伞,补上那片空缺。

      雨声潇潇,脚步杂沓。

      一行人穿过雨幕,转入巷口,消失在府衙前的长街尽头。

      药堂内灯火通明。

      门帘一掀,刘医师已疾步迎出。他外袍扣错了襟,衣袖上沾着未干的茶渍,分明是在茶楼旁观庭审时,一见退堂便飞奔回来,连衣袍都来不及整理。

      他身后,荆云提着药箱,带子斜挂在肩,气息微喘,一手紧紧扶着徐强。徐强面色煞白,死死咬着嘴唇,眼睛直直盯着门板上的阿童,眼睫颤得厉害。

      荆云抢上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丝颤抖:“哥,阿童他……”

      荆风没应。他只是更稳地托住门板,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丹婶和秋娘迎上来,一个接门板,一个递热水与干布。没有人问话,也没有人答。阿童的气息太弱了,弱到似乎任何言语都会惊散那游丝般的一线。

      “快!抬进内室!”刘医师指挥若定,触诊、观色、探息,眉头越锁越紧,“失血过多,寒气侵体,脉象已如游丝……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

      离凌靠在门框上,湿衣未换,水滴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那一刻,他所有的智计、所有的言辞,仿佛都已燃尽在这漫长的一日里。只剩一双眼睛,一错不错地,追着刘医师翻动银针的指尖。

      那目光里没有话,没有泪,甚至没有祈求。

      只是追着。像溺水的人,追着水面最后一缕将散未散的天光。

      刘医师终是缓缓起身,却并不言语,只摇了摇头。那摇头很轻,却让满室之人,都僵在了原地。

      唯有离凌蓦地转身,跌撞着冲向后堂库房。

      他步伐不稳,肩头在门框上重重撞了一下,像没感觉到似的,消失在帘后。

      不过片刻,便已折返。

      手里捧着一只深色锦盒。盒盖翻开——

      阿年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株野山参。须发俱全,体态丰伟,参体在灯下泛着琥珀般温润的光。

      众人一时眼眶皆红。

      那不只是一株野山参。那是百草堂的镇店之宝,多少商贾富户求购,出价千金,也从未售出。

      此刻,这参就在离凌手中。

      他的手在抖,从指尖,到腕骨,甚至是小臂,都在细细地、不受控制地抖。

      可他将参递向刘医师时,那双手,却稳稳地,停在了半空。

      “刘先生,”他嗓音干涩沙哑,“请您……用这个。”

      刘医师接过,没有多言,只重重点头。

      参汤灌下,炭火加旺,银针起落。

      不知过了多久。

      阿童灰败的嘴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随后,一声微弱到极致的呻吟,从他喉间溢了出来。

      “活了!”阿年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丹婶双手合十,喃喃不知念了声什么。秋娘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离凌仍靠在门框上,一直紧绷的肩背,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刘医师直起身,长长吁了口气。站定片刻,又动作极轻地,将阿童左腿膝下的衣料,盖了回去。

      离凌的目光落在那片衣料上。

      许久,他移开眼,走过去,蹲下身,把额头抵在了榻边的木框上。

      灯焰在他侧脸投下暖黄的光,却什么表情也看不清。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抵着那片冰冷的木头。

      窗外,雨不知何时小了。檐溜滴答,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风过檐角,铃声细碎,顺着夜色渗入寝殿。

      殿内,烛火结了一朵将落未落的烛花。

      赫炎望着屏风的方向。目光很静,静到像是在看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阿童他……?”他开口,声音很轻。

      李伯抬眸。

      “活下来了。”他顿了顿,“左腿……没能全保住。”

      赫炎没有说话。

      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许久,才随着他极轻地点头,晃动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

      “本王去看看他。”

      赫炎没等李伯应声,已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屏风后,烛光更暗。

      床榻上,离凌仍在昏睡。睡姿安稳沉静,像是自他离开后,就没有再动过。只是眉心蹙着,比先前更深。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浅淡的轮廓,薄得像是随时会融进身后的阴影里。

      赫炎在榻边坐下。

      他并不着急动作,只是静静看着。

      看离凌眉心那道怎么都抚不平的褶,看他额角被汗濡湿的碎发,看他枕侧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绷带是新的,雪白。可他看着那只手,目光却像能穿透那层白,看见十一年前,那细长指尖是如何深深抠入青砖缝,磨破了皮,在砖灰里洇开一小片淡红。

      静默良久,他的视线缓缓上移。

      看见那少年如何一步一步,在绝境中,为章谷二人、为阿童、为落霞村那数百条亡魂——也为自己——撕开一道生路。

      不是赢。是让必死之局,变成可活之局。

      让太守只能走那条路,让陈司马不得不开口,让所有围猎者,只能沿着他划开的方向——走下去。

      可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现在,他躺在这里。

      眉心蹙着,呼吸清浅,像一盏燃了太久、终于可以歇一歇的灯。

      赫炎伸出手,托起那只手。

      很轻。

      绷带下的手指温凉,指节僵硬。他一根一根,极缓地,将它舒展开来。

      随后用自己的掌心覆上去,收拢。

      五指交扣。

      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在自己膝上,俯下身。

      额头抵住离凌的额角。

      闭目。

      烛火在屏风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一道沉静,一道昏睡。那道沉静的影子许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

      他抬起头。

      离凌的眉心,似乎松了那么一点。

      赫炎看着那张脸,极轻地吸了口气。那呼吸里没有叹息,只是很静。

      他把那只手小心放回被中,沿着被角细细掖好。又停了一息。

      起身。

      走出屏风。

      李伯仍在原处等着。见他出来,微微躬身,没有言语。

      赫炎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

      烛火结的那朵烛花,终于落了。轻轻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赫炎望着那朵坠落的烛花,眸色深了深。

      “十四岁,他一个人站在公堂上。”

      顿了顿。

      “往后,本王与他一起,站在这天下人面前。”

      窗外,夜色如墨。云层稀薄,透出三两粒星光,极淡,却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4章 雨霁灯犹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